時間是晚上十二點五十,火車已經離開昆明站一小時三十二分,我不知道這一綠皮火車的人被帶到了哪里。
掐著手指頭數(shù)了數(shù)時間,距離終點站還有三十三小時零八分鐘。
我很激動,激動到睡不著。盡管我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出發(fā)之前張川特意叮囑我說,買機票吧,綠皮火車太辛苦又不安全。
我答應了。
但我還是買了一張硬座,隨手把到站時間發(fā)給了張川。
我喜歡坐綠皮火車,搖搖晃晃就像搖籃。
山一程水一程橫跨了大半個中國,坐在窗邊是一種視覺上的享受,我猜張川不懂。
張川說,“行吧,我就知道你不會那么聽話,逮著機會就好好睡一覺,看好自己東西?!?/p>
張川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婆婆媽媽了,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次回去,張川會有什么變化。應該會有變化吧,鬼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肯定。
不過想來也是,畢竟已經一年沒有見過面了。時間都走遠了,誰還在原地傻傻地等呢。
車窗外忽明忽暗的,仿佛夜色在微微顫抖,山川河流,通通在黑暗的籠罩下隱身了。
對面的一對情侶相互依偎著睡著了,年齡大概在二十五歲左右,很年輕,也很甜蜜。
女生眉頭緊皺,突然把手從男生手中抽離出來。
他被驚醒了,也可能是本來也沒有睡熟。
是啊,在這節(jié)悶熱的車廂里能夠熟睡,想必一定有著非同尋常的睡眠能力。
男生睜開惺忪的睡眼,轉頭看向肩頭俊俏的臉龐。女生額頭上的汗水在昏暗的燈光下晶瑩剔透,男生拿出紙巾的動作輕緩,生怕吵醒了身旁的愛人。
默默為她揩去額頭的汗水之后,男生抬頭目視前方,我們四目相對,相視一笑。
我想起了張川。
我獨自去過一座座城市,張川獨自跨過一座座山川。
而我們兩個人一起旅行,只有一次。
去了哪里,我忘記了,也可能是我根本就不想記住。與張川有關的一切我都不想記住,但我的記憶似乎是張川派來的間諜,也是我的叛徒,我還是記住了很多事情。
張川喜歡吃番茄。
番茄炒蛋、番茄湯、蒸番茄、煮番茄、番茄薯片,他都喜歡。
張川說,如果有一天我窮到只剩下十塊錢,我就去菜市場買別人挑剩下的番茄,我拼了命的跟商販講價,講價行不通我就賣慘,反正我得用十塊錢買支撐我吃一個月的番茄。
我記得我當時很認真地跟他說,我說張川你少做夢了,只要有我在,你休想淪落街頭。
這話我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我忘了。
女生也醒了,我們三個人和著旁邊震天響的呼嚕聲坐在那兒大眼瞪小眼。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女生干涸的嗓音問我,“你去哪里?”
“終點站?!?/p>
女生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全程三十四小時四十分鐘的時間,我也很佩服我自己。
后來女生問我,是回家還是……?
我先是把頭搖的像撥浪鼓,接著又點點頭。
是,還是不是?我也不知道。那兒的確有我的家,但不是主要原因。
來云南一年,這是第二次回去了,上一次,是因為過新年。
我爸說我媽想我想的睡不著,也很擔心我,他就是不說他想我他擔心我。
本來打算不回家過年的,但聽我爸這么還說,買了火車票我就晃回去了。
大概是五個月前,張川加了我微信。
我明知故問地對他說,您好,請問您是?
張川說你演技太爛了,我要換女主角。
后來我們也沒有經常聊天,但偶爾他也會問我一句,最近怎么樣啊或者云南的天氣好不好啊之類的話。
我會給他發(fā)照片,雪山啊湖泊啊綿羊啊我都會拍,拍了就給他發(fā)過去。
張川說很羨慕我,他就不一樣了,拼命工作,賺錢養(yǎng)家。
張川在朋友圈發(fā)過自己的照片,他好像瘦了。以前那么懶的一個如今偶爾也會去健身。我評論他的朋友圈說,你是提前應對中年危機,以免變成中年油膩男吧。
后來無意間跟朋友聊起張川,我才知道他是常陪媳婦兒去健身房。
我沒有見過張川媳婦兒,只看過婚紗照,挺好看的,跟張川挺配。
一看就是那種很顧家的賢妻,很適合張川,跟我不一樣。
一次朋友來云南,我?guī)媪藥滋?,她也算是我和張川共同的朋友?/p>
她往朋友圈里發(fā)了我倆的合影。
張川說,感覺你變化很大,什么時候回來我們見一面。
我買了半個月之后的火車票,我好像很沒有出息。
我想,我們是應該好好聊聊當初為什么一聲不吭地結了婚。
我沒有想到,半個月的時間竟然過得這么快,如果我知道的話,我一定不會這么沖動。就像個小女孩兒一樣,可是我已經二十三歲了。
糾結了很久要不要退票,說實話我已經走到了車站門口,但我沒有進去。
半年沒回家,還挺想念爸爸媽媽的,回去看看他們也好。我這么想。
女生問我,你怎么不睡會兒,我說我睡不著。
我很緊張。
還有二十三個小時就要見到張川了,只要想到這里,我心里的小鹿就開始東奔西走。
不過后來我還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了多久我也不直知道。
只是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
從包里取出手機,我看到了張川發(fā)來的微信,九條未讀消息。
反正翻來覆去就是,對不起啊她感冒了我沒辦法去接你了啊,他說。
我想了想,無所謂啊反正我又沒有抱多大的希望。
拿過桌上的礦泉水,我一口氣喝掉了一瓶,看的對面的阿姨目瞪口呆。
人們不都說嘛,眼睛里要是有露珠冒出來的話,就要多補水。
張川到底還是沒有來。
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我就在想,如果我買機票的話,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絕對沒有下一次了,我想。
是該結束了。
我有點累,只想好好睡一覺,睡不醒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