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口腔科,是個小型的災(zāi)難現(xiàn)場。
走廊里擠滿了孩子,哭聲此起彼伏,像被按錯的琴鍵。一個男孩死死抱住媽媽的大腿,臉埋在她膝蓋間,露出通紅的耳廓。護士手里拿著病歷本,彎下腰輕聲哄他:“張開嘴讓阿姨看看,就看一眼?!蹦泻⑵疵鼡u頭,哭聲從悶著的布料里傳出來,又尖又細。
診室門開合的瞬間,我瞥見治療椅上躺著個小姑娘,藍白條紋的圍兜兜住她整個身子,嘴張得大大的,像個待哺的雛鳥。牙醫(yī)的鉆頭發(fā)出細細的嗡鳴,她一動不動,只有眼睛朝門口轉(zhuǎn)過來,看見我,又若無其事地轉(zhuǎn)回去。
走廊另一頭,剛補完牙的男孩被爸爸牽出來,半邊臉還麻著,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手背胡亂一抹,沖他爸咧嘴笑,露出剛補好的牙,銀色的,亮閃閃的一小塊。
叫到我的號了。我走進去,躺下,張開嘴。牙醫(yī)探頭看了一眼,嘆口氣:“又是你。上次讓你拔,你不拔?!?/p>
我說再想想。
她說想什么想,都爛到神經(jīng)了。
鉆頭響起來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換牙,奶奶說上牙扔床底,下牙扔房頂,這樣新牙才長得齊。我的牙扔得滿天滿地,最后還是長歪了。那些被扔掉的乳牙,小小一顆,白得像米粒,不知道現(xiàn)在都去了哪里。
鉆頭停了。牙醫(yī)摘下口罩,說行了,下次來拔。
我坐起來,嘴里塞著棉球,半邊臉木木的。窗外,走廊里的哭聲還沒停,新的孩子剛進來,舊的還沒走。
周日還會再來。爛牙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