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跡(外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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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我反復吟哦著李白醉酒時刻的脫口詩句。

別見笑,我就記得這一句。

明月當空掛,我說的話估計它是聽不到了,就算聽得到估計也是不勝其煩,誰愛聽牢騷話。

是的,影子也不愛聽。

我喝得醉醺醺的,有人云,酒入愁腸愁更愁。我就有滿腔愁怨。

影子貼著我的耳朵說,你就不要再喝了,喝能解決什么問題?

還有一個事要告訴你,這個春節(jié)我想放假!我要離開幾天。

我聽得不禁仰天大笑,你這是在嫌棄我嗎?你是我的影子,怎么會離開我?還放假?這些年我放過假嗎?不要以為我醉了,我沒醉!這是我聽過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新年雞啼報春,我卻窩在家里不敢出門。這個“窩”字用得真貼切,雞年雞“窩”。

其實不是我懶惰,冷漠,亦或自閉,實在有難言之隱。因為我的影子消失了。

我實在很難接受這個事實,一個沒有影子的人就不是人,是鬼!

而且我也很難把它作為春節(jié)不回家的藉口,畢竟太不可思議,而且算是世界上最奇葩的藉口。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真的沒有了影子。然而我只是一個沒有影子的人,并不是鬼。同時我也感覺到思想及反應比以前緩慢遲鈍了,這是不是說影子離開的時候順帶捎上了我一部分的思維?這雞巴影子!

記得,在電話里,老母親語帶關切地問:天兒,聽你的聲音好象病了,吃藥了嗎?

我沒病,只是平時工作累了點,沒什么!只是這年我想也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猜是母親正復述給父親聽,我準備著接受雙親的責備和批評。然而沒有。

母親再次說話的時候明顯帶著偽裝的無所謂語氣,她說:安心工作好,注意身體,爹媽都好。

我滿懷歉疚。

房內格外的冷清,從窗戶望向外面又何其的熱鬧。

我忍受不了被困禁的感覺,戴上帽子和口罩,閃身出了門。

多好的陽光。

感謝霧霾,讓我這口罩男并不讓人覺得唐突古怪。

我擔心的事情也沒有發(fā)生,因為人們似乎并不在意他們的影子,正如他們也很少留意到身邊是否站著小偷一樣。

不過我心理上總是不舒服,沒有了影子就是不舒服。

望著拎著大包小包的回鄉(xiāng)人流,我感到很失落。

在這城市里打拼了三年,當初的熱情正一點點在冷卻,我竟有了漂浮在無邊大海的感覺,雖然我知道成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課長在每日例訓中如是說,不想當將軍的兵不是好兵。

我靠,什么鬼雞湯,將軍只有一個,好兵還是好兵。

老鄉(xiāng)亞周說了,城里的生活節(jié)奏快得雖然讓人透不過氣來,但是也總比在山里強。

大家都點著頭,一仰頭喝光瓶里的啤酒。

我竟然念想著影子,這該死的影子,跑哪處了?

它該不會跟了哪個人去旅游吧,又或者貼了某富商坐游艇出海去了……

罷了,罷了,影各有志。這世界忒大,沒了誰,地球仍在轉。

轉了幾個街口,驚見有人家在擺靈,可能是哪位老人過世了。

人啊,說沒就沒,匆匆?guī)资辏喟榈娜兆右蔡虝毫恕?/p>

我竟然有了一絲感觸。這一刻它沒有一閃而過,隨風飄散,而是象一把尖刀插進了我的心口,不禁全身一陣痙攣。

大年初一晚上,我獨個在出租房里喝光了五瓶啤酒,然后蒙上被子大哭了一場。

新春假期很快就過了,影子還是不見蹤跡。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居然嫌棄我呢。

經(jīng)理一臉茫然地望著我,手里端著我的辭職申請表。

他習慣性地扶扶眼鏡,說:年輕人,我告訴你,公司正在搞上市,前途無量呀。

我看了看他充滿興奮閃光的鏡片,心里無限惆悵。

是啊,快上市了,可是,又關我這個小員工什么屁事!

亞周約了幾個老鄉(xiāng)為我踐行,言語間也不無可惜,還有一絲羨慕。

我紅著眼睛,噴著酒氣,說:我迷惘呀,我告訴你,我的影子也嫌棄我不顧了。

亞周也晃著腦袋,手指彈琴般在動,胡唱著。胡唱著什么,誰也不在乎,因為每個人都醉了。

我坐上了回家的汽車,心情無比激動,終于回家了。雖然沒有實踐成就一番事業(yè)的諾言,但是我發(fā)現(xiàn)了人生在世還有更重要的事。

爹媽被我的毫無聲息的來臨弄得又驚又喜。

我喝了一口水,抹了一把嘴角,說:爹,娘,我再也不走了,就這么一直伴著你們。

老爹拍拍老伴,說:還不快快給孩子燒飯去。

然后他轉身向屋后走去,邊走邊咕噥著:我去抓只雞。

看著他已微佗的背脊,我的眼濕潤了。

我走上山頭,迎著晚霞,高聲呼喊:我回來啰,我回來啰,再也不離開了!

我屬于這里,最親的人也在這里,管他什么成功不成功,陪伴就是我現(xiàn)在一定要做的頭等大事。

我一轉身,驚見長長的身影就在綠草地上。

它笑咪咪地說:老伙計,我們又見面了。

我笑了,說:你跑哪兒啦?

影子伸了個大懶腰,說:我早回來了,就等著你。

我詫異,說:如果我不回來……

難道說你不打算回去找我了?

影子沉默良久,靜靜地說:如果你選擇留在那里,你總會找到適合你的影子的。

話說得有點傷感。

我背過它,抬頭,有鳥向遠方飛去。

我看不見它們的背影,它們的舊影子是否留下了,新的影子在等待著呢?


外一則[奇思27]

他是一個奇怪的人,總愛戴著圓沿的帽子,不論早晚,不論寒暑。

日久和他有了交情,我問他是什么原因,他說,他的影子愛戴這種帽子。

天氣有點熱,他摘下帽子扇一扇,我看到他的影子依舊戴著帽子,揚了揚手向我招呼一下。

這其實并不是他愛戴帽子的原因,他只是在遷就,好讓這世界看著正常一些。

我的影子不無羨慕地對我說,你看人家……

我轉了身,影子在我身后提醒道:我們不是要回家嗎?

我輕輕一笑,說:我愛去哪就去哪,現(xiàn)在我又想去書店逛一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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