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的天空，清澈的河水，連綿的山巒。小時候我是這個村唯一的一個異性小孩兒，我有寵愛我的三位老人，其中無條件支持我愛著我的是我的曾外祖父。
曾祖父在家里排行老幺，是最小的那個。他有過好幾個兄弟，都是天字輩，他叫天堂。他們那個年代家里窮，所有兄弟為了保存大哥家的血脈都作出了犧牲，老三被抓去當兵了，之后就再也沒有回家。其他的也早死，而曾外祖父一生未婚，他跟著外公，是外公的幺爸。
他小時候因為掉進了糞坑里導致耳朵聾了，他是干活的好手，年輕時經(jīng)常幫人家干活也憑借著勤勞養(yǎng)活著一家子，一輩子辛苦付出，從小對我更是有求必應。
童年的夏天中午很熱，他從外面的地里回來會坐在門檻前用蒲扇扇風，我就靠在他旁邊借他的風，偶爾我嫌棄他扇得慢不夠解熱，搶過扇子用力的給他扇上幾下，瞧見我扇得手酸了，他就笑著把扇子拿回去，為我扇風……
他以前幫人家看山，有些人看到他就會給他分一些果子，我記得有一年我無意翻開他的枕頭的被子下面發(fā)現(xiàn)了好多李子，特別大個跟核桃似的，不過有些青有些紅。于是我就拿了一些紅的偷偷吃了，后來有一天他叫我過去說村上的人給了他一些李子之前沒有紅，現(xiàn)在被他捂紅了很好吃，他掀開被子給我拿，看到那寥寥無幾的李子有些意外，還說自己明明捂了好多的。
我說我知道他捂了李子，不過自己拿著吃了，他并沒有怪我偷了他的李子，反而說是個會找吃的，好像很欣慰我在饑餓年代也不會餓著自己，還把這當做是一種出息。
偷拿是個不好的習慣，從拿他的果子再到拿他的錢去買零食，我的行為越來越是不好，于是外公知道了我偷錢的惡行他很生氣，在他的嚴厲呵斥棍棒伺候與不讓睡覺長跪面壁之下終于是把這個不好的習慣改了。
以前曾外祖父總是牽著一頭大水牛到處去放，他老了走路慢慢的，聽外婆說他老是喜歡打牛，所以牛會頂他，有一次外婆聽到牛棚里傳來聲音發(fā)現(xiàn)牛角正把他按在墻上，再下去生命堪憂，外婆將他從牛角下救了出來。不過兩人的關系一直不好，曾祖父是辛亥革命時降生的，他走過了漫長的中國近代史，見證了很多歷史時刻。
后來日子越來越好了，但他的思想被歷史停留在了那個饑荒的年代，吃野菜喝稀糠躲避戰(zhàn)亂……沒什么比填飽肚子更重要，所以他總是對吃看得很重，也許吃就等于活著。以致于后來日子好了他也經(jīng)常說自己沒吃到什么，還說外婆外公將好吃的藏起來了。
因而他經(jīng)常去外公的床邊的柜子上翻找，曾外祖父和外公兩個人都喜歡吃漢煙，曾外祖父種了很多，外公也會趁著曾外祖父出去干活的時候翻開他的床墊找到枯草上的漢煙自己拿一些走，偶爾也會因為家里要繩子，把曾外祖父編的繩子順走一兩根。
外公與曾外祖父也曾發(fā)生過激烈的戰(zhàn)爭，曾外祖父嫌棄外公退休之后不外面去干農(nóng)活反而讓外婆一個女人經(jīng)常出去干，他不知道外公做了結扎手術不能干重活，也忽略了他一個常年在單位上工作的人怎么會熟悉的干農(nóng)活。而外公則覺得曾外祖父天天喋喋不休的說這說那，說那些陳年往事讓他心煩。
再加之外婆與曾外祖父不合，經(jīng)常吵架外公就像一塊夾心餅干一樣他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說，偶爾實在沒法了就勸外婆“你知道他是個殘疾人，是個聾子。他懂什么，你跟他計較什么”
外婆聽到外公說這個，就會說外公家窮，外公沒有出息，不能干之類的。外公生氣也只會在廚房里做飯的時候用力摔盆摔瓢等全靠自我調節(jié)，一邊是自己的幺爸說自己沒用，一邊是自己的老婆嫌棄自己。
終于這場爹媳大戰(zhàn)變成了父子之戰(zhàn)，再次聽到曾外祖父說自己沒吃到好的，說他們對自己不夠好虧待自己吃，外公出手了，當時的我被鎖在臥室里，看著倒在地上的曾外祖父和扔在他身邊的臘肉心里很同情他，我覺得外公做得不對，可外公又對我很好每天早上會給我煮雞蛋湯和白米飯，而他們自己卻舍不得吃。我又覺得曾外祖父也不對，但是他只是一個聾人他還那么老，還被兒子推到在地，除了逢年過節(jié)和殺豬的時候，平時吃飯也不跟我們一桌也很可憐。
我一時間不知道站在誰那邊，只能想多陪陪曾外祖父當安慰他。我喜歡每天飯做好了，外公叫我們三個去喊曾外祖父吃飯，記得有一次幼兒園逃學就偷偷藏在曾外祖父的床上最后還是被外公發(fā)現(xiàn)了呵斥著去了學校。
他走路越來越慢，我喜歡秋千，那是我為數(shù)不多的快樂源泉，可是沒有竹編的繩子，無意間我看到他房間白色棺材上放著的繩子，拉著他要他給我做一個秋千，他拿過梯子爬到房梁上給我做了一個秋千，那時候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因為外公外婆都很忙，我說做一個秋千很多次都以沒有繩子給拒絕了。雖然后來的兩根繩子的秋千被外公抽了一根繩子放牛，但是快樂總是讓人難忘的。
白云蒼狗，云卷云舒。歲月的刻刀在老人的身上越發(fā)明顯，舅舅結婚了，舅媽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舅舅家的孩子我的二表弟出生了，他聰明伶俐。外婆嫌棄曾外祖父臟，小孩子深受影響，對他并不禮貌。
后來姨媽家的孩子我的大表弟要去綿陽上高中了，姨媽家的表弟從來沒有獨自一個人生活過，姨父常年在國外，姨媽又要工作。姨媽家的表弟成績特別好，外公一直覺得讀書才是我們這代孩子的出路，整個大家族里就男孩兒的教育他很重視，他一心想要家里出一個清華北大，所以寄予姨媽家的表弟和我的親弟弟特別高的期望。
不久，外公要去姨媽家照顧在異地求學高中表弟，外公身體也越發(fā)不好了，經(jīng)常走不了多遠，所以只能在小區(qū)院子里轉悠，最終外婆也去綿陽了。而舅舅家的二表弟也要去城里上學了，曾外祖父便被帶進了城里，他再也不能五點鐘起床去田間散步，也不能在月光下走到院壩里乘涼。
高樓大廈水泥墻封住了生機，因為怕他年老迷路那一扇小窗戶封住了他的自由，他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好，將近八十歲的老人除了吃了睡，就是坐在窗臺望天空。
我有時候覺得我的曾外祖父如果沒有到城里生活也許會活得更久，而我對這個二表弟最深的恨意也因為他傷害我在乎的三位老人而加劇。
曾外祖父老了，八十歲的老人能生活自理已經(jīng)算是最大的努力了。城市里他只能跟自己的曾孫媳婦和曾曾孫子待在一起，因為年老換衣服洗澡都算麻煩，自然不算干凈，而遭到曾曾孫子的嫌棄也是常有的事。
一個周末，桌上放著曾曾孫子的書包，他只是想看看那個書包，我的表弟不滿哇哇大哭大鬧起來，而我的舅媽拉著書包一邊兩人開始搶起來了，接著曾外祖父摔了一跤，然后他的身體便不行了，沒過多久他去世了。
我恨舅舅家的表弟，我只要一想起是因為他的嫌棄，因為他的吵鬧任性讓最愛我的老人離世我心里就會升起一股不甘心不服，我不止一次因為控制不住情緒質問曾外祖父是怎么死的！他的一遍遍重復當時的畫面，可我就是不能釋懷也不能原諒。
在經(jīng)歷了曾外祖父的死之后，他又將外公推倒在沙發(fā)上差點兒讓外公喘不過來氣，又一次將外婆推到在地造成骨折。
我對他的恨意深了幾分，但更多的是失望。我不知道那個我從小抱著的孩子怎么會突然變成這樣，以前上學住校每周回去我會省下生活費給他買玩具買零食，明明那么聰明伶俐成績那么好的一個孩子為什么會對老人家，我曾經(jīng)也很疼愛這個弟弟，我想要他優(yōu)秀，善良，聰明，一度我的周末除了寫作業(yè)都是在照顧他，走哪兒都會背上他……
可是隨著他長大，他對三位老人所做事讓我對他的愛消失殆盡，尤其是曾外祖父的死，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會冷漠對待他都會恨他，直到今天去醫(yī)院幫他拿藥。
他確實如我想的那般聰明伶俐，中考那年考上了全縣最好的高中，不幸的是在高二患上了精神分裂癥，最后休學。我一度以為他是懶是裝病是不想面對學業(yè)壓力找的借口，后來他跟著舅舅去了廣州養(yǎng)病。
今年過年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內向了許多，說話也具有邏輯性，但是話不多且緩慢。直到我今天去醫(yī)院給他拿精神分裂癥的藥的時候我看著那么多藥，心里受到了震撼。
這些藥已經(jīng)伴隨他好幾年了，醫(yī)生說他是屬于最嚴重的那一類，我問是否能好，醫(yī)生說快則五年慢則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他才十九歲，還那么年輕，我詢問醫(yī)生藥物的副作用，醫(yī)生明確的跟我說這個藥不能停，停了可能會復發(fā)，不停是一定會對他的肝腎臟功能造成損傷的。言外之意也許不到四五十歲他就因為肝腎臟損壞而患其他的病，乃至死亡。
那一刻我釋懷了，三位老人如今已經(jīng)去了兩位，死去的人早已經(jīng)埋入黃土，可活著人終歸要帶著已逝之人的期許繼續(xù)活下去。
我手上拿著十七盒藥，那藥帶著康復的期許，也是推他走向死亡的毒。
我以為看著他過得不好我會開心，可是我更加難過了，他還那么年輕，他才十九歲?。∷?jīng)也是一個聽話，聰明，可愛，會向我撒嬌的弟弟！
我本應該好好教導他，我不應該因為他所呈現(xiàn)的第一次惡就對他用成人的心機讓他被誤會讓他無力反駁，我也不應該為了讓他不與小弟弟打架就菜刀嚇唬他，我應該溫柔耐心的教導他，而不是不耐煩，我最不應該帶著恨意冷暴力他，更不該偏愛小弟弟故意忽視他。
我的表弟，曾經(jīng)我唱著兒歌哄睡的嬰兒，一轉眼就十九歲了，我本期望他不必受我曾經(jīng)受過的那些委屈和苦難，卻因為恨意與懷疑將他推向了更遠處，讓他敏感，自卑，小心翼翼……最終只得常年與藥物相伴。
這場為曾外祖父復仇的冷漠之戰(zhàn)，似乎我贏了，可卻并未讓我好受，愧疚和自責讓我無法看著他再受苦難，我祈禱上天讓他平安健康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