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暴曬的一天，午后的陽面屋好像桑拿房。無聊了翻閱朋友圈，發(fā)現(xiàn)了10余年的一篇懷舊小文，感覺有點契合今天的空氣，遂拿出來曬曬:

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今晚在客廳里坐著冒汗，忽然想起住過的西筑，在這滿天的桑拿風(fēng)里，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溫度漸漸地升得更高了，樓下小路上老頭們的苦笑，已經(jīng)聽不見了；室友在隔壁屋里拍著大腿，迷迷糊糊地哼著小調(diào)兒。我悄悄地光了膀子，敞開門溜達去院里。

　　西筑影壁墻后邊是一條彎曲的小石子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西筑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樹，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灌木。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黑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桑拿風(fēng)也還是濃濃的。 　　

路上只我一個人，揣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的確是我的；我也像淡忘了往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愛喧囂，也愛僻靜；愛同居，也愛單住。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浩蕩的桑拿風(fēng)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純粹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xiàn)在都可不理。這是散淡的妙處，我且享用這無邊的風(fēng)聲樹影好了。 　　

方方正正的西筑周邊，彌望的是細密的冷氣。冷氣生于草下，彌漫于樹梢，充斥了西筑這一方天地。層層的三葉草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水晶，又如碧天里的星辰，又如剛出土的竹筍。微風(fēng)過處，送來縷縷涼意，仿佛遠處高樓上微茫的燈影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骨牌般，慢慢地從番石榴叢傳到垂柳和毛白楊的那邊去了。葉子們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稀疏的波痕。樹影底下是脈脈的草地，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樹影卻更見淺淡了。 　　

冷氣如流水一般，靜靜地飄過這一片灌木和雜草。薄薄的霧霾浮起在西筑里。無花果和月季花仿佛在夜色中洗過一樣；又像披著輕紗的新嫁娘。雖然是盛夏，西筑卻彌漫一層淡淡的涼意，所以并不燥熱；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熱度固不可少，涼爽更別有風(fēng)味的。冷風(fēng)是隔了樹吹過來的，墻邊矗立的白楊，落下參差的斑駁的清影，颯颯然如仙人直立一側(cè)；彎彎的垂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草坪上。西筑的夜色并不勻稱；但樹形與風(fēng)影有著和諧的搭配，如油畫布上躺著的名畫。 　　

西筑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樓群重重圍住；只在涼亭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冷風(fēng)留下的。樹影一例是淡淡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豐姿，便在煙霧里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照例滿是黛色，不過走近看，草木稀疏只有發(fā)黑的石頭罷了。樹縫里也透著一兩線街燈光，有氣無力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shù)樹上的蟬聲與草里的蟲聲；但熱鬧是它們的，俺什么也沒有。 　　

忽然想起乘涼的往事來了。乘涼是華夏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唐宋時為盛；從詩歌里可以約略知道。乘涼的是年老的士子，他們是蕩著小船，吟唱著曲子去的。乘涼的人很多，還有閑逛的人。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jié)，也是一個浪漫的季節(jié)。蘇舜欽《夏意》“別院深深夏席清， 石榴開遍透簾明。樹陰滿地日當午， 夢覺流鶯時一聲。南朝王籍詩云：“鳥鳴山更幽”，王維《辛夷塢》：“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可想見當時乘涼的光景了。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xiàn)在早已無福消受了。

俺今夜漫步西筑小徑，不見乘涼吟詩的古人，只見冷風(fēng)在樹影里漫卷飄逸著。于是又記起常建《破山寺后院》里的句子：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籟此皆寂，惟聞鐘磬音”。今晚若有乘涼人，這兒的花木也算得“空人心”了；不過院里只見到一些桑拿風(fēng)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著西筑了?！@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么聲息也沒有，室友已睡熟好久了?！∽詈笠痪?室友已經(jīng)熟睡很久了...

上文的事發(fā)生在客居國際莊第一次搬家之后，名義上說的是在西筑居住時的往事，實際上記述的是二居的一次夜走。西筑接近郊區(qū)，遼闊而靜謐。二居位于鬧市，卻是深深隱藏在林立的高樓之間，老樹密布，幽深而神秘。當時我和室友各居一斗室，室友搞信息技術(shù)，經(jīng)常性的加夜班，生活節(jié)奏與我有所不同。兩人往往是夜里碰不著面。有一天晚上桑拿天兒，室友照例沒有回來，屋里熱得待不下去，我就下樓去院里溜達。剛搬到二居，還有點不適應(yīng)，經(jīng)常想起西筑的種種好處。在婆娑的樹影下，空氣涼了許多，后來就慢慢想起《荷塘月色》，回來慢慢仿寫了一篇，是有感而發(fā)。那晚溜達了很長一段時間，回來進門就聽見了室友的鼾聲，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如今十幾年時光過去了，世間林林總總經(jīng)歷頗多，人還算平安地立在大地之上。突然也想起來當年的室友也有好幾年沒有見過面了，各人都有各人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