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什么
不知什么時候，“家”的概念開始模糊了。
“家”本來是“洞穴里有豬”的意思。
后來人們有了精神追求，便說，有媽才有家，所以童年時代我們在媽媽無私無怨溫暖如春的照顧關(guān)懷下，度過了無數(shù)的、可愛的、平安的歲月。
長大以后又聽人說“有志孩兒四海為家”，于是開始拼搏，以居家為恥，以離家為榮。曾經(jīng)忘了哪里才是我的家：曾經(jīng)以工作單位為家，以北京為家，以別人的家為家，以到過的喜愛的地方為家……美其名曰：四海為家。
再后來，華發(fā)漸生，每到年關(guān)，看無數(shù)游子不惜一切代價回家，還說回家是追求、是信仰、是一生不變的執(zhí)著，我盡管在媽媽的身邊，但因身在異鄉(xiāng)，還是常常沒著沒落，悵然若失。于是我知道了，家，就是那么一個地方：生你養(yǎng)你，給你血脈，鑄你精魂，你想她念她離她棄她，她都不變地在原地守望你包容你的那個所在。
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片草地、每一個山包、每一條小河、每一眼窯洞、每一個曾經(jīng)留下我足跡的地方，都讓我魂牽夢縈地戀著她--東固壁，我的小山村，我的故鄉(xiāng)，我的家！
東固壁寨垴
我私下里想，“東固壁”這個名字一定來源于村東的一座堅固的石山，它臨近馬路那一面是一個垂直的石壁，我一直認(rèn)為它代表著不屈，象征著剛強。小時候每次走到“固壁”跟前都要抬頭仰望，并暗下決心：我也要像它一樣偉岸堅強！
它就是村里人說的“寨垴”。
我家住村西頭，而“寨垴”在點村（意思大概是村子的下部），畢竟有一段距離，平時是不去的，但正月十六這天晚上，幾乎全村老少都要到那里去。有老人們說，正月十六這天晚飯后，要到“寨垴”走一走，把身上的晦氣和疾病都給丟掉，一年就平平順順，百病全消，叫做“冶病”。
小時候每年元宵節(jié)的花燈是不舍得花錢買的，幾乎家家戶戶都要親手制作，到了元宵節(jié)晚上所有的人都集中起來，打上自己動手糊的花燈，排起長隊從村西頭到村東頭跑一遍，這就叫“跑燈”，跑完以后各家就把花燈掛在自己門前，直到出了正月，才取下來。所以十六這天晚上的“冶病”路上主要節(jié)目就是賞花燈，大多人家都是簡單的“八角燈”“五星燈”“金魚燈”“南瓜燈”，也有制作精美的“12面宮燈”，還有只糊一圈紙做成的“水桶懶漢燈”?；蜓逍』锇?，或由父母姐姐哥哥帶著，一路走一路看，向“寨垴”進發(fā)。街上到處是熱鬧景象，真可謂“前者呼，后者應(yīng)，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啊！
站在“寨垴”最高處，向村里各個方位看看，比較一下哪個區(qū)域的燈更燦爛耀眼，根據(jù)地勢和區(qū)域找尋自己家所在的位置，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大家伙兒都想把病和之前的不順徹底丟掉，晚飯后的幾個小時就一直那么走啊走的，可別說，這么一走，正月里滿盛著“熬煮”“頭腦”“油糕”“扁食”的腸胃忽的輕松了，身體有說不出的舒坦。淳樸的村民不去追究“冶病”這種說法科不科學(xué)，善良的鄉(xiāng)人也不用揣測個別“四不像燈”是誰人制作，大家都相信，“寨垴”的“冶病”之行確實能給全村人帶來好運和健康，這種行為與其說是封建迷信，不如說是東固壁人民祖輩流傳下來的崇尚健康的民風(fēng)民俗吧。?
有人說它像龜背，有人說它像盾牌，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它就蹲踞在那里，像守護神一樣，世世代代守護著東固壁的老少爺們！
精神寄托
在我家鄉(xiāng)鄉(xiāng)親們的心里，一直有一個守護神，那就是有求必應(yīng)的三皇姑觀音菩薩。在村的南山上有一個供奉她神像的奶奶廟。
傳說當(dāng)年三皇姑出逃的時候曾經(jīng)在這里落腳，還有腳印為證等等。我不知廟何時所建，只知道自己從記事起，這奶奶廟里的觀音菩薩就是一個逢兇化吉，有求必應(yīng)，無所不能的形象。
村里小孩子們總是會因為各種原因感冒、發(fā)燒、拉肚子，那時候的家長不會像現(xiàn)在的家長，動輒就帶孩子上醫(yī)院打針吃藥輸液。常常是做母親去奶奶廟討藥，吃了討來的藥，孩子的病就奇跡般地好了。去那里討藥的母親們，先是慢慢地講孩子的病情，拜托觀音多關(guān)照，然后拿出準(zhǔn)備好的紙舉過頭頂，待拿回紙包的時候里面就有了幾?！八帯?，回家以后用熱水沖了這“藥”，給孩子喝下，然后再吃了刨回來的草藥，感冒就吃小荊芥，拉肚子就吃白蒿，然后蒙上被子發(fā)汗，如此幾天，病果然好了。其實所謂藥就是心靈的寄托，如果沒有后面吃的真正的藥，哪能好??？
成年以后，回想起這些事，我沒有簡單地以只信科學(xué)不信迷性來對待這事，真的是認(rèn)真思考過拜觀音的作用和價值。其實母親所說，我深以為然：秉承善良和誠實，努力做好人、行善事，竭盡全力去做所事。這也許也是我們現(xiàn)在追求得“什么精神”、“什么信仰”的意義所在吧！
延綿的河流
有山有水的地方是最好的地方，我們東固壁村就是這么一個地方。站在村中心向四周遠遠望去，南有“南山”，北有“北山”，東有“風(fēng)抬頭”，東南有“嶺杏”，西北有“北西峪”。但真正讓山和人靈動起來的，還是村南的那條河。
聽說這河除了從上游松溪河流下來的水外，還有一部分水是從奶奶廟所在的那座山下出來的清泉水。我就親眼見到水從山根汩汩帶著水泡冒出的情景，也親自感受過它的冬暖夏涼。大多數(shù)地方水深有一米左右，很多地方水能齊腰，最深的是“紅石板”和“奶奶廟”那里，淺的地方小孩子可以隨意玩耍。這條美麗大河，河水常年“嘩嘩嘩”流著，因為有泉水，即使冬天也有不結(jié)冰的水面。
無論冬夏，女人們姑娘們都在這河里洗衣服，熱鬧的時候，放眼看去，河的兩岸錯落著的都是洗衣服的人們；放耳聽去，有聊家常的，有唱山歌的，有拿著棒槌敲打厚重衣服的，還有笑罵不聽話的孩子的。夏天里有聰明的小媳婦或姑娘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河灘的鵝卵石上，邊洗邊晾，到洗完衣服，有一多半就晾干了，一只臉盆放濕衣服，一只臉盆放疊好的干衣服，盛干衣服的臉盆放在盛濕衣服的臉盆里，俏生生地端著臉盆走回家去，也沒全是濕衣服那么重，好不愜意！有的女人就用挎籃盛洗好的衣服，等回到家，挨著挎籃的那半拉身子，全是濕的。
這條河，在夏天的時候，就成了孩子們的樂園。很多男孩子的游泳技術(shù)就是在這條河里練成的。這游泳技術(shù)可是比在城里游泳館里學(xué)習(xí)的要高超得多。家鄉(xiāng)的夏天，即使上學(xué)，也是有午休的，那是一天中最讓男孩子瘋狂的時間，父母由于上午勞作，天氣炎熱，都午休了。男孩子可睡不著，他們?nèi)宄扇旱?，往南河跑去，跳進水里耍耍，即使不會耍水的，也能在淺水里面淌一淌，熱氣全消。勇敢的小伙子們還要到“紅石板”“奶奶廟”那里去玩高級的耍水技術(shù)。
在大人看來，水是危險而無情的，自然是不提倡孩子們?nèi)ニＫ?，他們有熬著不午睡看著孩子的，也有午睡起來檢驗孩子去沒去耍水的。大人們有一套檢驗是否去耍水的辦法：就是在胳膊上用指甲劃一下，耍過水的胳膊指甲劃過會留下白色劃痕，不知道這個辦法有什么科學(xué)道理，反正每次弟弟偷著耍水回來都能被準(zhǔn)確驗出，乖乖地接受懲罰。
女孩子們一般是不敢去河里耍水的，那會兒也沒有泳裝什么的，女孩子濕著衣服回家是要被人笑話，何況聽說水里有螞蟥，一旦被它吸住，鉆進肉里，那可了不得。
神奇的磨坊
東固壁村植被好，土地肥沃，適合北方種植的糧食作物和經(jīng)濟作物。所有的玉米、谷子、黍、小麥、稻子、高粱、芝麻、核桃等等，都能在村里的磨坊加工處理，不用出村就能吃上現(xiàn)成的米、面、油，我打小就感覺村里的磨坊是個神奇的地方。
小時候跟著父親到磨坊磨面，先要到壓面機器旁看熱鬧，看著軟軟的壓面從機器里緩緩而出，心里像爪子在撓，那個東西太好吃了。這時候壓面的大人一定會揪一截兒壓出來的面分給周圍看熱鬧的小朋友們，真正兒是解饞呀。
磨坊設(shè)計精巧，大家一進磨坊，看到的地面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機器，有磨面機、脫殼機、粉碎機等，廠房比較寬敞，各種加工以后的的米呀面呀油呀的，緩緩從機器里面流出，收集布袋里面，成品就完成了，但是這時候并未大功告成，各種玉米、麥子、谷子、高粱等，經(jīng)粉碎之后剩下的麩皮和帶殼食物剩下的渣殼都是要單獨收起來的，收集這些的地方設(shè)計在廠房的地下，類似于現(xiàn)在的地下室，出渣和麩子的出口可不像出面出米那么溫和，基本是噴著就出來了，出口處那個力道足足有四五級風(fēng)力大小，把麥麩、谷糠等吹得到處都是，所以磨坊地下室個個面積都設(shè)置的很小、很矮，而且麩塵斗亂，到處漂浮著各種糧食粉沫，很富有神秘色彩。
正因如此，這些小房子成了小孩子們喜歡光顧的地方，經(jīng)常借口幫著大人們做這個營生，他們一邊一手拿布袋，一手拿小鐵簸箕，把那些麩皮和渣殼都撮進布袋里，一邊就在里面拳打腳踢、藏貓貓，等把這些活干完以后一個個完全看不出眉眼是誰，一個個灰頭土臉就像個小灰人。
無數(shù)次做夢都夢到村里的磨坊，可能那個充滿麩塵的小房子像極了神奇夢幻小屋吧，每每夢到它都會有一些很神奇的事發(fā)生。小時候物資奇缺，家里念書的兄弟姐妹較多，很多時候連文具都不能備齊。我經(jīng)常會夢到，在磨坊地下的那個小房子里，我拿著布袋收麩皮，手一動，就會冒出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一個筆記本、一個圓規(guī)，甚至一本喜愛的雜志。那些東西都比我日常見到的更要精美漂亮。甚至有的時候還會夢到磨坊出面的小孔里面，出面出的好好的，還會突然冒出錢來，全是鋼镚兒，一分的、兩分的、五分的，源源不斷，讓人驚喜。因此，我常常懷疑，磨坊那個地方肯定有個“地下寶藏”，它能承載孩子們的期盼和夢想。
如今，物質(zhì)條件很豐富，孩子們的筆袋里文具一應(yīng)俱全，文具的花色和種類也是應(yīng)有盡有?？峙潞⒆觽円膊蛔瞿菢拥膲袅税?！想起來這些，竟然不全是心酸，還有那么一絲甜蜜呢。
通往象牙塔的樞紐帶
咱們村里的學(xué)校，在周邊算是有名的，除了接受自己村里的學(xué)生外，還接受附近4、5個沒有學(xué)校村的學(xué)生。最早學(xué)校設(shè)置有小學(xué)、初中、高中，一個年級一個班，每班都能有30來個學(xué)生，那時候?qū)W校的老師們水平都很高，也很自律，把培養(yǎng)優(yōu)秀人才當(dāng)成自己神圣的職責(zé)，從沒有放松過對學(xué)生們的要求。一批一批優(yōu)秀學(xué)生從這里輸送出去，有的考到了鎮(zhèn)里、有的還飛到縣城。大姐就是直接從這里考到縣城育紅中學(xué)的，這也算村里學(xué)校的一個里程碑，從此開啟了村里孩子們飛往縣城甚至更遠的先河。那段時間是村里學(xué)校最輝煌的歷史時期。
隨著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同一年齡的人越來越少，逐漸就不夠一個班的設(shè)置，慢慢的高中沒有了、初中沒有了。我上學(xué)的時候就只有小學(xué)了。那時候的老師們正式編制的逐漸流失，堅守下來的大多是村里的學(xué)識淵博的長者，記憶最深刻的就是吳四旺老師、田轉(zhuǎn)良老師、李喜文老師、馬二狗老師。他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是孩子們心中的“孔圣人”。
記得那時候要上晚自習(xí)，老師們總是有那么多的作業(yè)布置給學(xué)生們，如果到了下自習(xí)的時間還做不完，就得跟著老師回老師家去做。當(dāng)時對老師真是又怕又愛，一上晚自習(xí)就得急急地做作業(yè)，生怕到晚自習(xí)散的時候還得跟著老師回家做。
現(xiàn)在雖然不記得老師所教的內(nèi)容了，但老師們那敬業(yè)精神和音容笑貌都還留在我記憶深處。如果說我還算學(xué)到了些知識，還算掌握了些學(xué)習(xí)方法，那么，這些老師給我的啟蒙，就是最堅實的基礎(chǔ)?？蓯鄣睦蠋焸儼。銈儼押⒆觽兯偷芥?zhèn)上，送到縣城，送到祖國各個地方，你們卻守著這方土地，盡職盡責(zé)，無怨無悔！
那時候，村里因為電壓不穩(wěn)的緣故，停電是經(jīng)常的事情。每一個學(xué)生都有一盞自制的小煤油燈。記得自己當(dāng)時是拿一個空的小墨水瓶，把瓶蓋用改錐鉆個孔，再用棉花搓一個粗粗長長的捻子，從瓶蓋穿過去，上面保留一小段，下面長長的捻子浸泡在裝滿煤油的墨水瓶里，一個煤油燈就做成了。停電的時候點著煤油燈可以繼續(xù)學(xué)習(xí)，一個晚自習(xí)上下來個個同學(xué)小臉黑眉烏嘴的，從也不感覺有什么委屈，留在記憶的卻是相互打趣的甜蜜。就是那豆大的光，照亮了孩子們眼前的書本，照亮了孩子們的天地，照亮了孩子們的前途。
可親可敬的故鄉(xiāng)人
父母養(yǎng)育了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兩位老人算看得比較遠的人，不計男孩女孩一視同仁，都要出錢供給我們念書，在那個家家都物質(zhì)極度貧乏的日子里，我們家供養(yǎng)這么多學(xué)生更是家庭情況長期困難。在那些捉襟見肘的日子里，是鄰里鄉(xiāng)親多次伸出援手，慷慨解囊，幫助我們度過那最最艱難的日子；同時我們姐弟在外上學(xué)，長期只有兩位老人在家，是村子里的是親戚朋友、父老鄉(xiāng)親們陪伴他們走過了那些長長的歲月！我們作為晚輩，感謝你們的相助相伴！遙遙祝福老人家們：身體康健，幸福永遠！
永遠不會忘記本家張雙棟爺爺，在我們最困難、最看不到希望的時候，肯想各種辦法幫助我們貸款。這在現(xiàn)在看來為數(shù)不多的錢款對當(dāng)時的我們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感謝醫(yī)生們：王懷棠、卜會棠、卜兵良！我們的健康成長離不開您們的保駕護航。小時候看到您們手中的針管，會害怕，會哭鬧；現(xiàn)在才能真正體會到您們的勞苦功高。不管是農(nóng)忙還是深夜，隨叫隨到，望、聞、問、切，細致周到，你們是我們家乃至東固壁老少健康的守護神！
感謝本家的張增壽爺爺，當(dāng)年我們姐弟幾個在昔陽中學(xué)上高中時，爺爺是食堂的廚師，他曾經(jīng)利用自己不大的權(quán)力，給我們的飯菜多添過幾塊肉，多盛過幾勺湯，多挑過幾根饸烙面，多鏟過幾鏟小米飯。在那樣食不果腹的歲月，爺爺幫助我們的，何曾只是幾口吃的喝的？那分明是支撐我們念書的力量??！
感謝卜桃小叔叔，您用自己的杰出表現(xiàn)開辟了東固壁通往外面的路，不只帶來了外面的文化和思想，還用您的平臺極盡全力地幫助村里可造之人，為晚輩們設(shè)計未來、助青年們實現(xiàn)夢想，引有志者走出村子，改變命運，在外面創(chuàng)造更廣闊的世界。您是我們的榜樣，是引路人，是東固壁文化的標(biāo)志人物！一路向前，感謝有您！
?這一路走來，需要感恩的人真的很多，我們收獲的不僅僅是大家的幫助，我們也有責(zé)任將東固壁精神傳承下去，我們一大家也一直在盡我們最大的努力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將感恩化為行動。
家鄉(xiāng)值得回憶的篇章太多，即便自己窮其筆墨也不能及之一二，每每想起那些景、那些事、那些人，我都會激動不已，就會身不由己的更加深深地懷念我那熱戀的故鄉(xiā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