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心不改

良玉走到仲容巷子才發(fā)現原來的地方已經大變樣了,原來德清書院的門面現在掛著周記糕餅的招牌,于是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找到自家藥房。掌柜秀霞正登著梯子用雞毛撣子撣招牌上的灰,招牌上薛氏藥廬四個字比之前大了一倍。
“薛掌柜,手臂粗的千年人參切兩斤?!绷加窨恐葑哟蛉さ馈?/p>
“手臂粗?您這是要買蘿卜啊!再往前走兩步,巷子尾的張大嬸子的菜攤上有?!毖π阆柬樋诨氐健?/p>
“人參既然不是越粗越好,那為什么貴店招牌上的字越描越大呢?”
薛秀霞覺得這砸場子的有點怪,低頭一看,良玉正靠著梯子,灰頭土臉的差點認不出來?!八姥绢^,你怎么來了,這是一路要飯過來的嗎?”說著從梯子上爬下來,關了店門,把良玉往后院拉。
“你不要命了嗎?這是什么地界,你怎么還敢回來?你以為打扮成要飯的就沒人認出你來啦?”薛秀霞又驚又喜。
“寧王府的黑衛(wèi)一把刀壓在你爹的脖子上,你姨娘就哭天搶地的。這陣戰(zhàn),你說我能不乖乖的跟著他們走嗎?”良玉坐在廚房的柴火上,一邊啃著周記的糕餅,一邊看秀霞燒洗澡水。
“黑衛(wèi)?舊情人出什么事啦?”在京城多年,薛秀霞對寧王府的七十二黑衛(wèi)并不陌生。
“他著了別人的道了,西南那邊的毒物。”
“平南侯一年年變老,人越老心越急,動手是早晚的事,不知道這世道還能太平多久。這些年他一直護著小皇帝和徐太師周旋,他要是中招了,這天下就歸太后娘家了?!毖π阆及褵崴ǖ酵袄铮土加褚黄鹛нM屋里。
薛秀霞把原來包好的衣服又拆了,都開來給良玉看。“這套衣服本來就給你做的,喜歡嗎?本來打算叫人給你捎過去,現在剛好直接穿了,舊衣服我直接給你扔了??!”
“扔歸扔,衣襟上的孝子結可要記得留下,我還要帶的。”良玉坐在浴桶里,指著地上的衣服道。
“姑父沒了五年了,立牌坊的孝子也不過守孝三年,你要帶一輩子嗎?”薛秀霞見孝子結上的白流蘇臟了,就著盆里的水洗干凈,晾在窗臺上。
“平冤昭雪為止?!绷加裾f著紅了眼睛,身子向下一滑,茉莉花瓣水沒過了頭頂。
良玉梳洗了出來,頭發(fā)用玲瓏八寶珍珠釵松松的挽起,藕荷色的對襟罩衫領子高高立起,領口處一圈如意紋,隱隱點綴著幾縷銀線,寬大的百褶素色羅裙搖曳拖地,腰身高高束起,盈盈一握。良玉身量高挑,身線筆挺,靜立時自有一份貴氣,行動處步步生蓮。
“裙拖六幅湘江水,鬢聳巫山一段云。小嬸多年不見,風采更盛?!毙⊥鯛敾粜浅揭簧硇珓叛b,手戴蟒皮手套,提著馬鞭匆匆闖進來。薛秀霞跟進來一看,兩人見面了,知道于事無補,抱怨道,“我還打算藏你幾天,趕著傍晚偷偷把你送出城去,誰知他竟這么快就來了,他知道了那半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p>
“我本來是要和劉尚書家的劉秉鈞一起出城打獵的,一出城門聽他們說寧王叔醒了,劉秉鈞他家老爺子一早就去王府議事了,我猜著準是我的小嬸回來救夫了。你看我打獵都沒去,掉頭就來找你了,你還叫秀霞攔著我,我們仨還是不是一伙的了。”霍星辰把手套和馬鞭扔給良玉,自己到了一杯茶水潤喉。
“叔叔嬸嬸的你回宮里叫去。成祖皇帝的賜婚圣旨,蘇家早就還回去了,如今舊事重提笑話我,我還想知道你如今跟誰一伙的!”良玉半嗔半笑道。
“哎,良玉,這皇城里的門門道道你不懂,這賜婚圣旨一式兩份,你當年負氣還回去的是你家的,寧王府的那份還在皇叔手上呢,他哪天翻出來照樣能娶你。”這京城之中,皇宮內外的雞零狗碎的事,他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你既懂得這么多的門門道道,那我交給你的事情為什么這么多年你都打聽不出個門道來?”良玉轉了個話題。
“不是我打聽不出來,是我說了也無濟于事。蘇將軍在獄中賜死,按照慣例,遺體都是拉到城外亂葬崗埋了的,可是我打聽的結果是天牢里確實運出去了,但是看墳場的老頭說那天收到的是個餓死的乞丐,死無對證,難以查證?!被粜浅桨素云饋?。
“這是全部嗎?”
“當然不是,這是街頭巷尾,茶余飯后的瞎編胡造。我打賞了那天守城門的將士,他們說寧王府的馬車出城過。隔月寧王府的管家宋南平去永福寺上香,誰都知道永福寺是供先人骨灰的地方,所以蘇將軍的骨灰八成在永福寺?!甭犘浅秸f完,良玉走到院子中間,扶正衣襟上的孝子結,朝著永福寺的方向跪下,重重的磕了三個頭。
“先人不能入土為安,背后多少都有隱秘,所以永福寺的供奉的都是記編號,不記名的。你如果真要探個究竟,還得問皇叔,如今你救過他的命,他說不定會告訴你的?!毙浅娇粗行┎蝗?,安慰道。
三日后,薛秀霞一早不知道跑哪去了,良玉一直等到午時仍不見人影,寧王府來人接良玉前去復診。
天氣晴好,碧云湖引城北伽羅山山水匯入而成,湖上水波浩蕩,湖邊柳色青青,柳條密密匝地,隨風搖曳,引的湖里的錦鯉不時浮上來唼喋。宋南平領著良玉沿湖慢走,見柳樹間,一只孔雀正棲在矮枝上歪著腦袋梳理翎羽,金色的尾羽拖在草地上,如錦緞一般絢麗奪目。良玉玩心大起,悄悄走在后面,剛要拂一把雀翎,孔雀驚覺展翅而起,翅膀如折扇攤開,羽色斑斕艷麗,氣勢非凡,略過湖面往太湖石而去。
宋南平停住腳步解釋,“這就是當年小姐從御花園抱來的那只長不齊翎羽的小孔雀,小姐那時常揪著它的尾巴滿園子跑?!?/p>
“哦,如今長這么大了,再也不會隨隨便便任人揪住尾巴了?!绷加窨此齐S意的接過話。
宋南平把身子壓的更低了,抬手示意,“湖邊風大,您往里走?!?/p>
繞過碧云湖,宋南平往南一抬手,良玉就看見湖邊明月亭前站著錦城,正笑瞇瞇的沖她做鬼臉。他身后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服,膝蓋銀狐雪狼披風,坐在紫檀彌勒塌上,前面的案上堆著滿滿的奏折書卷。他面容清俊,臉色依舊蒼白,眉頭微蹙,此時他已經抬起頭來看向她,眼神專注,卻無驚無喜,就像看著手里的奏折。
良玉走進亭中,見地上有個錦盒,像是鳴城薛府時常用來放貴重藥材的盒子。“打開看看吧!”霍霽月冷聲道。良玉觸到盒子的一瞬間就確定盒子確實是薛家的,鳴城特產的老楠木堅硬厚重,氣味獨特。打開盒子一條黑白相間的銀環(huán)蛇赫然在目,良玉驚叫著扔開,蛇從盒子掉出,一動不動,已經死了。宋南平聽到叫聲趕過來,掏出手帕把死蛇蓋住,瞪了錦城一眼,錦城委屈的努努嘴。
良玉臉上一陣青白,好一會兒才穩(wěn)住心神。俯身查看地上的盒子內側的封條,于他人不同的是薛府的封條是非常巧妙地貼在盒子里面。打開盒子首先就會拉斷封條,在印章處斷為兩節(jié),這個手法很難造假。看來不僅盒子是薛府的,蛇也確實是薛家經手的。
良玉像是陷入了迷霧,怎么一下子事情都跟她有關了,自己為什么回來?是誰想讓她出現在這里?蛇為什么是薛府的,薛家是主犯還是幫兇,這一切薛家得到了什么好處?
“這就是你在薛府想了五年,想出的餿主意嗎?你以為先下毒,再救了本王,本王會感恩戴德的替你爹洗脫罪名,或者說重新考慮娶你?”霍霽月幽幽的說道。
“王爺病糊涂了,我爹剛出事,王爺就第一時間拿到兵符,收編了我爹手下十萬兵將,所以這么多年我都認為在我爹害死這件事情上,王爺應當功不可沒。我爹出事后,是我親自將賜婚圣旨交回,時至今日,初心不改。今天的事情,既然關系薛家,我自當給您說法,十天后此時此地,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七天?!被綮V月批著奏折,對她剛才那番慷慨陳詞似乎充耳不聞,等她訂下十天之約才抬起頭來壓價。
“八天?!绷加瘳F在對事情一無所知,希望能多爭取一些時間。
“那就三天吧?!被綮V月又砍了一大半時間。
“三天就三天?!绷加癜l(fā)現霍霽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不可理喻,賭氣應下。
“嗯,包括今天?!被綮V月抬抬手,示意她趕緊去查。
良玉氣噎,轉身就走。
半月后,秦州巡撫收到京城回復的奏折,看著上面鐵畫銀鉤的四個大字,“不忘初心”,對自己多年官德官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