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活動室做助教教師,輔助學生聽講的時空無聊得令人厭煩透頂。進餐時與吳雩越來越近,夜晚邀請吳雩到庭院內(nèi)散步,於我而言重復得教我心內(nèi)暗喜。無聊的時空漫長得就像被拉長的泡泡糖,只有慘淡的黑白,和無味的橡膠。而令人欣喜發(fā)狂的時空,短促得如意念瞬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和我走得更近的,不止是吳雩,還有雀斑。因為倆人負責一隊學生,搭檔身份,不可解體得走進。除此之外,還有些事情教我覺得有些尷尬,渾身不自在。進餐時,她總事先幫我備好碗碟勺筷,甚至通過觀察我喜歡吃哪些食物,也事先幫我備好。雀斑這種事先并沒得到我的好感,反而覺得她就像黏在手上的鼻涕,想甩又甩不掉。除了在自助餐廳內(nèi),事先幫我做我想做的事情,雀斑還總像個孩子似的,抱著我的胳膊,撒嬌似的。身后的學生都捂著嘴偷笑,還有一兩個調(diào)皮的男孩子,模仿雀斑抱著我胳膊的動作。雀斑抱我的胳膊時,我并沒覺得反感,甚至有些享受。畢竟是少女青春的身體,還有溫熱的肌膚。但經(jīng)這幫頑皮的孩子的模仿,我便覺得惡心,甚至令人作嘔。每次雀斑抱她的胳膊,都像算準時間似的,正當她撒嬌似的和我說話,吳雩都會毫不例外地從我們倆身邊走過。她總是什么都不說,微笑著從我倆身邊走過。吳雩溫馨的微笑,就像溫熱不開的水,說不上燙人,也總教我惴惴不安。我慌忙甩來雀斑緊抱的胳膊,用勁有些大,甩得雀斑趔趄不穩(wěn)??粗猎沟哪?,我又心軟不忍,就由她胡作非為。我無法猜測準確吳雩心里的感受,只有兩種可能:其一,吳雩看到有這么貼心的女人,在我身邊照顧我,作為朋友應該很開心,她嘴角的笑容是最好的證明;其二,吳雩很難過,看到另一個女人在我身邊,她莫名地失落。她感覺自己愛我,但是又無法明說,就像那個和男孩抽煙喝酒的女孩,她心里很不痛快。她嘴角的微笑,又成了最完美的掩飾。到底是哪一種呢?我想著,我很想甩開雀斑緊抱著的胳膊,卻又幾分不舍,畢竟我很少嘗到如此溫暖的依戀。

我無力拒絕雀斑的親昵和依賴,這件事教我很沮喪。按理說,我心里惦念吳雩,就應該能夠拒絕雀斑,但事實并非如此。我心想,如果吳雩是洛城水席,而雀斑應該是洛城老街上的零食小吃,我心里渴望得到洛城水席,嘴里卻不停地嚼咽著老街的零食小吃。眼看著肚腹鼓脹,卻不是吃水席吃飽的,我深感焦急。我想停止吃零食小吃,給水席留些位置,但那零食小吃只要放在嘴里嚼上一次,就再也無法停止。當然,這個比喻不太恰當。我心里,吳雩不是洛城水席,雀斑也算不上洛城老街的零食小吃。但相比較而言,我的確更渴望,抱著我的胳膊,與我親昵的人是吳雩,而不是雀斑。我想起吳雩的微笑,總有夜半臨淵之感。吳雩微笑著,從我倆身邊走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不在乎。也就是我的任何事情與我本人,她都不在乎。我身邊是誰,又和誰親昵,她都不在乎,所以她能從容微笑。坐在活動室的椅子上,我想得有些頭疼。這是個難問題,畢竟是關系紛亂、敏感時期。在我想來,我的無力拒絕一定傷到了吳雩。雀斑和我說話時,我總想向吳雩那里瞥盻,她臉上總是那么祥和與平淡,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上兩筆。

夏令營結束前的夜晚,我沒有看到吳雩,我搜索了庭院的每個角落,都沒有看到她的身影。我心里有些焦急,這焦急把所有奇怪恐懼的思維都激發(fā)出來了,越想越覺得恐慌。我撥通吳雩的手機,手機響到盲音也沒人接,連續(xù)撥通幾次都沒人接,這教我愈發(fā)著急了。我跑到活動室,活動室空蕩蕩的,唯有擺放整齊的桌椅,和打掃得干凈的舞臺。我站在空蕩蕩的房子里,覺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得如一粒塵沙。與此相比,我心里更加空蕩,唯存無窮的空間,比這活動室更加空蕩。我走到吳雩常坐的椅子旁邊,桌子上擺放著吳雩的牛皮筆記本。那筆記本外皮是仿牛皮的皮革制成的,鑲嵌著吸鐵石制成的鈕扣。筆記本被鈕扣緊緊合著,我想打開那筆記本,看筆記本里到底記著什么內(nèi)容。但我不能打開看,因為這筆記本的主人是吳雩,貿(mào)然看筆記本里的內(nèi)容,有些不恭。我又撥通幾次吳雩的手機,仍舊不通。也許筆記本里記著吳雩的消息,我想,如果吳雩有危險,偷看她的筆記本,能夠助自己幫她脫險,也并不算對她不恭敬。我猶豫著打開她的筆記本,忽略前面的內(nèi)容,直接翻到吳雩最近記錄的那頁。頁面整潔而簡約,筆觸細膩,畫著兩個人,是一對情侶,女孩抱著男孩的胳膊,腦袋放在男孩的肩頭,瞇著眼幸福地微笑著。那女孩短發(fā),臉上點著些斑點。我認得畫中那女孩是雀斑。而被雀斑抱著胳膊那男孩,表情憂戚而失落,目光低垂,臉頰向反側微扭。我也能猜得到,畫中那男孩是我自己。在這幅畫的下面,是一片被橡皮反復擦拭的灰色痕跡,在這擦拭的痕跡上用楷體寫了一句話:我在等我嗎?筆觸凝重而猶豫,從筆觸的深淺變化,看得出寫這幾個字并非同時連續(xù)寫成的,用了很長時間。
我看得正認真,忽然手機響起,嚇得我慌忙合上筆記本。手機屏幕顯示的是吳雩的名字和號碼,我有些猶豫,要不要接通。我很奇怪彼時的狀態(tài),明明很擔心她,給她打了數(shù)不清的電話,反倒在她打來電話時,猶豫要不要接。也許是看了她心底的秘密,至少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在沒看清楚真相時,我拼了命地尋找真相;真相擺在面前時,我又猶豫要不要接受真相。最終,我還是接通了手機,吳雩的聲音從手機里,伴著微微震動傳來,細膩而溫柔,仿佛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接通電話,吳雩稱呼我為小川。沒人稱呼我小川,但吳雩稱呼我小川并不教我覺得突兀,反而倒親切許多。我說,我沒任何事情,就想知道她在哪里。電波那頭停滯片刻,就像時間驟然停滯了似的。繼而,吳雩又說,她有些不舒服,在房間里休息,手機靜音,沒聽到我來電話。最后,通話在乏善可陳的廢話里不了了之。確切地說,我忘記了后面的談話,陷入和虛無的空白。我坐著吳雩坐過的椅子,將手機放在桌子上,手機屏幕亮著,電話通了一段時間,終于還是掛斷了。我著實松了口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邀請吳雩出來走走,也許是因為沒話說,出言客套;也許是實在想邀請她出來走走,不受控制地說了出來。無論怎樣,她都拒絕了,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我想,也許她和我有著共同的心理,渴望走近彼此,但真的要走近彼此時又猶豫、害怕得要死。我想著,哪還有改天?明天夏令營結束,我和吳雩都要各自離開京都,再見面恐怕就只能相逢洛城了。想到這里,我又想撥通她的電話,無論如何都要見她一面,但又覺得強人所難,便就此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