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開始，是個意外

“兄弟，”孟哥吞下一片牛寶，整個人充滿了活力，”明天上節(jié)目，看效果！”

“謝謝孟哥，”我端起酒，沖服務(wù)員喊，“再上根鞭！”

孟哥是電臺一檔美食娛樂節(jié)目的當家主持人，在當?shù)負碛邢喈敂?shù)量的粉絲，四十多歲的人，一身潮裝，戴副眼鏡，頭發(fā)梳理的油光蹭亮，說出的話特別振奮人心。

我心想，這下踏實了，有孟哥幫忙，飯店起死回生有望了。

我跟幾個朋友合伙開的牛肉火鍋，因為不善經(jīng)營，堅持了短短三個月，便處于風雨飄搖的地步。這時，有人向我們推薦了孟哥，說孟哥的節(jié)目相當火爆，只要在上面露個臉，飯店立刻就座無虛席。

孟哥說，正常上節(jié)目，一次兩千塊。聽完我肝顫了，賬上總共就一千多，效果好不好還不知道，先傾家蕩產(chǎn)了。

我正在不知所措，孟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哥倆投緣，以后都是兄弟，五百就行。當時把我感動的，孟哥就是孟嘗君啊。

在孟哥的引導下，節(jié)目順利完成，我算了算，說話時長不超過十分鐘。但效果的確如人所說，當天晚上座無虛席，外面還好多人擠著進不來。我們興奮的手舞足蹈，長此以往下去，夫復何求。

然而第二天，效果就大打折扣，到了第三天，一切都恢復到門可羅雀的原始狀態(tài)。

我們忽略了一個重要事實，來的人幾乎都是奔著節(jié)目活動“免費霸王餐”來的，雖然聚眾效應也引流來一些正常客人，但兩者中和之后，一晚上的利潤比上節(jié)目的費用還少，當“免費霸王餐”沒有了，理所當然的，客人也就不來了。

知道了真相，再上節(jié)目就沒有任何意義，但孟哥的仗義，我們還是心存感激，宣傳不是萬能的，來了客人沒有留住，跟孟哥沒有關(guān)系。

又堅持了幾天，還是沒有起色， 我們一合計，再過二十天就該交房租，賬上沒錢了，撤吧。

這時，孟哥打電話：“晚上備好鞭寶，有朋友過來，好事！”

孟哥帶了個男的，年紀和我差不多，體態(tài)微胖，一笑倆酒窩，見面就“哥、哥”的叫，讓人頓生好感。

“這是重慶老味道火鍋的老板，本市知名餐飲大咖，胡總?！?/p>

胡總掏出“硬中華”，開始發(fā)煙：“孟哥抬舉了，什么餐飲大咖，就一小飯店，都是朋友，不說這個?！?/p>

孟哥和胡總倆人想開個“重慶老味道火鍋”分店，已經(jīng)籌劃了很久，一直沒找到合適地方，現(xiàn)在覺得我這兒不錯，對面是正裝修的婦產(chǎn)醫(yī)院，周圍是本市重點開發(fā)的東部商業(yè)圈，而且我本身做的就是火鍋，很多設(shè)備都能用得上。

更主要的，他們覺得我人不錯，想帶我一起玩。

太意外了！

真沒想到，他們找我是為了一起合伙開飯店。

孟哥有宣傳渠道，胡總有餐飲經(jīng)驗，品牌全市知名，食材重慶空運，加上我的位置優(yōu)勢，天時地利人和皆在。退一萬步說，三個臭皮匠還抵得過一個諸葛亮，憑我們?nèi)齻€人的能力，運作一個小飯店豈不是手到擒來。

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有搞頭，只是不明白他們?yōu)槭裁凑疑衔?。覺得我人不錯這個理由，我是不信的，總共沒見過幾面，憑什么下這個結(jié)論呢。

“這周六，去胡總那嘗嘗味兒，沒問題這事就定了?！?/p>

從胡總飯店歸來，我跟我的朋友們說，這是個機會，有極大希望把以前賠的錢都賺回來，如果錯過了，就再沒機會了，他們是宣傳和餐飲方面的專家，勝算非常大，我覺得可以干。

重慶老味道火鍋的味道成為壓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實在是太好吃了，朋友們聽的口水直流，巴不得趕緊享受到如此美味，同時被兩個社會上流人士的光環(huán)所震懾，很痛快地都答應了。

我跟孟哥說：“簽協(xié)議吧?！?/p>

從第一次談意向到確定合伙開店，只用了短短三天時間，而我和孟哥、胡總見面的次數(shù)，加一起不超過六次。

2、籌備中的磕磕絆絆

我對孟哥和胡總的執(zhí)行力很欣賞，是做事的人的風格，對未來的前景十分看好，但沒想到，剛開始就出現(xiàn)了問題。

按他倆的要求，占股比例和出資額相同，均分為三份。

對此我有意見，原來的飯店是我盤下來的，花了不少錢，這個成本應該折算進去當成我的入股資金。簡單說，如果三人股份均等，我得少出錢，如果三人出錢相等，我得多占股份。

不過這個成本并沒有算進去，相當于我多掏錢但是占股少了。孟哥和胡總開導我，不要斤斤計較，眼光要放長遠，這個店火了，我們立刻開連鎖，錢是永遠掙不完的。

孟哥和胡總用美好的憧憬再次征服了我，我妥協(xié)了。不過因為這件事，我多了個心眼，在協(xié)議中額外加了一條：“如果飯店無法經(jīng)營下去，飯店所有權(quán)和全部設(shè)備歸我，跟其他人沒有任何關(guān)系?！泵细绾秃傔€想爭辯，看我態(tài)度堅決，就默不作聲了。

孟哥提出來協(xié)議要公證，否則沒有法律約束，我和胡總同意了。孟哥又說，上面不能寫我的名，我是公眾人士，臺里不允許私下做生意，只能找親戚代簽。我和胡總又同意了，合作就得互相體諒，這是應該的。

協(xié)議發(fā)給他們，孟哥說得過幾天，讓他那個親戚看看。過了三天，沒有回話，急的我上竄下跳，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問胡總他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活生生一個人，就這么失蹤了。

為了趕進度，協(xié)議一邊起草，裝修就同時開工。幾天時間，墻砸了，壁紙撕了，吊頂拆了，后廚水電改了，已經(jīng)上了不歸路，可孟哥的協(xié)議還沒簽，孟哥不簽胡總就不簽。

不簽協(xié)議不掏錢！

這是孟哥說的，他也這么辦的，孟哥不掏胡總也不掏，而我，因為房租到期，三個月租金，四萬塊錢已經(jīng)掏了，不掏就得走人，不掏也得掏。

我一直強調(diào)錢同時到賬，可他倆各有各的理由，每一個都冠冕堂皇，最后倆人勸我，放心吧兄弟，說好的事，不可能變，別因為房租這點小事耽誤了我們賺錢的大事。

于是，鬼迷心竅的我，又一次妥協(xié)了。

現(xiàn)在好了，就我一個人掏了錢，飯店弄的亂七八糟，我的朋友們一直問，沒事吧？不會黃了吧？他倆不會跑了吧？他倆要是跑了怎么收場?。?/p>

我欲哭無淚，誰想到會來這么一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這是要往死里逼我啊?？尚Φ氖?，即便我死了，跟他倆也沒關(guān)系，協(xié)議都沒簽，法律想幫忙都使不上勁。

“弄吧，你也就碰上我了，明天我的錢到賬，你就放心吧，老孟最后要是不干了，我和你一起干。”胡總遞給我一顆“硬中華”，我望著胡總慷慨激昂的胖臉，千言萬語說不出口，太感動了。

“不過，我考慮了一下，開火鍋店可能不行?，F(xiàn)在是五月中旬，裝修完六月底，正是最熱的時候，我那個店已經(jīng)三年了，老客戶一大堆，到了夏天生意都冷清的不行，咱是新店，客源和知名度都沒有，夏天弄火鍋，就是找死?！?/p>

胡總的話很有道理，我懵了：“不干火鍋，干什么？”

“川菜，”胡總神秘一笑，“重慶老味道是大型餐飲公司，除了火鍋，川菜也是一絕。正宗川菜老百姓都愛吃，單價低利潤高，一年四季都能做，你見過有川菜館子倒閉的嗎？”

我想了想，好像真沒有，胡總說的沒錯，但總感覺哪里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

胡總沒等我思考太久，大手一揮：“裝修換風格，改川菜。”

風格是胡總定的，以他的火鍋店為標準，門頭飛檐，屋內(nèi)青磚，紅燈籠和黃燈籠相映成輝，墻上是手繪水墨畫，一道木質(zhì)柵欄屏風橫跨正中，上面掛著一個火紅的中國結(jié)，古色古香的氣息彌漫在四周。

胡總描述完他的設(shè)想，我拍手稱贊，這個風格相當有特色，整條街都沒這樣的，未來一定能獨占鰲頭。

胡總說：“就按這個路子找人裝吧?！?/p>

“我找人裝？”我愣了下，馬上回過神，“裝修的錢是你們出的，你們找人最合適，我不方便，況且我審美不行，回頭別再搞砸了。”

“這不都跟你說了嘛，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時問我，飯店是你的，當然你找人裝了，我給你出謀劃策?！?/p>

孟哥不在，胡總說的話，我不好意思執(zhí)意反駁，畢竟人家剛說了支持我，這點小事都沒擔當，實在說不過去，只能答應了。

過了幾天，孟哥終于現(xiàn)身了，原來帶粉絲團去外地玩了，手機信號不好一直沒聯(lián)系上。信號再不好連一條微信都不能回？這個理由我不信，看胡總笑瞇瞇的樣子，似乎對此并不在意。

人回來就好，回來就能簽協(xié)議了。

我們草擬的協(xié)議公證處不認，必須用他們的標準格式，幾個人白跑一趟，等我按要求修改好，孟哥的親戚回老家，一時半會回不來，又弄不成了。

我問孟哥怎么辦，已經(jīng)裝修了十天，飯店搞的雞飛狗跳，該到的錢一分沒到，包工頭老問我要預付款。

“先湊錢，裝修不能停，一停就耽誤進度，耽誤一天就少賺一天的錢。”

胡總說話還是管用，這次孟哥沒說什么，給了兩萬塊錢，加上胡總的，總算能轉(zhuǎn)起來了，后面的錢孟哥說等等，最近手頭有點緊。

火鍋改川菜的事，孟哥沒意見，一切都聽胡總的。

川菜確實不受季節(jié)影響，受眾人群也大，可人工成本太高了。一百平米的火鍋店，一個炒料師傅，一個配菜，一個墩子，足夠了，而且我們還不用炒料，料都是胡總的店炒好直接送來的，費用就更低。

川菜不行，廚子就得兩個，配菜和墩子各一個，還得有個小工，萬一有人休息能頂?shù)纳稀Ｈ藬?shù)多，費用就多，人工是火鍋的一倍，川菜大廚是重慶總部委派的，工資比市場價高了40%，沒有一絲討價還價的余地。

裝修到后半程，大廚到了，隨行的還有大廚的師傅，一起過來看地方，挑設(shè)備，買調(diào)料，還有試菜。

說實話，炒的菜味道一般，還不如某些有名的蒼蠅館。面對我們的質(zhì)疑，大廚和大廚的師傅意見很一致，你們根本沒有吃過真正的川菜。

真正的川菜，是藝術(shù)品。不要向東北小酒館攀比，十八塊錢的魚香肉絲三個人就著米飯吃不完，這是在自掘墳墓，砸自己招牌。

盤子必須要留白，留白才有美感，有了美感才會誕生藝術(shù)品。標準圓盤，中間放一拳大小的菜，先從視覺上征服客人，看著就與眾不同，看著看著就垂涎欲滴，然后自然而然地越吃越香了。蒼蠅館的川菜，是對正宗川菜的侮辱。

價錢不能低了，太低和正宗川菜的定位不符，也不匹配充滿濃郁四川風格的就餐環(huán)境。所以，要適當調(diào)價，比這條街所有菜館的菜貴30%好了。

我想推翻大廚和大廚師傅的歪理邪說，但被孟哥和胡總制止了，他們用眼神告訴我，這些腦袋大脖子粗的大神，我們?nèi)遣黄?。我想了想，確實如此，都指望人家呢，只好用“量小價格貴是因為運營成本太高”這樣蹩腳的理由來麻痹自己。

試菜基本定了，裝修也到了收尾階段。包工頭三天兩頭找我，就給了一萬塊錢預付款，后來一分錢沒給，都是人家墊付的。

這個包工頭以前給我家干過活，算是熟人，脾氣還不錯，所以一直押著也沒耽誤工期，但馬上要完工了，還見不到錢，人真急了。

每次找我要錢無果，他總是指著鼻子客氣地對我說：“要不是看你面子，這活我他媽早不干了?！?/p>

我除了點頭哈腰，笑臉相迎外，沒有其他辦法。孟哥總是手頭緊張，胡總總是等孟哥行動后再行動，孟哥不行動他就一直歇著。

幾次交涉下來，我明白一件事：裝修的時候，天天盯現(xiàn)場的是我，欠錢的時候，包工頭找的也是我，挨罵的還是我，他倆只動嘴，不動手，更不掏錢，原來讓我找人裝修的奧義竟然是這樣。

“再不給錢，我就把這拆了，恢復原樣！”包工頭終于甩了狠話，說完扭頭走了，看都沒看我們。

當時只有我和胡總在場，孟哥不知所蹤，事實上裝修這一個月，他就來過兩次，每次抽顆煙閑聊兩句就走，似乎飯店和他沒什么關(guān)系。

“嚇唬人的，沒事，你再好好跟他說說?！焙傉f完，借口有事也走了，把我一個人撂那。

第二天，我在飯店收拾東西，包工頭帶了四個人，橫著一排坐在門口。門外正在往里運后廚設(shè)備，堵著進不了門。跟包工頭交涉，怎么都不行，不給錢誰也進不去。我立刻給孟哥打電話，無人接聽，再聯(lián)系胡總。

“包工頭帶人堵門了！”

“我現(xiàn)在就給老孟打電話?！焙偟穆曇粢廊绘?zhèn)靜。

過了一會兒，胡總電話打過來：“他媽的，老孟連我的電話也不接。”

當面的時候，胡總從來都稱呼“孟哥”，光我倆就變成“老孟”，這次開了先例，連臟話都用上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我無法原諒“連我的電話也不接”表達的含義，這分明沒把我當回事。

半個小時后，胡總急急忙忙跑過來，一來就掏出“硬中華”挨個發(fā)煙，一邊發(fā)一邊道歉，包工頭抽著煙無動于衷。

胡總沖我擠眼，我沖他聳肩，他向我甩頭，我跟他擺手，一番啞語過后，胡總腦門子冒汗，飯店門口擺了一大堆后廚設(shè)備，便道都快堵滿了，遠遠一輛城管執(zhí)法車忽忽悠悠過來，胡總一跺腳，從包里掏出一萬塊錢：“你先拿著，剩下的明天給?！?/p>

包工頭接過錢，昂首看著他，胡總咬著牙說：“明天拿不到錢，店你隨便拆。”

晚上，胡總單槍匹馬直奔孟哥家，我要求跟他一起去，他說不用，人多了反而不好，老孟是公眾人物，要面子。

十點半，胡總發(fā)微信：還他媽沒回家，肯定喝大了。我勸他先回去，明天再說。他不同意，明天不定怎么著呢，今天必須有個結(jié)果。我扛不住先睡了，半夜起來撒尿，看見胡總十二點半發(fā)了一條消息：說好了，明天打款。

后來有一次單獨跟胡總喝酒，胡總告訴我，老孟欠我人情，我說的話他必須得聽。我沒吭聲， 他倆之間的關(guān)系太復雜，不是我能想象到的，能獨善其身已然不錯了。

3、運營---“正宗川菜”，消費者并不喜歡

飯店開張那天，孟哥找了三輛走私大黃蜂，一紅一黃一紫，在大門口一字排開，三輛改裝車同時轟油門，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跟過年放炮似的，祝愿我們的生意大吉大利。

第一天很給力，營業(yè)額小伍千，是我以前飯店的四倍，胡總眉飛色舞，他的火鍋店一天流水也不過四千，事情的順利程度超過我們的想象。

這樣的好日子，堅持了三天。

第四天，營業(yè)額回落到兩千多，第五天依然，第六天是周末，沖到三千出頭不動了，第七第八天又回到兩千多，第九天是周一，俗話說：“禮拜一，買賣稀”，連兩千都沒有了。

“是不是味道不行？”我對這事一直耿耿于懷。

“味道比試菜那會兒強，但價格有些高，這邊的房子都是城中村改造，回遷戶多，商業(yè)圈沒有建好，外面的人流太少，整體消費能力一般，”胡總掰著指頭分析，“而且新開的飯店，顧客都喜歡嘗鮮，等新鮮勁兒過了，各方面沒達到預期，就不愿意來了?！?/p>

“做活動，辦會員卡，價格先不動，剛開始就降價，不是好兆頭?！焙偟脑捨疑钜詾槿?，可他沒想過加量，可能跟運營成本過高有關(guān)，也可能信了廚子和廚子師傅的話。

孟哥說：“去我那兒做期節(jié)目，給聽眾講講什么是正宗川菜?！?/p>

節(jié)目當晚，配合著“100元買100瓶啤酒”的活動，飯店再次爆滿。不過這次，我和胡總沒開業(yè)時那么開心，因為聽節(jié)目來的客人，幾乎都是奔著免費“霸王餐”來的，賺噱頭賠銀子，此情此景我很熟悉。

孟哥挺高興，怎么說人滿了，也是他宣傳過來的，面子上有光，具體經(jīng)營他不管。

孟哥就像個普通消費者，每次來都帶一幫男女朋友，點一大桌子菜，大多數(shù)都是招牌，按正常人理解，應該給朋友多推薦，但孟哥不同，他有個特點，愛當著外人說大實話。

點什么菜，就挑什么菜的毛病，繞著圈的挑，大廚和大廚師傅站旁邊憋的臉通紅，他也照說不誤，明明很多人都覺得不錯的菜，他也不放過，多少得挑點毛病出來，不挑出來他心里難受。

“辣子雞丁”是飯店的首席招牌菜，凡是吃過的客人沒有不稱贊的，說句良心話，配得上“色香味俱佳”的評價。孟哥一邊咀嚼，一邊搜腸刮肚，想半天最后來一句“雞丁太少，辣子太多”作為結(jié)論，我和胡總都驚了，全是雞丁那叫雞米花。

更氣人的是，孟哥一喝酒，嗓門巨大，方圓五米聽的清清楚楚，以至于所有客人都知道了，原來這家店的菜這么多毛病啊。

孟哥對待自家飯店好像寒冬一樣冷酷無情，每每碰見這種情況，胡總都氣的直喘粗氣：“老孟這一天天干嘛呢，就知道吃喝，還成天胡說八道，就顯擺他什么都懂?！?/p>

他的意思我明白，嫌孟哥宣傳不到位，招來的客人都是混吃混喝的，正常消費辦會員的一個沒有，自己還總說些詆毀飯店的話，也不知道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

這話胡總只跟我說，當著孟哥的面只字不提，且常常在眾人面前夸贊孟哥這好那好，重情重義。這時候，我一般都在悶頭喝酒，假裝什么也沒聽見，就讓胡總一個人表演去吧。

啤酒供應商是胡總找的，算上返點和瓶蓋折價，成本比其他同等規(guī)模飯店低很多，“勇闖天涯”合到了一塊錢一瓶，這才讓我們有了做活動的資本，胡總這方面確實厲害。

不光啤酒供應商是胡總找的，后廚小工是胡總的侄子，前臺記賬是胡總的侄女，墩子是胡總的侄子的朋友，廚子和廚子的師傅不用說了，胡總從重慶總部請過來的。

胡總的意思是，賬和錢得分開，賬由他的人管，錢的事交給我，互相起個監(jiān)督作用。我和孟哥都沒意見，誰讓這個店絕大部分資源都是人家提供的呢。

每天人來人往，顧客們喝啤酒能喝到凌晨兩點，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按我們的估算，賺不到錢也賠不了，結(jié)果到了月底一盤賬，傻眼了，賠兩萬多。

我們根據(jù)飯店的實際成本做的預算，認為毛利控制在55%，每天流水不低于兩千五百塊錢，就不會賠錢，而隨著會員的增加，每天流水確實是高于底線的，即便之前有段時間流水過低，但賠也不能賠這么多啊，我們設(shè)想的最壞情況，賠錢不會超過伍仟。

我和胡總鐵青著臉看賬本，每筆數(shù)額都沒錯，胡總侄女記的賬，胡總什么話也說不出來，錢和賬吻合的天衣無縫，我也沒話可說。

當時我還多了個心眼，懷疑孟哥和胡總倆人合伙在背后搗鬼，后來一想，不太可能。

食材原料都有原始票據(jù)，采購是我親自去的，這方面肯定沒問題。胡總表面上跟孟哥再好，私底下是真的對他不滿意，一個是孟哥愛胡說八道，一個是宣傳渠道做的一塌糊涂，沒有成效，再有就是孟哥應該掏的錢總比別人慢半拍，對飯店的事又總是從不過問。

所以，胡總對孟哥是真有意見，真實的想法很難掩飾，如果這是倆人在演戲，那我服，奧斯卡欠他倆一座獎杯，我無話可說。

賬目沒問題，那就是其他方面出了意想不到的狀況。

“叫老孟開會！”

晚上八點，孟哥終于來了，身后跟著四五個人，男男女女邊笑邊走。胡總沖我努嘴，我懂了，他怕孟哥一會兒喝多沒法開會，這種男女混合的局，孟哥次次喝多，我們都有經(jīng)驗了。

“孟哥，咱先開會吧?！?/p>

“等會兒，我把朋友們先安排好，你和胡總先開。”孟哥笑著說。

我和胡總蹲門外抽煙，誰也不說話，一顆煙抽完，孟哥已經(jīng)臉紅脖子粗，站著跟人打圈，人家說隨意，他非要干了，趁人家不注意，一仰脖子一兩白酒沒了。

胡總聽見孟哥又開始評菜，罵了聲操，飯店都快倒閉了，還特么胡說八道。

胡總沒繼續(xù)等，直接開車走了，又把我一個人撂那。十一點，孟哥喝完了，東倒西歪地被人攙著，臨走也沒跟我打招呼。

第二天下午，胡總拉著我去臺里找孟哥，飯店目前的狀態(tài)必須讓他知道。前期裝修買設(shè)備把錢幾乎花光了，僅剩的一點被食材占用，又賠了這么多，賬上只有幾百塊錢，第一個月的人工費還沒著落，后廚已經(jīng)開始嘀咕了。

胡總說：“先把工資開了，否則店就得關(guān)門?！?/p>

“剛開始就賠錢，這怎么弄的??？”孟哥聽完匯報，眉頭緊鎖，“應該是飯菜的味道不行，好幾個朋友過來都說一般，我想推都沒法推，推出去就是砸自己招牌，得讓廚子改進啊?！?/p>

我和胡總對視，那意思誰都清楚，跟別人有什么關(guān)系，還不都是因為你整天胡說八道，閑著沒事干挑自家生意的毛病，客人聽了還能來就見了鬼了。

“孟哥，其實沒賠什么錢，都是食材把資金占用了，啤酒的返點也還沒給，正常飯店經(jīng)營就是這樣，以后捋順了就沒事了，我們辦了不少會員，后續(xù)的消費能跟的上。現(xiàn)在的緊要問題是，解決員工工資，否則想改進都沒機會?！?/p>

胡總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分析出問題所在，不愧是久經(jīng)沙場的餐飲大咖。

我對胡總的城府也十分佩服，明明憋著一肚子火，嘴上還得擺事實講道理，跟哄小孩似的給孟哥諄諄教導，這絕非一般人能辦到的。

協(xié)商半天，孟哥掏不出錢，只能由我和胡總先湊兩萬，把后廚的工資先解決，維持飯店正常運轉(zhuǎn)，其他人暫緩，留點錢做流動資金。幸虧其他人大部分都是胡總的親戚，比較好說話，這事就算過去了，孟哥承諾他的錢十天內(nèi)到賬。

第二個月，情況不但沒有好轉(zhuǎn)，反而變本加厲。會員的后續(xù)消費并未像胡總預計的那么樂觀，絕大部分會員參加的是買啤酒活動，來飯店就是喝酒，幾個人二十幾瓶，菜就點四個，都是些魚香肉絲、酸辣土豆絲、地三鮮、宮保雞丁一類的大眾菜，雖然比其他店價錢要貴，但一桌消費也到不了一百，三四次把酒喝完，喝完人就不來了。

“飯菜的口味不行，留不住人?！泵细鐖猿肿约旱挠^點，他的錢在第十八天到帳了。

啤酒返點是按季度結(jié)算，所以一開始我們要按正常價進貨，這樣一來，參加買啤酒活動的人越多，飯店的流動資金就消耗越快，而啤酒吸引來的客人，并沒有給飯店帶來可觀的收入，反而成了食之無味的雞肋。

臨近月底的一天，孟哥叫我一起吃飯，在他家樓下，只有我們兩個，孟哥沒叫胡總。我猜測跟錢有關(guān)，誰都明白這個月賠了不少，又得湊錢，并且比第一個月還多。孟哥總說自己手頭緊，不會找我借錢吧。想到這，嚇我一身冷汗。

“你想過沒有，胡總為什么說好了干火鍋，結(jié)果改成了川菜館？”

我一直糾結(jié)到底借不借錢的事，沒想孟哥問了一個我從沒想過的問題，我只能搖頭。

“咱們要是開了火鍋店，那胡總自己的火鍋店怎么辦？”孟哥神秘一笑，“胡總看重我的宣傳，把客人都宣傳到咱們店里，胡總自己的生意不得受影響啊，老胡這么聰明的人，他肯定想到了?！?/p>

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了。

我說胡總怎么突然改變主意搞川菜了，原來是擔心影響自家買賣，這小算盤打的，太精了。當時胡總跟我一說，我就感覺怪怪的，可惜腦子笨，沒想到是這樣。孟哥能想到這點，智商也不是一般的高。

孟哥見我沉思，又說：“繼續(xù)干川菜，肯定得關(guān)門，味道太一般了，老胡家的火鍋才是真正的特色，你回頭跟他說說，得改成火鍋，初心不變?！?/p>

“協(xié)議還得重新弄？原先的協(xié)議一直沒簽完呢?！蔽姨嵝衙细?，飯店協(xié)議就他沒簽字了。

“不是火鍋店，我簽什么？”孟哥一臉正氣，原來在這等著呢。

沒等我傳達孟哥的意思，胡總先找我談話了。

“離月底就幾天了，缺口我粗略摟了下，三萬打不住，還得湊錢，”胡總頓了頓說，“老孟那怎么辦？湊個錢磨磨嘰嘰的。”

我正考慮怎么說改火鍋的事才能讓胡總理解并接受，對他說的話沒太在意，胡總接著說：“上次拖延工資，費了好大勁才把人心安穩(wěn)住，大廚說了，再這么弄就不干了，老孟成天不在店里，什么事都不管，錢不按時到位，飯店真得關(guān)門。裝修我已經(jīng)當面找過他一次，再由我出面不合適，這次你跟他說說，把事情說的嚴重點，讓他趕緊湊錢?！?/p>

聽完胡總的話，我懂了，孟哥和胡總表面相敬如賓，私底下各有各的套路，誰都不想跳出來說得罪人的話，都想把我當槍使，事辦成了功勞未必是我的，辦砸了一定是我的責任。

胡總見我沉思，隨口說道：“老孟這人真不行，上次咱們在他那兒做的一期節(jié)目，總共就五百塊錢，每次見我都說什么這是有償宣傳，不是免費的，得算進飯店成本里去，你說這么點錢，還好意思說出口。”

“原價兩千，優(yōu)惠到五百，可以了，電臺也不是他家開的，不過這事他沒跟我說過?！?/p>

“什么原價兩千，原價五百好不好，我在他那兒做過，我還不知道？”胡總盯著我，轉(zhuǎn)而問道，“你聽誰說的兩千？”

我這時才知道，被孟哥忽悠了。

當初跟我說兩千優(yōu)惠到五百，我感激涕零，誰料到是把我當傻小子玩呢。再一想，說什么覺得我人不錯，想帶我一起玩，全是瞎話，大概是看我人傻好糊弄，跟我合作不會吃虧才想起我的吧。

當時他和胡總找地方找了很久，最后相中我這地兒，估計是知道我的飯店快扛不住了，能夠爭取到最優(yōu)惠的合作條件，我說怎么上來就跟我談股份均等呢，原來人家早就想好我會答應，因為他們知道了我的軟肋在哪，房租到期我拖不起了。

孟哥啊孟哥，怪小弟有眼無珠，錯看你了！

“開股東會決議吧，飯店的事都擺桌面上說，別私下溝通?！蔽移沉撕傄谎?，沒回答他的問題。

會議進行的很順利，很快他倆便達成共識，就像我說的，當著面?zhèn)z人相敬如賓。他們沒有難為對方，對方提的問題都欣然接受。

胡總同意改火鍋店，孟哥同意明天湊錢，把這個月的虧空和改火鍋店的錢一并掏了。我們仨當場簽完火鍋店協(xié)議，到了這個份上，已經(jīng)沒必要公證了，簽字摁手印，協(xié)議即刻生效，這次孟哥沒再說找親戚代簽。

至于他倆對我隱瞞的一些事，包括找我合伙開店的初衷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想追究了，反正已經(jīng)上了不歸路，只能咬著牙走下去，希望火鍋店的生意越做越好，賺了錢，其他的問題就不重要了，和氣生財，以和為貴。

4、運營---火鍋的旺季，根本不存在

胡總家的火鍋的味道絕對可以，但價格和菜量的反比程度遠高于川菜，普通的牛羊肉薄薄幾片，就敢賣到38元每份，其他特色食材更是離譜。鍋底58元，小料6元一份，四個人三百塊錢打不住，還不一定吃飽，相比北方傳統(tǒng)的老北京涮肉，貴的不是一丁半點，這對一個人均收入三四千的二線城市來說，奇貴無比。

第一次去胡總的萬達店，我就曾質(zhì)疑過，這么貴，有人吃嗎？胡總很不屑的說，重慶火鍋都這樣，你吃的少，不了解行情。

川菜的失敗，內(nèi)心里我一直認為，價高量小是罪魁禍首，味道一般只是助紂為虐的幫兇。這次改成火鍋，務(wù)必要杜絕這類問題再次發(fā)生。

當我提出降價的建議時，遭到了胡總的嚴厲拒絕：“定價低了，我的店怎么辦？”

他這么說，我能理解，畢竟這邊是合伙生意，那邊是人家自己的產(chǎn)業(yè)，同樣的東西價格一高一低，在宣傳上沒法解釋，而且確實會引起客人的反感，對飯店品牌的公信力是個挑戰(zhàn)。

“我們店小，只有九張桌子，無論環(huán)境、規(guī)模，還是人流、地理位置，跟萬達都沒法比，”我盡量想說服胡總，“客人來咱們店，他的潛意識，這家店有特色，但價格不高，如果結(jié)果和認知出現(xiàn)了偏差，很可能是一錘子買賣，因為客人感覺被騙了?！?/p>

胡總看了看孟哥，孟哥低著頭玩手機，我說：“胡總要是不想降價，就加點量，便宜實惠總得占一樣，否則遲早跟川菜館一個下場。”

胡總搖搖頭，毅然決然的下了結(jié)論：“川菜館賠了很多，我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把錢賺回來，火鍋旺季就四個月，時間不等人，價格和菜量都保持不變?！?/p>

孟哥一直不吭聲，面對胡總我沒有更好的理由說服他，火鍋最核心的技術(shù)和食材都由胡總掌握，他說什么就是什么。況且他說的并沒有錯，我們翻身的時間確實不長，必須爭分奪秒往前趕，胡總這樣精明的生意人，腦子里沒什么理想，注重的只有實實在在的利益。

十一月入冬，天氣驟然變冷，火鍋旺季到了，而且據(jù)天氣預報所說，今年是個寒冬，這個消息無疑是個巨大利好。

改成火鍋店之后，人工費大大降低，后廚一個廚子就夠，原來的大廚和大廚師傅用不到了，墩子也不用了，僅保留了一個二廚，這樣每月支出少了一萬多塊錢，成本壓力大幅減少。

與此同時，孟哥把臺里一個活動的盒飯業(yè)務(wù)拿下來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大概能賺一萬塊。又過了幾天，胡總朋友的4S店食堂的業(yè)務(wù)我們也承包了，食堂業(yè)務(wù)是長期性的，每個月能給飯店增加一萬塊錢左右的收入。

這樣一來，支出少了，收入多了，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番，一切都和剛開始一樣，我們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然而，現(xiàn)實并沒有按我們的劇本演變下去。

和川菜一樣，改頭換面的前三天，人流量有了顯著提升，這次不一樣的地方是我們沒有做孟哥的節(jié)目，來店的客人都是真實消費，流水也再次突破四千，直奔歷史最高點。

三天之后，何止回復到原狀，簡直是慘不忍睹，上座率和流水都創(chuàng)造了歷史新低。晚上七點的高峰期，只有兩桌客人，其中一桌還是孟哥帶來的朋友，我跟胡總悶著頭不說話，門外人流攢動，旁邊的火鍋雞和東北菜排著長隊，一堵墻兩個世界，我算明白這話的威力了。

為什么會這樣？我自認找到了答案，客單價過高和店面整體效果與消費人群不匹配之間出現(xiàn)了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實際消費額度超過了客人的預期，東西再好吃，但花的錢感覺不值，我們所處的位置和周邊人群適應不了胡總?cè)f達店的定價策略。

貴到什么程度？最直觀的答案，孟哥以前來吃川菜，從來都是現(xiàn)結(jié)，改了火鍋店之后，都是掛賬。要知道，不準掛賬的制度是孟哥定的，第一個不遵循的也是他，可想而知，東西已經(jīng)貴到寧愿自己扇自己臉的程度了。

胡總?cè)匀徊煌饨祪r，我苦口婆心，軟磨硬泡，終于默許了可以適當增量，但降價想都不要想，再提降價的事，就撤股。

可增量后并沒有給飯店帶來收益，因為客人知道，牛羊肉38元，鍋底58元，小料6元，這個價格太貴，已經(jīng)秒殺方圓一公里的所有火鍋店了，破大點地兒，值這么多錢？客人先是不信，然后不認，最后不來了。

導火索早就埋好，就等有心人過來點著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改火鍋店后的第十八天，晚上七點半，一桌客人沒有，我們仨湊了一桌，聲明誰也不掏錢，就為了湊人氣招攬生意，特意占在靠大門的位置，方便過往行人能看見。

此招效果還行，過了沒多會兒，就進來五個中年男子，其中一個看著眼熟，孟哥主動上前給客人服務(wù)，我和胡總在旁邊聽著，孟哥不愧是著名主持人，魅力非凡，話里話間逗的客人哈哈大笑，對孟哥推薦的特色菜全盤照收了。

孟哥笑嘻嘻回來，我和胡總同時舉杯，這是孟哥頭一次管飯店的具體業(yè)務(wù)，與以往相比，就好像涅磐重生的鳳凰，終于認識到這是自家生意了。

“啪！”

我們仨喝的正嗨，被一個聲音嚇了一跳，一個中年男子站在前臺，怒氣沖沖的拍著臺子。我們和其余四個男子立刻圍過去，原來這個男的要結(jié)賬，顯示五個人消費六百二十元，太貴了，說我們是黑店，坑害消費者，幾個人揪著孟哥的領(lǐng)子不放，要帶他去物價局理論。

孟哥喝了酒，張牙舞爪跟人家比劃，被迅速制服在桌上，動彈不得。我看情景不好，拿出菜單給對方看，點的菜和價格完全吻合，不存在欺瞞詐騙一說。他們知道理虧，嘴里仍大聲叫嚷：“我們就沒看菜譜，都是那小子給我們推薦的，早知道這么貴，誰他媽的來你這店吃飯！”

孟哥恢復自由，一臉鐵青，被我和胡總支到外面抽煙。我倆好言相勸，對方才略微緩和，扔了五百塊錢，出門走了。我和胡總屁股后頭追半天，一路“對不起，不好意思，有空下次再來”的送他們離開，但我知道他們不會再來了，不光他們，旁邊城中村的很多人都不會來了，其中一個人是村干部，我終于想起來了。

因為這件事，孟哥消沉了一段時間，成天見不到人，說話也陰陽怪氣，說你們在店里就行了，我要是去還不定捅什么簍子呢。

定價過高的弊病終于顯露出來了，胡總?cè)匀徊豢厦鎸ΜF(xiàn)實，價格絕對不動，動價格就撤股。胡總斬釘截鐵的回答，讓我感到，火鍋店的結(jié)局一定跟川菜館一樣，必死無疑。我對他倆失去了信心，就等著一桌客人都沒有的那天早點到來，然后結(jié)束這一切。

可誰也沒想到，真正促使飯店走向滅亡的，卻是另外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4S店食堂出事了，一名孕婦吃了我們做的飯，食物中毒，送醫(yī)院了。

胡總臉色發(fā)綠：“這他媽干的都是什么事！”

胡總氣的破口大罵，圍著桌子轉(zhuǎn)圈。事件發(fā)生的原因很簡單，后廚把隔夜飯給4S店送過去了。據(jù)胡總反應，米飯餿了的味兒離老遠就能聞見，好多員工因此逃過一劫，孕婦不愿意動，想湊合吃兩口，結(jié)果吃出毛病了。

好在吃的不多，沒什么大礙，大夫說觀察兩天沒事就可以出院了。孕婦是4S店的員工，跟胡總認識，覺得沒事就不想再多計較，胡總包了一個兩千的紅包給人家，算是賠禮道歉。

本來以為這事就不了了之了，沒想到后面事情鬧的那么大。

孕婦的老公、公婆、父母，一行五人先找了4S店的領(lǐng)導，說是工傷，要求企業(yè)賠償，然后又跑到飯店，說是謀財害命，要求經(jīng)濟補償，否則就法庭見。

他們提出的賠償金額，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承受能力，五萬元！賬上只有伍仟，飯店都快關(guān)門了，去哪找那么多錢，我們根本毫無辦法。

4S店也不同意，責任在飯店，跟公司沒有關(guān)系，想要賠償可以，去找飯店，公司只負責帶薪病假，其余不管。家屬們覺得有道理，調(diào)頭都沖我們來了，拾萬元！

我們拿不出錢，又不敢關(guān)門停業(yè)，擔心沒人看著家屬們把店砸了，雙方就這么互相僵持著。他們找人制作了條幅，白布黑字：“謀財害命，欠賬不還”，掛在飯店門口的兩棵楊樹上。

八個大字觸目驚心，四個老人席地而坐，周圍不明真相的群眾越圍越多，譴責聲此起彼伏，許多人舉著手機要么啪啪拍照，要么一動不動的視。人民輿論的力量有多強大，我算領(lǐng)教過了，一切邪惡毫無藏身之處。

孟哥和胡總也沒見過這陣勢，堅持了一天，便敗下陣來，給錢。

胡總以朋友身份，孟哥以公眾人物的身份，分別拜訪了受害人，并與家屬們進行了積極友好的協(xié)商，各方權(quán)衡利弊，最后達成一致：三萬元，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于是，當我們把錢湊齊的那一刻，飯店就正式宣布關(guān)門了。

關(guān)門那天，艷陽高照，渾身暖洋洋的，一層細密的汗珠貼在身上，期盼的寒冬并未到來，天氣預報欺騙了我們，火鍋旺季根本就不存在。

5、結(jié)局，只剩撕逼

我抽著煙，腦子里過電影般回味著曾經(jīng)的一幕一幕，像夢一場。

好像誰都沒做錯，不知怎么搞的，就成了現(xiàn)在這樣。有專業(yè)的餐飲人士，有正規(guī)的宣傳渠道，有不錯的地理位置，還有口味上佳的產(chǎn)品，哪一項看上去都具備成功的雛形，結(jié)合在一起，卻成了失敗的典范。

“善后的事怎么辦？”

孟哥的話把我從回憶中點醒，一下沒反應過來：“什么善后的事？”

胡總接上話：“按協(xié)議上寫的，要是不干了，飯店和里面的設(shè)備都是你的，跟我倆沒關(guān)系，但是你是不是得給我們個補償啊，半年賠了十幾萬，你好歹還能落下東西，往外轉(zhuǎn)讓也能止損，我們什么都沒有，說不過去啊。”

胡總兩只眼瞇成一條線，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話：眼如鼠，心如虎。

“一切按協(xié)議辦，沒有補償。”我不想廢話。

“房租是大伙的，還有一個月到期，現(xiàn)在不干了，是不是得折算成錢一起分了？”說話的是孟哥。

我懂了，倆人這一出不是偶然，問題銜接的天衣無縫，絕對是商量好過來的，想找補點損失，可惜他們找錯了人。

“那就干完這一個月?！?/p>

孟哥和胡總沒料到我來這手，一時面面相覷，說不出話。我沒給他們喘息的時間，繼續(xù)說：“既然不干了，先把欠的各種費用補清，員工工資、水電費、供應商的錢，一個都不能少，這叫善后，協(xié)議也是這么寫的......還有，孟哥你在飯店的掛賬，一共三千多，也該清了?！?/p>

到這份上，別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該算賬就算賬，撕破臉也得把賬算清了，誰也別想跑。

倆人見我態(tài)度堅決，知道補償?shù)氖曼S了，說回去湊錢，一起離開了。

過了三天，胡總把跟他有關(guān)系的后廚和他侄子、侄女的工資，還有啤酒供應商的錢結(jié)清了，離他該出的份額還差幾千塊錢，他懇求能不能就算了，我想了想，胡總確實為這個店出了不少力，孟哥放我鴿子時，還能支持我，心一軟就同意了。

同意完，胡總給我發(fā)了條語音：你他媽不仗義，就給這么點錢，去死吧你！

我握著手機，渾身哆嗦，幾次組織語言想懟回去，最后都放棄了，心太累，累的已經(jīng)不值得再去爭辯了。

孟哥則遲遲沒有消息，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人又失蹤了。

孟哥失蹤的第四天晚上，我在他家樓下堵住他了，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特別的驚訝，很從容的看著我，像一個已知身份泄露坐等敵人上門的地下工作者，當他得知胡總的錢已經(jīng)給清了，這才驚訝起來：

“老胡居然把錢都給了？！”

我昧著良心點頭：“胡總仗義，孟哥你呢？”

“仗義個屁，那都是他的人，他不結(jié)清行嗎？要是我，我也結(jié)清?！?/p>

那一刻，我必須承認，我無言以對了。

“反正老胡已經(jīng)結(jié)了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多了，我最近手頭緊，你再等等。”

我回去跟所有沒拿到錢的人說了情況，表示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再等等了，希望孟哥能夠盡快兌付他的諾言。

人群立刻炸了鍋，嘟囔的、罵街的、訴苦的、摔椅子的，屋內(nèi)亂作一團，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找姓孟的要錢！”

我找孟哥都費勁，他們找更是難上加難，孟哥根本不接電話，他家住哪我又不能說，禍不及家人，這個道理我懂。

欠錢的的人找不著他，有人匿名在微博上艾特了全市所有的電臺官微，說孟哥開飯店欠員工工資和供應商的錢。

這事是在孟哥給我打電話時才知道，他把我罵了一頓：“你他媽的是流氓吧，這種事也干的出來，誹謗誣陷，我要報警！我要你賠償精神損失費！”

有胡總那一出，我心態(tài)好了許多，只淡淡回了句：“趕緊報警，讓政府給你作主，實在不行就掛條幅?！?/p>

孟哥再給我打電話，我不接了，有人找他要錢就行，這種人有人能治他，文質(zhì)彬彬的孟哥終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和最開始認識的那個人，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了。

過了幾天，孟哥給我發(fā)微信：“誰給我往臺里打電話了，他媽的一群土匪！”

誰打的我不知道，也沒心思吵理他，回了四個字：“趕緊給錢?！?/p>

等了一會兒，孟哥發(fā)來信息：“行，你牛逼，后天叫欠錢的都過來，當面結(jié)清，把微博趕緊給我刪了?！?/p>

我長吁口氣，終于全部結(jié)束了，生存了兩個月的火鍋店落幕了。

離房租到期還有十天，飯店盤出去了，接手的是兩個小伙子。

一來就說喜歡這個店，裝修風格特別滿意，說重慶老味道這么有名的品牌，選的位置肯定沒問題。

我呵呵一笑，問他們準備干什么。

“牛肉火鍋，家里有祖?zhèn)髅胤??！?/p>

至于孟哥和胡總，已經(jīng)四個月沒有聯(lián)系，他們永遠的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