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64期“初”專題活動。

秋天的傍晚，太陽一落山，小城便進入夜生活模式。這些年政府大力搞旅游開發(fā)，小城逐漸成為旅游熱門城市，平時來旅游的人不少，節(jié)假日就更多。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xù)亮起燈來，和路燈的燈光參揉到一起，有如白晝。人們悠閑地散步，購物，聚會，街上車水馬龍，人流熙熙攘攘。汽車鳴笛聲，音像店播放的音樂聲，酒店里觥籌交錯的喧嘩聲相互交織在一起，很是熱鬧。

最熱鬧的當(dāng)屬公園附近的小吃一條街。只見出攤的攤主陸續(xù)推著攤車有序地出現(xiàn)在攤位上。不到半個小時，就整整齊齊地排了兩大排。 有賣烤串的，肉夾饃的，炒米粉的，水煎包的，奶茶的……各種小吃應(yīng)有盡有。

王麗麗準時出現(xiàn)在自家的攤位上，她擺攤賣燒烤，有羊肉串，魷魚串和炸雞架。一個人忙不過來，遠房親戚家的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亮子過來幫忙。

她干燒烤快兩年了，用料貨真價實，口味獨特，生意還不錯，攤位前有幾個年輕人正說說笑笑等著烤串出爐。

王麗麗身材瘦削，臉色暗黃，穿一件黑半袖，外面套著一件跨欄格子圍裙，梳著低馬尾，帶著能遮住唇部的透明口罩。她側(cè)著身子，微閉著眼睛，手法嫻熟地把事先用調(diào)料喂好的雞架放進兩個不銹鋼的平底鍋中，然后趕忙蓋上蓋子用力壓幾下，雞架一放進油鍋，滋啦滋啦響，一股股油煙從蓋子的縫隙竄出來，稍不注意熱油很容易濺到身上。

炸雞架的間隙她又去煎魷魚，魷魚事先用竹簽串好，她先在操作臺上倒少許油，之后左手固定竹簽，右手用鍋鏟壓平魷魚，再翻過來，均勻受熱后，用鏟子切割幾片，這樣更容易入味，兩面均勻撒上調(diào)料，刷醬，魷魚很快煎好。醬很容易沾到操作臺上，她用鍋鏟清理干凈 動作嫻熟利落。

她又看看炸鍋里的雞架，雞架炸熟之后，噴醋，依口味撒調(diào)料，撕小塊，裝袋。亮子那邊烤羊肉串也烤得差不多了。誘人的燒烤香味熏醉了秋風(fēng)，飄進人們的鼻腔，挑戰(zhàn)食客的味蕾。

亮子把顧客點的烤串，雞架放在紙袋里遞給那幾個等候的年輕人。麗麗又去炸雞架，雞架簡單炸一下，若有顧客來，不用等太長的時間。

攤位不遠處站著一個30多歲的男士，穿著體面，梳著平頭，像個大老板似的。他一臉驚訝，緊緊盯著麗麗看。

麗麗起初忙著手里的活計沒看見他。亮子輕輕推了推她，向男人的方向努努嘴。兩人目光相遇，麗麗的心像是被洋辣蟄了一下地疼，她神情復(fù)雜，有一絲驚愕，一絲愧疚，有一絲羨慕，還有一絲欣喜，她馬上收回眼神，低著頭，眼淚還是沒忍住打濕了眼角，她假裝眼睛進了小飛蟲用手擦了擦，然后專注地炸雞架。

這時男人向攤位走過來，麗麗對亮子說，我出去一會兒，她轉(zhuǎn)身向后邊的小公園走去，男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麗麗剛扭過頭，不爭氣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那男人是昔日的戀人國良，如果自己當(dāng)初沒有離開他，沒有遇到阿勇，自己就不會像今天這樣落魄，讓他看自己的笑話。

麗麗和國良是初中同學(xué)，都來自農(nóng)村。麗麗長得漂亮，是班上好多男同學(xué)的傾慕者，也包括國良。初中畢業(yè)后，兩人回家務(wù)農(nóng)。一次同學(xué)聚會，兩人捅破了窗戶紙，發(fā)展成戀人關(guān)系。

在農(nóng)村除了種地，沒什么出路，秋天打的糧食將將夠一家人一年的口糧，剩不下什么錢。聽說，有同鄉(xiāng)去深圳打工，每月能掙不少，他們動了心思，說服雙方父母后，春節(jié)一過，他們坐火車一路南下，帶著美好的憧憬奔向深圳。

到了深圳，在老鄉(xiāng)的介紹下，他們很快找到工作。住宿舍，吃食堂，工作也不輕松，這些苦都能吃。只要能賺到錢，他們就沒白來，生活才有奔頭。

平時工作忙，沒時間見面。兩人的工作地點只有幾站地，到了休息日，兩人會一起逛逛街，買買日常用品，吃一頓好吃的，改善改善生活，有時會去公園坐坐，說說知心話。在這里他們打開了眼界，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生活節(jié)奏。

別看國良對自己摳門，舍不得花錢，一件衣服要穿好幾年，但對麗麗一點也不摳。他知道麗麗愛美，換季了，會給麗麗買新衣服，新發(fā)飾，但都是些不值錢的大路貨。

每次逛街的時候，麗麗總是看著櫥窗里的漂亮衣服挪不動步，眼里的喜歡藏也藏不住。國良對她說，等我將來有了錢，這些東西都買給你。麗麗說，切，等你有錢？猴年馬月吧，咱們打工的，能掙多少錢？我只是過過眼癮。

麗麗皮膚白皙，長了一雙笑眼，一笑倆酒窩，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樣有模樣，就是穿廉價衣服也好看，自然吸引了不少異性的目光。

在工作中，麗麗認識了阿勇，阿勇是她的工友，也是老鄉(xiāng)，老家在縣城。

阿勇人長得帥氣，性格開朗，能說會道，特別有女人緣，小姐妹背地里都夸他。阿勇對麗麗照顧有加，食堂打飯要排隊，他讓麗麗坐著等，他幫她打飯。工作中機器不運轉(zhuǎn)了，她幫麗麗修，麗麗很感激這個老鄉(xiāng)。有一次國良來，麗麗還介紹他們認識。

誰都能看出阿勇喜歡麗麗，麗麗心里也清楚，她盡量避嫌。一天，阿勇還是向她表白。麗麗說，我有男朋友，你是知道的，為什么還來找我？阿勇說，我不在乎，只要你沒結(jié)婚，我就有權(quán)力追求你，你也可以做出最優(yōu)選擇。麗麗感覺他很無聊。

一天早晨，麗麗沒有出工，阿勇沒看到麗麗魂不守舍，工作間隙，他偷偷來到麗麗的宿舍。麗麗患了感冒，正虛弱地躺在床上，有些發(fā)燒。知道麗麗沒吃早飯就吃了感冒藥，怕她胃不舒服，他給她買來小米粥，小咸菜，退燒藥，細心地照顧她，麗麗心里很感動。

國慶節(jié)期間，國良所在的工廠需要趕工期，不放假。之前他們約好出去玩兩天，這下泡湯了，麗麗和其他小姐妹出去逛街，阿勇也去了。他們逛商場，然后去到公園。

在商場，阿勇陪麗麗看衣服，他眼光獨特，審美意識強，總能給出中肯的建議，花錢不多，衣服款式又很好看。而以前國良陪她買的衣服樣式很普通。麗麗穿上漂亮的衣服，大大地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

去公園的時候，阿勇負責(zé)給大家拍照，他拍照角度選得好，總能把她拍得美美的。

麗麗在心里比較著，國良人實在，靠譜，對她死心塌地，但他死腦筋，木訥，人很悶，話少，每次都是麗麗主動和他搭話，審美意識也差。阿勇性格開朗，說話風(fēng)趣幽默，常把她逗得哈哈大笑。能讀懂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喜歡什么，討厭什么。

時間一長，她心里的天平漸漸轉(zhuǎn)向了阿勇?？砂⒂略綄λ?，麗麗越覺得對不起國良，畢竟和國良處了這么多年。她內(nèi)心糾結(jié)著，想想還是哪天把話挑明了，心里才踏實。

當(dāng)麗麗向國良提出分手時，國良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雖然他盡力挽回，可麗麗心意已決，最后只能無奈被分手。

國良單獨找到阿勇，把阿勇揍了一頓，打得他嘴角流血。他警告阿勇，以后要對麗麗負責(zé)到底，否則，絕不饒他。

阿勇和麗麗不久從廠里辭職，回到老家，兩人見了雙方父母，訂了婚期，不久，阿勇把麗麗娶進門。他們住在阿勇父母準備的一居室婚房，過起了小日子。

阿勇腦子活泛，靠倒賣服裝、家電賺了不少錢。他對麗麗更是寵愛有加，賺的錢都給麗麗保管，也舍得給她花錢，給她買品牌衣服，金銀首飾和包包。麗麗燙了大波浪，用高級的化妝品，挎著名貴的包包，出入美容院，儼然是一位時髦的貴婦。麗麗很注重保養(yǎng)，不想聞油煙味，怕自己的手粗糙，基本不干家務(wù)活，雇了鐘點工干這些。麗麗不必出去工作，就有錢花，她覺得這才是她心中理想的生活。

突然有一天警察來敲門，把阿勇帶走了。麗麗問警察怎么回事？警察反問了一句，自己的男人做什么你不知道嗎？原來阿勇犯了詐騙罪。

麗麗開始反省自己的過往，這些年她只知道花錢，吃得好，穿得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從沒真正關(guān)心過阿勇的錢是怎么掙來的，更不知道他做違法的勾當(dāng)。家有賢妻，男人不做橫事兒，阿勇出事，自己也有很大的責(zé)任。

阿勇被判刑七年，一到接待日，麗麗就去探監(jiān)，讓他在里面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出來，重新做人。她告訴阿勇，自己會等他出來。

家里的錢不夠賠償受害者的損失，她把金銀首飾賣掉，又借了一些錢，總算湊齊了賠償金。失去了經(jīng)濟來源的麗麗生活困頓，她辭了鐘點工，一切家務(wù)親力親為。她還要還債，沒有任何依靠，只能靠自己掙錢養(yǎng)家。可這些年，她養(yǎng)尊處優(yōu)，沒學(xué)會別的技能，只好去飯店打工，慢慢學(xué)會了燒烤，后來在小吃街擺攤干起了燒烤。

自從阿勇坐牢，她已經(jīng)不在乎自己的容貌，衣服鞋子只買幾十元錢的街邊攤，臉上也不抹什么貴的化妝品，吃著粗糙的飯菜。她早晨早早推著帶車去批發(fā)市場上貨，白天又要備料，晚上出攤，每天很辛苦，人也憔悴下來。

都說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她不愛照鏡子看自己那張滄桑的臉，常低頭看自己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雙手，隨后一聲嘆息。那雙養(yǎng)得白白嫩嫩涂著大紅指甲油的纖纖玉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顏色枯黃，表皮粗糙，指節(jié)堅硬，像冬天樓下的那棵老雞爪槭張牙舞爪的枯枝。一到冬天，還裂小口子，臨睡前她抹上廉價的手油，晚上還好，白天一干活又裂開。

和麗麗分手后，國良沉淪了好長時間。他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好？后來他想明白了，可能自己不適合她，阿勇更適合她。

走出失戀陰影的國良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工作上。他做事愛動腦，善于鉆研，為人實在，深受老板的器重。老板后來開了一家新公司，讓他過去幫忙，他善于搞發(fā)明創(chuàng)新，為公司節(jié)約了大量成本，公司業(yè)績很好。一年后，老板給他加薪升職，還把他的侄女雨虹介紹給他。

國良的父母幾年前搬到了縣城，前天他帶雨虹回家見父母，父母很滿意，兩人確定了婚期。

今天兩人一起逛夜市，雨虹排隊等奶茶的功夫，他在夜市上閑逛，才看見了麗麗。

八年沒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麗麗怎么憔悴成了這個樣子？阿勇當(dāng)年答應(yīng)自己會好好照顧她的，怎么能讓她賣燒烤？

看麗麗如今的處境，他內(nèi)心五味雜陳。曾經(jīng)他是那樣愛麗麗，他關(guān)心她，愛護她，打心眼兒里疼她，沒想到麗麗最后還是變了心。他以為自己忘了麗麗，可看到麗麗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心里始終放不下她。

如果當(dāng)初兩人沒去深圳打工，他就不會把麗麗弄丟，麗麗也決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可是人生沒有如果，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一個甜美的聲音飄過來，給，國良。他一扭頭，雨虹正手里拿著兩杯奶茶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這時羊肉串已經(jīng)烤好，亮子把四個肉串放在一個紙袋里，遞給國良。國良拿出一個肉串遞給雨虹，對她說，都說這家肉串好吃，你嘗嘗。隨手又掏出一沓現(xiàn)金放在攤位旁邊，足足有一千元。

他剛轉(zhuǎn)身離開。亮子大喊，先生，你給多了！

國良頭也沒回，只是晃了晃拿著紙袋的右手。

國良，你怎么付了這么多？雨虹挎著他的胳膊，一臉詫異地問。

他小姨和我是初中同學(xué)，家里生活困難，一點心意吧！

沒看見她小姨呢？

剛才還在這。

你們相認了嗎？

沒有，她沒怎么變，我認出了她，她可能沒認出我，就沒打擾她。

路邊的音像廳傳來那首《當(dāng)愛已成往事》：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風(fēng)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　

愛與恨都還在心里

真的要斷了過去

讓明天好好繼續(xù)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愛情它是個難題

讓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許可以

忘了你卻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離去

你始終在我心里

我對你仍有愛意

我對自己無能為力

……

麗麗躲在樹后，遠遠地看著他們走遠，身影變小，再變小，直到他們?nèi)谌朐谌巳豪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