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史上最慘公主，剛死親爹就被皇帝哥打包塞給北漠那個六十歲的暴君。
轉(zhuǎn)頭跑路還被山匪劫了。
匪首挑眉：“這細(xì)皮嫩肉的小娘子，綁回去！”
我反手鎖喉：“綁啥？我給你們當(dāng)老大！”
——帶著土匪們搞團(tuán)建分紅利，半年后震驚全國。
1
我爹剛咽氣，棺材板還沒涼透，我那個皇帝哥圣旨就到了，字字溫情句句催命：“阿妹素來仁孝，為父皇計(jì)，速速啟程，和親北漠王?！?/p>
北漠王？那個有十八房小妾、吃人都不吐骨頭的六十歲老畜生？
去他大爺?shù)娜市ⅲ?/p>
我把圣旨砸在傳旨太監(jiān)臉上時，那尖嗓子叫得像被掐了脖子的雞：“敢抗旨！拖走！”宮衛(wèi)冰冷的手鉗得我骨頭生疼。
命是自己的！被塞進(jìn)和親馬車后，趁夜黑風(fēng)高侍衛(wèi)瞌睡，我撬窗滾下山坡，荊棘撕破華服，臉頰生疼。老娘金枝玉葉的身子，啥時候吃過這種苦？
剛鉆進(jìn)官道旁的密林喘口氣，一張粗糙的大網(wǎng)兜頭罩下！
“嘿！逮住只肥羊！”幾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怪笑著圍上來。
2
我像條離水的魚在網(wǎng)里撲騰，灰頭土臉，頭上的金簪早不知掉哪疙瘩去了。領(lǐng)頭那男的，胡子拉碴一臉兇相，活像廟里供的黑煞神。他拿刀鞘粗魯?shù)靥羝鹞蚁掳停七谱欤骸皣K嘖，看這皮子，能掐出水兒！兄弟們，綁回去！今晚洞房老子先開張！”
四周瞬間爆發(fā)出更響的哄笑，淫邪的目光黏在我身上。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爹才走多久？被老昏君賣、被老匹夫覬覦，現(xiàn)在居然要被一群臭男人綁去當(dāng)壓寨夫人？
怒火騰地?zé)┝颂祆`蓋！去他娘的公主儀態(tài)！老娘豁出去了！
就在那黑煞神得意洋洋湊近的瞬間，我一個鷂子翻身，動作快得像兔子蹬鷹，狠狠一腳踹在他兩腿之間！趁他捂襠痛嚎彎腰，另一只手閃電般扣住他粗壯的脖子！
“綁個屁！姑奶奶給你們當(dāng)老大！”吼聲劈開嘈雜，樹林瞬間死寂。
3
黑風(fēng)寨大堂，一堆油乎乎、汗津津的臉擠滿了門口，眼珠子快掉出來。
我那條已經(jīng)快看不出原色的石榴裙大喇喇?dāng)傇谥魑坏幕⑵ど希C花鞋也甩了，腳丫子直接擱在光溜的扶手上。被我鎖喉的，哦，現(xiàn)在叫二當(dāng)家周黑塔，臉還泛著青，老老實(shí)實(shí)蹲在下首。
“不服？”我眼神掃過去。
有人梗著脖子嚷嚷：“娘們當(dāng)家，房倒屋塌！”
“啪！”我懷里摸出塊雕鳳金鑲玉令牌直接拍案上，震得塵土飛揚(yáng)：“前朝公主，夠格管你們這雞毛寨子不？”
滿堂死寂，掉根針都聽得見。周黑塔眼睛瞪得像銅鈴。外面突然傳來幾聲嘹亮的“咕咕咕——”
“行了，”我擺擺手，“中午先加餐，給姑奶奶燉雞！”
4
第二天頂著鳥窩頭坐大堂上，看著堂下歪七扭八、眼神飄忽的“兄弟伙”，我臉拉得比驢還長：“就這？打劫沒章法，分贓靠打架？干一行精一行懂不懂？！”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不...也活下來了嗎？”
“活下來？”我一拍桌子，“那是運(yùn)氣！官軍哪天真剿上來，靠你們那三板斧送菜？都給我排好隊(duì)！”
整個上午，烏煙瘴氣。報數(shù)錯漏百出，分組推推搡搡。一個賊眉鼠眼的縮在后面想溜，我操起個啃過的雞骨頭就扔過去，“啪”砸他后腦勺：“孫猴兒！往哪鉆！組隊(duì)站好！”
好不容易分完組，一聲“原地休息”，所有人瞬間癱成一灘爛泥。
“紀(jì)律！紀(jì)律！”我氣得跳腳。周黑塔湊上來，擠出個難看的笑：“頭兒...您省省勁兒？”
我深吸口氣，叉著腰：“行！再練不好，晚上雞腿湯沒了！”
剛松懈的人群肉眼可見地緊繃了脊背。
5
三天后，密林深處。
二隊(duì)的新手們躲在樹后，探頭探腦跟鵪鶉似的。前頭傳來馬車聲。“上?。 蔽乙荒_踢在隊(duì)尾王二麻子屁股上。這群慫貨才嗷嗷叫著沖出去，抖得篩糠：“站、站?。〈?、打劫！”
前車護(hù)衛(wèi)拔刀，陽光下明晃晃刺眼。新手們立刻僵住，手里的木棍都差點(diǎn)掉了。
樹頂瞭望的三柱突然尖叫：“頭兒！那車上掛的是‘徐’字旗！徐扒皮！放印子錢逼死人的那個！”
我眼睛騰地亮了！
幾步竄上最前面大石頭，叉腰，聲音清亮蓋過所有慌亂：“怕什么？專打落水狗！搶徐扒皮，替天行道！金銀歸公，糧米分寨子！”
“替天行道！”新人的慫眼瞬間燃了火，沖上去比老手還狠。馬車?yán)?，肥頭大耳的徐掌柜被揪出來時，嚇得褲子都濕了一片。
當(dāng)晚寨子里像過年，人人捧著碗，堆了小山高的白米飯?！疤嫣煨械?！”喊聲響徹山谷。王二麻子捧著碗湊過來，吸溜著鼻涕憨笑：“頭兒，下次還搶徐扒皮不？”
6
議事廳里堆滿小山般的綢緞布匹，幾個婦人摸著光滑料子愛不釋手。周黑塔把大銅鑰匙“咣當(dāng)”扔桌上：“頭兒，庫房堆不下了！金子銀錠還好，這些玩意兒不能吃不能喝，咋整？”
幾個小頭目也抓瞎，七嘴八舌。“留著擦屁股？”“去你的！賣給城里布莊？”
我捏著一匹流光溢彩的蘇繡，眼珠一轉(zhuǎn)：“賣？多虧?。】纯茨銈円粋€個破衣爛衫跟逃荒似的！”我拍板，“分了！按功勞大??！針線好的領(lǐng)回去給崽子做新衣裳，手腳笨的，以后換新衣裳從你紅利里扣！”
整個寨子炸了鍋，比過年還熱鬧。分到錦緞的大嬸喜極而泣；沒分的搓著手暗自發(fā)狠。當(dāng)晚，油燈下到處是縫衣的身影。第二天晨練，不少人昂首挺胸，盡管身上的“新衣”針腳歪扭得活像蜈蚣爬。
7
“哎喲！這不是徐家布莊的宋二嫂嗎？”縣城最大的胭脂鋪里，王記掌柜家的千金王嬌嬌捏著錦帕擋鼻子，“嘖嘖，這紫綃紗不是前幾月才‘丟’了的貢品料子嘛？你男人可真‘舍得’給你買??！”她故意把“丟”字咬得特響，陰陽怪氣。
二嫂臉漲得通紅，抱著那點(diǎn)扯的布料往后縮。旁邊幾個富家女咯咯竊笑，眼神像刀子。
周黑塔這憨貨，今早非要我下山“采買”，其實(shí)就是跟著二嫂怕她受欺負(fù)。一看這陣仗，周黑塔拳頭捏得咔吧響，我趕緊把他按到后面去。
我擠開人群上前一步，手指精準(zhǔn)地戳到王嬌嬌腦袋上那支金燦燦、嵌著好大紅寶石的鳳釵，動作快得她都沒反應(yīng)過來。
“喲，”我挑眉，聲音清脆響亮，“王小姐這釵子，金的倒也罷了，這假的紅玻璃嵌得可真夠‘大方’！怎么？這光澤，連我們寨子里嵌茅房夜明珠的邊角料都趕不上啊！”
四周猛地一靜，落針可聞。王嬌嬌臉“唰”地慘白如鬼，抖著手想摸又不敢碰頭上那只鳳釵，氣急敗壞跺腳：“你胡說！你懂什么！”話沒說完，扭頭就鉆出了人群。
我哼笑一聲，拍拍嚇呆的二嫂：“走，嫂子，今兒給你買真金的！”周黑塔在旁看得傻眼，直豎大拇指。
8
“啪！”一個粗糙的木頭架子重重放在我臨時“議事”的石桌上，差點(diǎn)把攤開的山寨圖紙震飛。周黑塔頂著一腦袋木屑，黑臉上難得有點(diǎn)小得意：“頭兒！你要的那什么‘蒸...蒸餾器’！按您畫的，趕出來了！”
一股子濃烈上頭的酒味飄出來，熏得我直皺眉。是山寨土燒。我舀了一小碗渾濁發(fā)酸的液體，湊近鼻子聞了聞。
“頭兒！這玩意能干啥？”幾個跟著打下手的小子圍著看稀罕。
“干啥？”我瞥了他們一眼，捏著鼻子，屏住呼吸，將那碗酸了吧唧的酒液一口悶下。一股火線直沖喉嚨，差點(diǎn)翻白眼，“嘔...咳咳...比馬尿強(qiáng)不了多少...”我緩過勁兒，把空碗一墩，“等著！七天后，讓你們開開眼！”
當(dāng)晚，庫房旁邊特意砌好的火灶旁，大瓦罐咕嘟咕嘟整夜沒歇。我裹著厚棉襖，蹲灶口盯著火，臉上被煙熏得烏漆嘛黑。
9
七天后，黑風(fēng)寨“議事大廳”兼宴會廳里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漢子們脖子伸得老長，婦人們緊盯著桌子上那個晶瑩剔透的小瓷瓶，瓶里那點(diǎn)清澈得像山泉水的液體，在油燈下泛著微光。
周黑塔小心翼翼倒了淺淺一小杯出來，喉結(jié)滾動兩下，猶豫著遞過來。我沒接，下巴朝旁邊一個向來咋咋呼呼的小子揚(yáng)了揚(yáng)：“李老歪，你來嘗口，說說。”
李老歪又驚又怕又得意，一仰脖，酒液滑進(jìn)喉嚨。他砸吧兩下嘴，突然瞪圓了眼，倒抽一口冷氣，半天憋出來一句：“娘、娘嘞...這味兒...帶鉤子！香！上頭！”
“吼——！”人群瞬間炸了！一個個伸著手往前涌，眼睛都綠了?！邦^兒！頭兒給我嘗一口！”
“想啥呢！”我護(hù)住那寶貝小瓷瓶，“都排好隊(duì)！這‘玉清露’金貴著呢！明兒開始三班倒給姑奶奶蒸酒！賣出去，按斤兩算錢，月底發(fā)紅利！李老歪，就你現(xiàn)在這德行，明兒負(fù)責(zé)挑水洗蒸鍋！”
李老歪還沉浸在那口酒的余韻里，原地傻樂：“哎！哎！挑挑挑！只要管夠嘗這仙水兒，挑啥都行！”一片哄笑聲里，蒸餾灶的火，一夜沒熄。
10
“吱呀——”
沉重厚實(shí)的全新實(shí)木寨門緩緩?fù)崎_，露出外面蜿蜒向下的山道。一隊(duì)彪悍的兄弟押著五輛堆得像小山似的貨車，車上蓋著厚實(shí)的油布，沉甸甸壓得車輪吱嘎作響。領(lǐng)頭的王二麻子一身簇新短打，精神抖擻地沖我抱拳：“頭兒！玉清露一百壇！上好皮子五十捆！絕對送到隔壁縣張老板手里！您就瞧好吧！”
“嗯，”我裹著新做的狐皮小襖，抱著個暖手爐，擺擺手，“規(guī)矩都記牢了？”
“記牢了記牢了！”王二麻子拍拍胸脯，“逢三抽一給官卡‘茶水錢’，見‘巡山營’繞道走，張老板那里，銀票一定當(dāng)場點(diǎn)清！”
旁邊負(fù)責(zé)織布作坊的劉嬸笑著插話：“頭兒，今兒作坊那邊新做的兩匹細(xì)棉布，花色可好看咧！”我眼皮都懶得抬：“嗯，好。各屋自己缺啥報數(shù)去領(lǐng)，算成本價，從下次紅利扣。”
人群里小小地歡呼一聲。看著車隊(duì)順利下山，我縮回暖和的小襖里，瞇起眼。山風(fēng)吹過林梢，送來隱約的蒸酒香味兒和織布機(jī)的唧唧聲。這日子，好像真越過越有人樣兒了。周黑塔跟柱子似的杵在旁邊，甕聲甕氣：“頭兒...咱...真像個買賣人了?！痹挷冢钢膳鮿艃?。
11
“噗——”
一股酒線從壇口精準(zhǔn)注入粗瓷大碗，清澈透亮，滿屋彌漫著濃郁酒香。穿著簇新長衫、富態(tài)的張老板眼睛都直了，咂摸一口之后，激動地山羊胡子直顫：“裴兄弟！好酒！真是絕世好酒啊！”他搓著手，“價錢，好商量！一定要長期合作！”
坐我對面的男人，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卻壓不住那股子沉穩(wěn)銳氣，正是那位“裴兄弟”。他淺啜一口，不置可否，只掀起眼皮淡淡看了我一眼。我正坐主位嗑瓜子呢，假裝沒看見。
“張老板爽快，”裴錚放下碗，聲音平得像尺子量過，“價錢，就按之前我們?nèi)?duì)李三水送樣品時說的定。”他食指在粗糙木桌上輕輕劃了條線，“一文不多，一文不少?！?/p>
張老板臉色變了下，大概是想砍價，可對上裴錚那雙平靜無波又暗藏鋒銳的眼睛，后面的話硬是沒敢說出口，只得干笑兩聲：“裴兄弟講究！講究！”趕忙招呼伙計(jì)點(diǎn)銀票。
我悄悄撇嘴，吐掉瓜子皮。這家伙，從我那晚闖上山開始就神出鬼沒，半年前突然就成了三隊(duì)打獵的頭兒，專挑值錢東西下手。嘖，本事是厲害，就是這眼神...老讓人發(fā)毛。
12
山頂剛修好的小望風(fēng)亭里。裴錚往石桌上放了個粗糙的油紙包，推到我面前。
我鼻子嗅了嗅，警惕地看著他：“啥玩意兒？”
他眼皮都不抬：“順了根蔥油餅。”
肚子很不爭氣地“咕?！苯辛寺?。從早起查賬對貨忙到日頭偏西，午飯還沒顧上。我狐疑地拆開紙包，金黃油亮的餅，香得勾魂。咬一口，松脆，里面蔥花豬油渣噴香！餓極了吃啥都香，我埋頭就啃。
“慢點(diǎn)?！睂γ?zhèn)鱽碛舶畎畹穆曇簟Ｎ易炖锶麧M餅，含混不清：“關(guān)...關(guān)你啥事...”
一片陰影忽然湊近。裴錚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皺著英挺的眉頭，手指飛快蹭過我嘴角。溫?zé)岬闹父共吝^皮膚，留下一絲麻癢。
我僵住，餅都忘了嚼，抬眼對上他那雙漆黑深沉的眸子。他迅速撤回手，臉上還是那副八風(fēng)不動的冷淡樣，手指卻在身側(cè)搓了搓，語氣硬得像石頭：“...油。”
空氣突然有點(diǎn)粘稠。夕陽的金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像鍍了層暖邊。我默默低頭，小口啃餅，嚼得特別斯文，耳朵有點(diǎn)發(fā)燙。
13
“報——！頭兒！裴隊(duì)！山下來了官兵旗號！看著有上百人，直奔咱們寨門！”瞭望的兄弟連滾帶爬沖進(jìn)議事廳，臉都白了。
廳里正點(diǎn)算上月紅利的人頓時炸了鍋。周黑塔“哐當(dāng)”一聲抽出長刀，臉紅脖子粗：“抄家伙！跟他們拼了！”
“拼？”我把他按回座位，“徐扒皮沒搶夠？再來送功勞？今天誰都不用動！”
我轉(zhuǎn)向旁邊正慢條斯理擦弓弦的裴錚：“裴隊(duì)，三隊(duì)擅長山林鉆，去打個招呼，就說...‘按市價準(zhǔn)備好’。”
裴錚動作頓住，抬眼瞥我。我心虛地摸摸鼻子：“規(guī)矩是你定的嘛...”
半柱香后。山寨大門只開了條小縫，王二麻子探頭看了一眼，外面上百號官兵果然停了腳步，當(dāng)頭的軍官正跟幾個獵戶打扮、看著像附近山民的漢子嘀嘀咕咕。官兵們臉上不耐煩，卻沒人敢貿(mào)然上前一步。
又過了會兒，王二麻子提了個鼓囊囊的小布袋回來，一臉不可置信地倒出幾十兩雪白銀錠：“頭兒！真、真給錢了！那領(lǐng)頭的軍官說...這月的份例，買點(diǎn)平安！”
滿堂漢子目瞪口呆，手里的兵器掉了一地。我掂著銀錠，咧嘴笑了：“看見沒？這叫和氣生財(cái)！”
14
“嘩啦啦...”細(xì)白的面粉從大袋子里倒出來，堆成座小白山。
“頭兒！官軍今天送的！上好的三羅細(xì)面！”分糧的孫猴兒笑得見牙不見眼。
“面？”我抄起瓢舀了一捧，粉細(xì)得抓不住，揚(yáng)得滿身都是?！罢翦伳兀饋?！今兒加餐，吃白面肉包子！李老歪，滾去挑水揉面！”
整個寨子瞬間彌漫在柴火的煙氣和歡騰里。灶房幾口大鍋一起蒸，白花花、胖嘟嘟的肉包子出鍋了！喧鬧聲差點(diǎn)掀了屋頂。
我擠在人群里，被塞了老大一個燙手的包子，剛咬開，滾燙肉汁濺到手指上，燙得我“嗷”地跳起來甩手。
一雙略帶繭子的手不容分說地拽過我的手，熟悉的硬邦邦聲音砸在頭頂：“笨?！?/p>
一回頭，裴錚那硬線條的下巴就在眼前。他眉頭擰著，從懷里掏出個粗糙的白瓷小瓶，倒出點(diǎn)透明的油膏，也不管我掙扎，不由分說地抹在那點(diǎn)燙紅的皮膚上，動作有點(diǎn)粗魯，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涼絲絲的，一下子壓住了那股火辣。
四周啃包子的聲音瞬間小了下去，無數(shù)雙眼睛在我倆之間偷偷瞟。
15
指尖那片涼意還沒散盡，寨子里突然“哐當(dāng)”一聲巨響！像是有人砸了桌子。
“呸！什么玩意兒！”周黑塔怒氣沖沖的大嗓門震得屋梁都在顫，“狗眼看人低！我呸！”
我心頭一跳，顧不上隱隱作痛的指頭，趕緊撥開人群沖進(jìn)專門收賬對票的小屋。只見負(fù)責(zé)城里胭脂鋪新分成的劉嬸氣得直抹眼淚，周黑塔黑著臉，旁邊散落著一張被揉皺的紙。
“咋回事？”我撿起那張紙，是城里“麗人閣”王掌柜寫的條子。
劉嬸哽咽著：“頭兒...新到的‘玉清露’和干花瓣，麗人閣王掌柜...他、他只肯給市價的三成！還說我、我山匪婆子不配來談...他外甥升了郡兵都尉了...”
周黑塔牙齒咬得咯咯響：“他媽的仗勢欺人！老子這就帶人掀了他鋪?zhàn)樱 ?/p>
“掀鋪?zhàn)?？”我把那紙條拍在桌子上，聲音不大，卻讓暴怒的周黑塔像被掐住了脖子?！八馍钦l？北山郡新上任的那個‘都尉’張成祿？那個靠他姐爬上去、屁本事沒有、走路都打晃的酒囊飯袋？”
16
山寨后山新開辟的瞭望點(diǎn)，能遠(yuǎn)遠(yuǎn)瞧見北山郡城那低矮的城墻。我和裴錚并肩站著，山風(fēng)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想動他？”裴錚的聲音沒什么起伏，眼睛卻瞇著，盯著城里那片府邸區(qū)域。
“動？”我嗤笑一聲，拍了拍冰冷的木欄桿，“太便宜他了。王掌柜敢這么橫，不就是仗著張成祿的勢？斷了這勢不就完了？”
“張成祿新官上任，最想干啥？”我沖裴錚眨眨眼。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下，唇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閃過：“...撈錢，立威?！?/p>
“對嘍！”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咱們幫幫他！把他的‘威風(fēng)’，送到該知道的人耳朵里去！順便讓那郡守也知道知道，他手下這位都尉大人，背地里吃里扒外，連城防巡哨的銀餉都敢動！”
我踮起腳尖，湊到裴錚耳邊，壓低了聲音，飛快說了幾句。溫?zé)岬暮粑鬟^他耳廓，他似乎僵了那么一瞬，隨即眼底銳光一閃，輕輕頷首：“天黑前送到?！?/p>
三天后，城里就悄悄傳出風(fēng)聲，說新任張都尉...可能要倒大霉了。
17
麗人閣后院堆滿了封了黑風(fēng)寨印戳、包裝精美的“玉清露”和花露。王掌柜搓著手，額頭冒汗：“裴...裴大爺，您看，誤會，都是誤會！市價，不，比市價高一成！現(xiàn)銀結(jié)清！”他哆哆嗦嗦捧著個沉甸甸的錢袋，眼角還青著一塊，大概是聽說外甥出事，被婆娘揍了。
裴錚面無表情地接過，掂量一下，看都沒看癱軟在地的王掌柜一眼，轉(zhuǎn)身就走。陽光下，那錢袋子上的金絲線閃閃發(fā)亮。
議事廳里分紅錢的桌子更大更沉了。周黑塔和劉嬸點(diǎn)著成串的銅錢和碎銀錠，笑得合不攏嘴。劉嬸拍板：“再建個大點(diǎn)的織布工坊！讓咱們婆娘都能穿上自家織的綢子！”
“還有！”王二麻子興奮地舉手，“山門到后哨那條小路，用青石板鋪成大道！下多大雨都不怕！”
我盤腿坐在主位的長條石凳上，抱著我的專用木碗，里面堆著油汪汪的野豬肉，啃得滿嘴流油：“鋪！錢賺來就是用的！裴錚，你那份兒，”我含糊不清地指指桌角堆開的那份明顯厚出幾倍的銀錢，“留著當(dāng)老婆本啊！”
四周瞬間一片揶揄的哄笑。裴錚正靠著門框擦他那把寶貝弓，聞言頭也沒抬，動作卻慢了一拍，耳根在油燈光下似乎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不易察覺的紅。
18
“噠噠噠...噠噠噠...”
急促沉重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密集得如同敲在人心口上。馬蹄聲未落，寨門外就炸開一聲雷霆怒吼，響徹整個山谷：
“反了！朕堂堂公主！竟成了土匪頭子？！出來！給朕滾出來！”
整個山寨瞬間死寂。所有人都懵了。周黑塔手里的鍋鏟“當(dāng)啷”掉在地上，王二麻子張著嘴，肉包子掉出來都忘了撿。
“朕...？”我掏了掏被震得發(fā)麻的耳朵，慢吞吞地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肉，端起我的粗瓷大碗，“嘖，來得真不是時候?！?/p>
厚重的、包了鐵皮的嶄新寨門，“吱嘎”一聲，緩緩向內(nèi)打開。
19
正午的陽光有點(diǎn)烈，晃得人睜不開眼。我端著我那印著豁口的寶貝大木碗，碗里還堆著剛裝好的、香噴噴的肉和飯，翹著腿坐在門前臺階剛安置好的虎皮椅上。
門外黑壓壓一片，上百號盔甲明亮的御林軍簇?fù)碇惠v極其扎眼的明黃車駕，車簾掀開，我那皇帝哥氣得面皮紫脹，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他正要從車上跳下來。
陽光有點(diǎn)刺眼，我瞇了瞇，提高嗓門，朝著外面那一片刀光劍影和明黃色懶洋洋地喊了一句：
“喂！來拜山頭？交錢不殺啊...規(guī)矩懂不懂？”
喊完這句，我才仿佛剛認(rèn)出是誰似的，慢悠悠補(bǔ)了倆字，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皇兄？”
“噗嗤...”我旁邊不知誰沒憋住，笑場了?；实鄹缒菑埬?，瞬間由紫脹變成了醬黑。
20
皇帝哥氣得渾身發(fā)抖，被內(nèi)侍死死架著才沒撲過來撕了我。他身后的御林軍刀已出鞘，寒光一片。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dāng)口，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擋在了我和那明黃刺眼之間。
裴錚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側(cè)，他甚至沒看暴怒的皇帝，只是一抬手，動作隨意地彈了一下我鬢角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diǎn)飯粒。然后才慢悠悠地抬眼，目光精準(zhǔn)地越過御林軍層疊的鋒刃，落在皇帝那張鐵青扭曲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寒鐵，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北漠王裴戟，參見陛下?！?/p>
整個山谷，除了風(fēng)聲，連呼吸聲都停了。
皇帝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子快要掉出來，難以置信地瞪著裴錚，那個他曾想讓我去和親的老匹夫...竟然成了這樣？！那個傳說中的活閻羅？！他還...還站在我旁邊？??！
我噗嗤一聲樂了，放下碗，踮起腳尖，伸出剛抹了他好藥膏的那根手指頭，在裴錚那副冰冷鐵血的面具臉上，囂張地戳了戳：“嘿，聽見沒？我新招的壓寨夫君。想抓我啊？行，先問問他！”
裴錚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沒躲開那根作怪的手指，反而一把攥住，握在他那溫?zé)釋捄瘛е±O的手心里。他轉(zhuǎn)向皇帝，聲音依舊平淡，卻砸得人心臟直跳：
“內(nèi)子頑皮，陛下海涵。寨子里規(guī)矩大，要見人，先交...‘茶水錢’?！?/p>
他頓了頓，故意把后面幾個字拉長了音調(diào)：
“現(xiàn)銀結(jié)算，‘不開收據(jù)’?！蹦茄凵衩髅靼装讓懼锼滥?。
皇帝一口老血哽在喉嚨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青，精彩得像剛打翻的染缸。他那尊貴的“朕”字，硬是卡在喉嚨里，噎了半天，變成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咳！咳咳——！”氣昏了過去。御林軍頓時手忙腳亂。
我縮回我的虎皮椅，撿起碗扒拉飯。嗯，真香！旁邊，裴錚的手指悄悄收緊，握得我那根作怪的食指微微發(fā)燙。山風(fēng)吹過，帶來山下開墾梯田的號子聲。今天的野豬肉真嫩，回頭得問問廚房哪打的...等等，壓寨夫君今天怎么站這么穩(wěn)？一點(diǎn)傷沒受？嘖，暴君好像也挺會打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