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四）

文：李昭鴻

一、

須彌芥子，自成一方天地。

而我?guī)е粋€懵懂猴子，一個婆媽道士，一個半大和尚，困在其中。

外面三千世界水深火熱，大軍已至，猴子身負東方氣運，那燃燈古佛卻把我們困在此地，是不是有點不講道理？

我說，無念小和尚，你師父，他是不是有點老年癡呆？

無念雙手合十，他問，什么叫作老年癡呆？

我說，老年癡呆就是……算了，你師父有沒有說過，怎么走出去？

無念點了點頭，側(cè)身一指，遠處隱隱可見一座山峰。

“師父說，只要翻過那座須彌山，須彌山下有一池苦海，渡過苦海，自然就能夠出去。”

我點了點頭。

那山看上去并不遠，只是不知道這所謂的苦海有多大。

猴子在一旁上躥下跳，但卻不會說話，就像那幾千年前，東勝神洲那枚仙石剛剛孕育出來的他一樣。

但就是這個階段的猴子最讓人頭疼。

我本來想說我們即刻出發(fā)，往那須彌山走，但陸君在一旁昏睡不醒。

無念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說，現(xiàn)在萬萬走不得。

“暮色將至，這里將變得異常兇險?！?/p>

我滿頭霧水，這方天地里還有兇險，這不是你們師徒的地盤嗎？

無念說，須彌芥子之中，裝的都是不知道多少年來師父降服的妖魔兇獸，夜晚一至，空中將升起一輪妖月，這些兇獸都可以隨意走動。

我說，臥槽，這下我確定了。

無念說，確定什么？

“你師父他吧，確實有老年癡呆?！?/p>

這不搞笑呢嗎，我看上去居然已經(jīng)是這個隊伍里的最強者了。

不是我妄自菲薄，但這也太他媽弱了點吧？

我們死了就算了，這猴子還附帶了什么東方氣運，他折在這里就全完了。什么三千世界，什么天庭人間，都要被那些個怪異神祇變成煉獄。

況且，我也很惜命的。

無念帶著我們——準確地說，是帶著我，我扛著陸君，頭上騎了個石猴，到了他的住處，一座小破廟。

無念說，他自出生開始，就住在這里，須彌山那邊他也從未去過。

我說，那晚上兇獸走動怎么辦？

他說，師父在的時候，兇獸都不靠近。

我說，那我們今天就狐假虎威吧，假裝你師父在。掩耳盜鈴，瞞天過海，欺騙自己。

無念一雙眼眸澄澈，他說，什么叫作掩耳盜鈴？

我說，掩耳盜鈴都不知道，你師父這義務(wù)教育也太失敗了。

無念說，貧僧從小只讀佛經(jīng)，佛經(jīng)之外事，一概不知。

我說，等你長大點，就什么都讀一讀。不只讀佛法，道經(jīng)也要讀。你像我，讀多了就懂了。

“懂了什么？”無念望著我。

我打了個哈哈。

“懂書里都是在胡說八道。”

二、

等天黑下來，陸君終于醒了。

我說，你小子也醒的真是時候，死到臨頭了你醒了，不如直接睡死得了。

陸君一臉懵逼，他說，你說啥？這是哪？為啥要死了？

我說，這是須彌芥子，須彌芥子就是……算了，我懶得說。

我是真懶得說，我望著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忽然一輪淡紫色的月亮升起來，照得大地一片妖異。

我心里更慌了。燃燈古佛這個糟老頭子，明明是佛教中人，這須彌芥子卻弄得這般邪門。

陸君跟無念小和尚聊了起來，兩個沒心沒肺的小孩自來熟。猴子還在我肩背上跳躍，一副懵懂樣子。

似乎只有我一個人在緊張。

一刻鐘后，這小破廟忽然抖動起來。

一陣大地震顫聲由遠及近，似有巨獸踏步。我在窗戶前望著，手里拿著九齒釘耙，凝神以待。

遠處原野盡頭，一個龐大身影出現(xiàn)。

似牛非牛，渾身灰黑。

這巨獸只有一只腳。

每次向前蹦跳一下，大地便震顫一次，有如雷聲轟鳴。

無念走過來看向窗外，眉頭皺起。

“麻煩了，是夔牛?！?/p>

我說，這里面關(guān)的兇物你都認得？

要是他認得也好，起碼能有點預(yù)警。

他搖搖頭，說就認得幾個，還是師父閑時亂指的。

陸君這小子跑過來，趴到窗前，一臉興奮。

我說，你是真不怕死啊，滾一邊去。

想想也正常，這小子為了看神仙打架，都能只身一人爬到昆侖山頂，還有啥他不敢的？

猴子越發(fā)不安了，開始在房間里竄來跳去，我把他一把擒在懷里摁著，生怕他一下跳出去。

那夔牛越跳越近，牛眼之中布滿血絲，紫色月光映在它瞳仁之中，毛發(fā)之上，它對著那輪紫月怒吼。

天上有云過來，遮了那紫月一半，夔牛吼得更兇了。它停下向前的步伐，仿佛天空之中出現(xiàn)了它的死敵。

我往天上一瞥，紫月之下，有另一頭異獸在空中盤旋。

這異獸狀似猛虎，卻多了一對有羽雙翼，在云下俯沖，渾身毛發(fā)被月光照成紫色。

電光火石間，那夔牛猛然踏起一腳，便朝著天上異獸直沖而去。它看起來笨重無比，卻一瞬便踏至半空，再一腳，那異獸便被踢落當場。

夔牛剛剛落地，那異獸又朝它撲了過來，原野之上沙塵驟起，聲勢震天。

我望著這兩只怪物打架，心里起碼安定了點，它們暫時應(yīng)該打不到這破廟來。此時被我摁在手里的猴子，卻忽然一下子發(fā)力跳出了我手中，刷的一下就彈到了窗外！

我驚呼出聲，那猴子發(fā)出怒吼，化作一道棕色殘影，直奔著原野上兩只巨獸而去。

臥槽你個死猴子，這下涼透了，元始天尊，我對不起您老人家！

猴子奔跑的速度太快，幾乎是在呼吸之間，就已經(jīng)撞上了那場戰(zhàn)局，他一方小拳頭握緊，猛砸在夔牛的灰黑色皮毛上。

紋絲不動。

另外一只異獸注意到了他，一陣罡風(fēng)吹起，猴子被扇遠，砸在地上。

身后的無念和尚飛身出窗，直往猴子那去，我見狀也一咬牙緊跟了上去。

猴子被吹落在地，還在活蹦亂跳，但身軀仿佛變大了幾寸，再不是剛剛那個小石猴模樣。無念隔空點了一道金網(wǎng)，想網(wǎng)住那猴子片刻，卻被他一下掙脫，眼看著他又往那兩只巨獸沖了上去。這次夔牛一腳橫踩，將猴子踩在腳下，片刻之后，夔牛那巨大軀體卻被直接震飛了出去。底下大坑之中，猴子身軀又變大了幾圈，幾乎與他之前相差無幾了。

他眼中變幻不定，像是想起來些什么，從耳朵里掏出金箍棒，一棒敲在那空中異獸身上，將它打退百丈。

我以為猴子回來了，喊了聲大師兄！他往我這看了一眼，眼里全是不解。

那眼神干凈得很，太干凈了。

帶著一種純粹的野性。

他沒有回話，便倏然消失在原地，。

天邊有一道金虹掠過紫月。

三、

我說，這下可好了，我還是把大師兄弄丟了。

陸君安慰我說，豬哥哥，命里有時終須有，可能這就是你的命。

下一句是什么來著？命里無時莫強求。

我說，有你這么說風(fēng)涼話的嗎？

無念小和尚沉吟了一會說，以猴子展現(xiàn)的實力，起碼在這里不會有致命的危險，我們不如先趕路。

想想也是，到處找也不是個辦法，不如到苦海那邊去等，說不定還能碰上呢。

更何況以這猴子的身手，我擔心什么？

這里兇獸再多，他也是其中的王。

那晚逼退兩個巨獸之后，我們第二天便上路了。所謂望山跑死馬，那須彌山看著不遠，但走起來的確不近。

晚上就得找個地方休息，輪流放哨，陸君這小子太不靠譜了，有天晚上我半夜睡不著，發(fā)現(xiàn)該他放哨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打鼾了。

我也沒訓(xùn)他，我只是忽然想起多少年前，當時跟一匹馬，一只猴子，一個婆媽和尚和一個糙漢一起往西的時候，我跟他何其相似。

像是愣了愣神，一晃已太多年。

一次，一只渾身燃燒著赤色火焰的大鳥從我們頭上飛過，但萬幸沒有動作，我們躲了半天，卻差點被一支河邊吹著的笛子給引了魂魄。

無念看似不經(jīng)世事，卻在關(guān)鍵時刻，念著大悲咒將我和陸君魂魄震回。

他一身白衣，誦經(jīng)吟唱，恍惚間真有得道高僧的風(fēng)范。

陸君說，你念經(jīng)的樣子，有點帥吧？

他說，這世上有人策馬揚鞭很帥；有人揮斥方遒很帥；有人殺上南天很帥；但沒想到居然有人念經(jīng)的時候也很帥。

對于無念，我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但卻也說不上哪里熟悉。

有些人就是這樣，你方見他第一面，仿佛已結(jié)識數(shù)百年。

我們?nèi)绱嗣罎L打，與眾獸斗智斗勇了十幾日，終于將到達須彌山。

在須彌山下那片地方，有個十分明顯的分界線。

須彌山前，那些兇獸通通都銷聲匿跡了，一個都不敢靠近。

無念說，好像這須彌山上，只有一只護山神獸。

而這一只，也幾乎是整個須彌芥子里，最不好對付的一只。

我有些緊張，問那東西是什么？

無念雙手合十，默默望向那山頂。

“青龍。”

四、

這名字我當然聽說過，左青龍，右白虎，中間一只小玉兔。

沒想到今天還有幸被它給攔住。

眼前一條山路，直通往那山頂，我說，我先走走看。

一步踏上臺階，我?guī)缀跸袷潜灰粋€強大的力道直接扯住膝蓋，撲通一聲就跪在地面。渾身法力像是被通通鎖住，連呼吸都困難。

我奮力支起身體，再向前踏出一步，汗如雨下。

退是沒法退出去了，身后的無念和陸君應(yīng)該也是走了上來，我卻已經(jīng)無暇顧及他們倆了。我整個身體都被巨大的重力壓住，仿佛被巨石壓住的蟲子。

周圍連一絲風(fēng)聲都沒有，空氣如同靜止一般，我聽不到任何聲音，眼皮子都如有千斤沉重。

甚至連時間都仿佛是停滯的。

我感覺像是過了一天一夜般的漫長，但陽光照到我身上的角度卻幾乎沒有變化過。

只有一步，又艱難的一步向上攀登------

是純粹的對于肉身力量的考驗，但我生平哪里受過這種苦？

我情愿回昆侖山上看那十二翼鳥人打架。

太多次我都想直接放棄了，我不想玩了行不行？我一個好吃懶做出了名的豬，一會兒拯救三界、一會兒肉體折磨的，我退出行不行？放我一條生路。

這座山最邪門的地方，是在肉體瀕臨崩潰的時候，我的眼前卻會出現(xiàn)一些幻境。

這些幻境是我的記憶，或者是從我記憶之中產(chǎn)生的東西，但都真實得仿佛置身其中。

像是嫦娥倒在我面前，魂魄化為一縷青煙；像是西游到了終點，發(fā)現(xiàn)佛祖都是惡鬼。

或者悲痛，又或者誘惑無限。

它們強迫著我向前走，像是在萬劫不復(fù)的深淵之上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時間成為虛無，肉體已經(jīng)感受不到痛苦了，甚至有時候有突破極限的快感，接踵而至的又是潮水般的疲累。而身陷無盡的幻境之中，反而比肉體上的折磨更加難熬。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久到我以為我都已經(jīng)死在了這些幻境之中。

我看到遠方有一尊佛蓮懸停，我誠心一拜，那佛蓮轉(zhuǎn)過來，上面坐著的竟是一頭野豬。

它血盆大口一開，我才驚覺那是以前的我。

我仿佛從夢中驚醒。

五、

眼前是須彌山頂。

紫月光照亮這山崗。

我像從海里剛上岸一般，渾身濕透，瘦了不少。

面前的陸君和無念把我扶起來，我看著他們倆的面孔在我眼前，有一種奇妙的疏離感，仿佛已經(jīng)很多年不見。

我說，這過了多久？

陸君說，十個時辰。

我說，我他媽感覺，像是過了悠悠百年。

陸君和無念也是剛剛走上來，都是一副疲累不堪的樣子，倒在地上匆匆昏睡了過去，也顧不上什么放哨不放哨了。等到翌日太陽照亮大地，我才被陸君叫醒。

我回頭望了一眼走上來的路，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被云霧遮住，整座山跟在底下望的時候已完全不一樣。而往前走，就看到一條蜿蜒的下山路。

我們站在那下山路之前徘徊了半天。

我說，陸君，你先下吧。

陸君說，別別別，尊老愛幼，豬哥哥你先下吧。

我說，這樣吧，錘子、剪刀、布，誰輸了誰先下。

還沒來得及出招，那云霧之中一條碩大的青色尾巴一晃而過，一只龍頭探了出來，嚇我一大跳。

那龍長須皆白，龍鱗片片雕紋，通體有如透明，龍角卻發(fā)淡金色，龍眼之中清光如火。

我說，臥槽，還忘了有這茬。

那龍望著我們，一動也不動。

我們?nèi)齻€屏息，也一動不動。

等了良久，陸君這小子忽然舉起手。

他說，龍大哥在上，那……那個，我們能過去一下嗎？

我心里想，這下完了，你別是個傻子吧，平時亂說話就算了，這時候耍什么嘴皮子？

那龍望著他，仰天長嘯，龍身在云海之中翻騰。

過了一會兒它游了回來。

朝我們點了點頭。

六、

說實話，關(guān)于陸君，我有很多東西是看不懂的。

比如這小子的運氣也忒好了點，像是開卦一樣，我覺得東方氣運別給猴子背著了，給他吧。

無念是挺神秘的，但畢竟他師父是燃燈古佛。陸君看起來仿佛只是個普通小道士，但卻冥冥中似有奇緣。

那青龍不僅放我們過去了，還開口說了話。

“前幾日有個猴子，也從此處經(jīng)過。你們可是找他？”

我拼命點頭，但再問些什么，那青龍卻不說了，一擺尾消失在云中。

上山難，下山卻容易得多了。

這才發(fā)現(xiàn)須彌山的風(fēng)景是極好的。一路都是云彩環(huán)繞，仿佛置身天宮一般。在經(jīng)歷了噩夢般的上山路之后，我感覺我渾身輕盈，似乎又充滿了爆炸的力量，走起路來虎虎生風(fēng)。

釘耙似乎都輕了許多。

唯一令人擔心的是，那條看起來就很老的青龍，其實一直在我們不遠處的云霧之中徘徊。

我總覺得它沒那么簡單，就這么放我們過去了？

我說，它總跟著我們干什么？

會不會有什么不軌圖謀？

無念一直在低頭念經(jīng)，他說，咱們別惹他，就這么一直走。掩耳盜鈴，瞞天過海，欺騙自己。

我說，你小子學(xué)習(xí)能力還挺強，掩耳盜鈴都學(xué)會用了？

陸君還一直抽出自己的拂塵跟那青龍打招呼，我被他弄得意亂心煩，差點把他那拂塵給扔了，但也并沒有出現(xiàn)什么大事。

這青龍仿佛是在護送我們。

一路無礙，前方便到了山腳。

撥開最后的云霧，我們眼前是一片平原。

平原正中央，一滴巨大的幽藍色渾圓液體懸在地面。

這幽藍色水球，橫占了平原一大半面積，上部高聳入云，而底部卻懸停在距地面一兩米高的位置，其中似有生命一般。

我想過苦海千百種樣子，想了千百種渡海的方式，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卻也沒想到是這般模樣。

“這就是苦海？”

陸君見到這滴碩大苦海，雙眼放光。

無念小和尚倒是一臉平靜，他點了點頭。

“師父說，一入苦海，有界無邊?！?/p>

我說，那這東西我們要怎么渡？

無念說他也不知道。

我望著這方水球，想著猴子興許就在其中。青龍說他過了須彌山，那此刻他應(yīng)該也在苦海之中才對。

陸君笑了，他說不渡渡看，怎么知道應(yīng)該怎么渡？

我說，那你請吧。

他說，你先去吧。

石頭、剪刀、布還沒有出，無念一身白色袈裟，向前一步。

一步百丈遠。

他瞬間便到了那巨大水球邊上，合十的雙掌攤開。

一只手點在了水球之上。

七、

那一瞬，他指尖飛出一只金蟬。

剎那佛光萬丈。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