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幼年時代,我媽媽還不會當(dāng)媽媽。或者說,我并沒有多少機會去看到她媽媽的一面。
她總是漂亮的。個子高挑,身材性感,一雙大眼睛風(fēng)情萬種。沒有人相信她有一個女兒。我就在這樣的情況里存在著,有一個迷人的媽媽,還有怎么看都很猥瑣的自己。
那時候養(yǎng)大我的是爺爺奶奶。家里爺爺掌勺,他做的回鍋肉,肉片大得嚇人,青椒也大得嚇人,粗獷的做菜風(fēng)格沿襲了軍隊做派。我飯量很大,一兩碗飯是不夠的。最近一次回家才偶然發(fā)現(xiàn),小時候我吃飯的碗,型號是小號花盆?;蛘哒f它就是花盆,畢竟外面畫著梅蘭竹菊。所以在我們家,對一個人失望之極才會說,用小碗就用小碗吧。
偶爾我會去媽媽家做客。說是媽媽家,也許并不是媽媽家。準(zhǔn)確說是外公外婆家,媽媽住在那里。我會周六早上過去,和媽媽一起睡一夜,周日晚上再由爺爺來接我回家。每到周日晚上,媽媽就會和我坐在客廳里玩紙牌。一邊玩紙牌,她會一邊看向窗外,看一眼、再看一眼。一般就是這樣的時刻,我會要求她,給我做一碗飯。
她會突然開心起來。腳步輕快的走向廚房,熟練地操作。不出五分鐘,我就可以吃到那一碗我叫做媽媽飯的食物。一碗白米飯,加入醬油,再加一小勺豬油,攪拌,成活。對的,就是一碗醬油飯。我小心翼翼的拿起大大的鐵勺,從碗的邊緣下手,舀起很大分量,然后夸張的放進(jìn)嘴里咀嚼。她會笑著問我香不香,我用力的點頭。
那樣的時光里,她在廚房里五分鐘的操作,就是我獲得的所有的媽媽。我看著她優(yōu)雅的盛起米飯,看著她擰開醬油的瓶子,看著她挑起一小塊豬油??此恢皇址鲎⊥氲倪吘?,一只手捏住筷子小心的攪拌混合。看她笑盈盈的問我,好不好吃。廚房燈光陰暗,由于通風(fēng)不好帶有一絲食物殘渣的味道,我的媽媽在為我做飯。
之后她就離開了,出國去闖世界,在三十多歲的年齡。臨走她帶我去吃了KFC,我一個人吃了記不得多少雞腿多少雞翅,她看著我吃,臉上依舊有淡淡的微笑。她一去,就是十多年。那十多年里,我再也沒有去過KFC,再也沒有吃過醬油飯。也再也沒有在生活里,存在過媽媽。
十多年一個人的成長是巨大的。我開始逐漸意識到,也許她從來都只是周末住在外公外婆家,也許她看向窗外其實只是等待我的爺爺盡快出現(xiàn),也許她給我做醬油飯,單純因為省事。幼年時候五分鐘的媽媽被我在十年間不斷地撕裂,我覺得電話那頭,千山萬水那頭的她,陌生而又可笑。
十多年后我也出國了。在她的新家里聽她教我如何做菜。此時的她已經(jīng)精通中餐意餐,廚房被打理的井井有條。她變著花樣的給我做各種大菜,雞鴨魚肉,生猛海鮮,巴不得把自己身上的二兩肉都割下來給我涼拌。吃魚的時候我順口說,“以前你只給我做過醬油飯”,她哭了。
她說那時候她真的什么也不明白,她不會做飯,也不知道做飯的意義。她當(dāng)了媽媽卻還是一個孩子,愛恨糾纏她看不開,待人接物她學(xué)不會,最后她才出了國。出國的前兩年,她都吃的醬油飯,每天一碗的醬油飯。用超市里賣的怎么都煮不熟的米,配著黃油和醬油,在睡前,吃一碗。之后的之后,她才開始做飯。她現(xiàn)在就想給我做所有她學(xué)會的菜式,把我十多年丟失的肥肉都養(yǎng)回來。
那是異國秋日最普通的一個涼夜,我不再年輕的媽媽把自己哭得像一張被揉捏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餐巾紙。她依舊那么美,眼睛明亮,鼻子高挺。
我在這柔軟的燈光里,又一次有了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