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小劉

我是農村里長大的孩子,我的母親,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她勤勞、善良、能干,用一雙雙繡花鞋,將我一步步送到了“985”大學。
01.
我出生的地方,位于河西走廊的一馬平川。那里四季不太分明,好像只有夏天和冬天。小時候,田野里河流和池塘還比較多,父母們在地里做活的時候,我們小孩子總是一整天地泡在水里。后來,河水漸漸干涸,只剩下淺淺的一灣流沙。
幾千畝地的莊稼一望無際,寬闊的大土路上,拖拉機滾過,塵土飛揚。路兩邊種著排列整齊的白楊樹,樹冠漸壯,太陽最大的時候,走在路上也不會讓你曬黑了去。就在這樣的地方,有著我此生最美的童年時光。
記憶里,我家從不愁吃喝,更不愁穿著。父親干活邁力,母親緊隨其后,不甘示弱。吃喝一般都是母親操心,雖夏季頓頓茄辣西,冬季餐餐白菜土豆絲,但我們依然吃得不亦樂乎。好像都是這樣,小孩子在乎的,永遠是玩得夠不夠嗨,吃的、穿的,并沒有多在意。
但是,不在意并不意味著我們穿得不好。相反,我跟哥哥,算得上是村里從沒穿過補丁衣服的小孩,沒有之一。外婆手巧,剛剛入秋,已經為我們做好了棉衣、棉褲,再配上母親親手裁剪的襯褲和小褂,走出去那叫一個暖和又拉風。
其實,母親并沒有學過裁縫,裁剪出來的衣服肯定也沒法與現(xiàn)在相比。但是,小孩子哪有什么審美,只要穿的是新衣服,便已經很高興。除了做衣服,母親還會織毛衣、刺繡、做鞋,其中,鞋子做得最專業(yè)。
關于媽媽是如何學會做鞋的,外婆曾經有過一段特別無奈的描述。當母親還只是一個18歲都不到的女孩的時候,家里能拆掉用來做鞋底的衣服實在太缺??墒牵脆従觽円会樢痪€后就能納出一雙鞋來很是好奇,便趁外婆不在家,拆了自己一條褲子,做出了一雙鞋幫子。
待外婆干完活回家,母親邀功地拿出了自己做的鞋,然后,收獲了外公一頓胖揍。嶄新的褲子被拿來做鞋,外公簡直氣得快要背過氣去,但從此,卻開啟了母親繡鞋的歷程。
02.
從我記事以來,母親每天晚上的工作,都是做鞋。她納鞋底、沿鞋面、搓麻繩,做事做得極其順溜,昏暗的燈光分走了她的青春。
小時候,愛美的心思剛剛萌芽,最喜歡穿漂亮的鞋子。小朋友們穿的都是繡花鞋,我也便央求母親替我在鞋面上繡上小花。母親那時候年輕,理解小孩子愛美是天性,總是不厭其煩地細細描摹、抽線,為我在小伙伴面前撐起了一片自信的天空。
我的長相隨了父親,身高更是遺傳了他,小小年紀就已經長得“牛高馬大”。但是,奇怪的是,腳卻一直不怎么長。所以,母親找鄰居嬸嬸幫我畫的鞋樣,好多年才需要放大一點點。我雖然也很調皮,整天跟著哥哥爬上爬下,但卻不怎么費鞋,只用一只有力的大腳趾,在鞋面上頂出一個圓圓的小窟窿。
鞋子哪里都好好的,就鞋面杵著個坑,委實難看,母親無奈,總是做很多雙繡花鞋給我備著。那些鞋子,隨著我上初中,漸漸全部派上了用場。鎮(zhèn)上的初中,同學們都是四面八方的農家子弟,穿的也都是母親手納的千層底。甚至,還有同學趿拉著一雙破鞋就來學校的,我們漸漸見怪不怪。
吃穿不愁的我,沉浸在知識的海洋里,學習成績一直沒有讓父母操心過。甚至,初三重新分班的時候,還出現(xiàn)了兩位老師搶一個學生的混亂場面,幸運的是,被搶的那個人是我。去給我報名的父親手足無措地看著老師們爭搶,臉上卻帶著驕傲的微笑?;氐郊遥赣H繪聲繪色地給母親描繪著當時的場面,母親笑得合不攏嘴。
2004年,穿著母親親手做的繡花鞋,我坐在了中考的考場里。那段時間,突如其來的地震鬧得人人心惶惶,出門前,母親一再囑咐,要是地震了,先鉆到桌子底下,等地震過去了再答題。我著急出門,隨口胡亂地答應一通,根本不當回事。好在,中考備卷終于沒有派上用場,我們順利考完了畢業(yè)考試。
幾天后,成績放榜,我沒有讓父母失望,成功考入了市里的省級重點高中。
03.
高中位于市政府對面,是老牌級別的中學,當時在市里可謂數一數二。我很幸運,被分到了“尖子班”,也就是等級排第二的班種。這意味著,跟我在一起上課的同學,中考分數與我相近,我除非更努力,否則就會倒數。
但是,我努力不起來。因為,我突然有了自卑情結。事情還要從高中報名那天說起。
當我把錄取通知拿到家里的時候,母親高興極了。雖然距離開校還有近乎兩個月的時間,可她已經在計劃著給我縫新的被褥,做新的鞋子??粗赣H忙里忙外地準備,我也很高興,并且期待著屬于自己的新的繡花鞋。
學校通知,要提前一個月入校軍訓,父親便按時帶我去了市里。那是我屈指可數的幾次出遠門,所以我一路上都興致勃勃。到了學校,去報名的時候,班主任老師姓楊。也許是報名的學生太多的緣故,他顯得很不耐煩,父親想要多問幾句我以后的上學問題,他擺擺手好像在說無可奉告。
我站在一邊,看看自己的父親,再看看別人的父親,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卻在猛地一低頭的瞬間,頓悟了這個社會的生存法則。城市里的同學,父母皆穿著油光锃亮的皮鞋,而我的父親,穿著母親連夜做出來的嶄新的布鞋。楊老師估計也是被這個社會法則所迫,才無奈地區(qū)別對待了他們吧,我安慰自己。
第二天就要去軍校軍訓了,我跟著父親回家收拾東西??墒牵宦飞?,我都很沉默。我一直在想,自己應該怎么告訴父親,我不想穿布鞋了,我想買雙小皮鞋,穿著去軍訓。但看著眼神里都帶著笑意的父親,我忍了又忍,還是沒有開口。
揣著母親塞的100塊錢,我踩著一雙漂亮的繡花鞋,踏上了為期一個月的軍訓。高中的軍訓不像大學,是沒有鞋子可以發(fā)的。所以,我穿著那雙淡綠色的布鞋,參加完了整期的軍訓。城里的同學們天不怕地不怕,我卻膽小到連口號都喊不出口,渾水摸魚,卻也相安無事。
結業(yè)典禮合影留念,我努力往后排鉆,卻還是被教官拎到了第一排,女生都在第一排。照片上,各式各樣的鞋中間混著我那雙淡綠色的布鞋,成為了一生抹不去的痕跡。
04.
軍訓結束后,我并沒有跟同學們熟起來,生平第一次,變成了羞澀、靦腆的性格。我很少與人玩鬧,她們以為我是性格如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自卑。
我喜歡上課,但討厭所有的室外課。我喜歡曬太陽,但課間操時候同學們有意無意地瞥向我的繡花鞋,讓我覺得臉面發(fā)燙。明明大家都穿著一模一樣的校服,可是穿著布鞋的我,就是過不去自己心里的那個坎,覺得人人都在看我,都在笑話我的寒酸。
所以,那個期中考試,全年級800多人,我考了600多名。幾乎算是倒數的成績讓我覺得天都塌了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溫暖的爐火上咕咚咕咚地熱著我的湯飯,母親還得意地從小烤箱里撈出來一個肥雞腿給我,可我食不下咽。
她們一直安慰我,說突然升學,肯定會不適應,以后努力就好了,可我的眼淚還是一滴一滴地往碗里砸著。她們不知道,不是我不夠努力,而是我根本不敢努力。我上課從來不回答問題,下課也從來不請教老師問題,更不與任何人討論。我沉浸在人人都在笑話我是個“土包子”的想象里,乖乖地藏在自己的世界。
可是,看著父母的眼神,我突然發(fā)現(xiàn)了另一種逃避現(xiàn)實的方法。我仍舊假裝歡喜地穿著母親做的鞋子,絲毫沒有跟她提起我的自卑。我想到的方法是,不放棄任何一秒的學習時間。雖然仍舊不跟同學們熱絡地玩在一起,仍舊不敢在教室里大聲說話,但沉浸在我自己的書本里,誰都看不見我的自卑。
就這樣,到了期末,我的排名已經上升到了年紀286名。我的進步讓班主任老師大吃一驚,甚至懷疑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當,我很憤怒,然而別無他法。父母看到成績單倒是興奮極了,可想到自己得到的不公正待遇,我心情很低落。
05.
也許是強烈的自卑倒逼出了自己的潛力吧,分到文科班后,我一躍成為年紀前十的學生,簡直震動了所有認識我的老師和同學。
年紀第7名,這是我高中取得的最好的成績,也讓我大大地露了一回臉。同學們主動的親熱,讓我極為不適,但終于交到朋友,還是讓我很開心。我仍舊是那個穿著布鞋奔跑在校園里的人,但好像已經沒有想象中那么見不得人。
有了成績如此好的女兒的母親,成為了鄰里間人人羨慕的女人。想象著城市里花花世界的樣子,母親竟在一個初秋的下午,催促著讓父親帶我去買了一雙皮鞋。雖然,那時候我已經有了幾雙帆布鞋,但白色料子的鞋子特別容易臟,又很難刷干凈,除了運動會,我?guī)缀鹾苌偕夏_。
那是一雙酒紅色的小皮鞋,我在商城時就換上了。回到家,母親一個勁地夸它好看,并囑咐我不要踢壞了,可以多穿幾年。小心翼翼地踩著新鞋回了學校,本以為同學們會大吃一驚,然后圍著我討論一番。然而,除了舍友,幾乎沒有人發(fā)現(xiàn)我換了鞋子,她們還是如以前我穿著布鞋那樣與我親密著。
我終于恍覺,這一年多來,竟一直被自己困在想象中的牢籠里,明明根本沒有任何人看不起我。可是,自卑這個東西,本就是敏感的女孩子在青春期里最容易生出的情緒,誰都無法解釋,更無法避免。我只是恰好幸運,早早就躲過了這一遭的戕害。
操場上的陽光重新變得溫暖,與小姐妹們坐在一邊看男生們大汗淋漓地打球、叫喊,竟別有一番生氣。孤寂了太久的靈魂突然逃離桎梏,一個不小心就會跑得太遠,回頭無路。高三家長動員會,班主任老師信心滿滿地對父親許諾,絕對會送他一個重點大學的大學通知書。父親激動地回了家,臨走又多塞給我200塊錢。
然而,我只拿到了一張二本院校的通知書。萎靡了一個暑假后,我決定復讀。父親不置可否,母親堅決支持。不等母親提醒,我主動套上了一雙新的繡花鞋,踏進了復讀班的教室。一年后,期待中的鞭炮聲果然在我家門口響起。當郵局的工作人員雙手遞過錄取通知,并奉上一捧鮮花時,母親留下了激動的淚水。
離開家去蘭州大學報道時,我不顧母親的阻攔,親手塞了一雙布鞋進了行李箱。母親早已被鄰居嬸嬸洗腦,知道大城市里不興穿布鞋,所以她早早就帶我買了兩雙旅游鞋。可是,不帶著一雙她親手做的鞋出門,我覺得心里不踏實。
現(xiàn)在,連母親自己都已經很少穿布鞋了,可是我還清清楚楚地記著她做給我的每一雙鞋子的花色,還有那一枝枝笨拙的小花。
【無戒寫作訓練營第1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