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年已是第二次年后返滬，今天亦是年后返滬的第三天。然而，面對周遭的一切，依舊不習慣。
不習慣這里的寒冷。家靠嶺南，氣候溫潤，雖是過年，二十度的天兒，卻早已是山花爛漫時。
院子里，果樹那頭，白潔的李花，粉嫩的桃花，交相來輝映。地面這頭，紅艷艷的鞭炮紙，紅火且喜慶。天空之下，陽光暖暖，微風綿綿，蜜蜂嗡嗡，鞭炮啪啪，舒服又熱鬧。
屋后面，已結(jié)果的枇杷樹，冒嫩芽的萬年青，每天清晨起床，開窗便能看見如此景象。萬物之中，表象里的生機勃勃，卻是骨子里的厚積薄發(fā)。
與家相比，上海偏北，氣候濕冷。晚上十點，一下火車，撲面而來的寒冷，未系圍巾，脖子里直灌風，身子直打哆嗦。
冷，身太冷，想逃回家。
不習慣這里的陌生。整個假期，親朋好友，團聚一塊，吃茶嗑瓜子，談天說笑，互懟互黑。
平日里，因為流著相同血，因為相識十幾載，你可黑我腰粗個矮脾氣小辣椒，我可懟你頭白駝背身材五五開。
日常里，上一秒在黑臉爭吵，下一秒就笑臉和好，不計得失，亦不懼分別。
假期里，變幻莫測的天氣，水土不服的身子，遭遇了場重感冒。嗓子疼鼻子塞腦袋暈，外加上火之嚴重，說話呼出的氣都帶著來自肺部的火熱。
眼含幾把熱淚，臥床好幾天，精神接連恍惚。唯一慶幸的是，還好在家感冒，打針妹妹陪同，吃藥奶奶給糖，來自家人的噓寒問暖，心很暖。
與家相比，上海偏北，人情偏冷。城市越熱鬧，人心越空落。家里那溫情滿滿的環(huán)境，一下從中抽身離開，只身一人，背井離鄉(xiāng)。
空，心太空，想賴在家。
不習慣這里的繁忙。放假回家，一關(guān)掉手機鬧鐘，二屏蔽微信工作群，三設置郵件接收不提醒。
接下來，手機扔一旁，家中事兒忙。一年到頭，難得歸家，難得相聚，相比于追劇開黑刷微博，我更樂于陪家人嘮嗑扯西東。
時常是，長大自帶成熟且沉默屬性，人群之中，更愿傾聽他人說，而少有訴說自己意。于我而言，少說多聽，這是我最喜歡的相處方式，我更樂得其中。
與家相比，上海偏北，離家偏遠。回家之后，返滬之前，愈發(fā)意識到，即便是與家同處南方的上海，終歸離家太遠。這里繁忙，自顧不暇。
忙，人太忙，想躲回家。
曾以為自己很厲害，因為走了很遠；又發(fā)覺自己很難過，因為又不想走遠。
02
不想走遠的原因，便是爺爺奶奶。
昨晚和家人視頻，看見奶奶的那一刻，眼眶滿是淚，聲音也哽咽。生怕她看出聽出，我光笑著看她不敢出聲。
奶奶看見我，開口便問：「紅紅，有沒有吃飯了？你領導現(xiàn)在還罵不罵你了？」
本想等情緒平復點，和奶奶拉拉家常，誰知這一句話，我的情緒便崩了。
年前回家，事情堆積如山，雜如牛毛，上班忙不停，加班亦不止。
那段時間，生活也好，工作也罷，心情緊繃，偷偷抹了很多眼淚。
也曾開心地笑過，但開心的日子不多。
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回家前一天，下午上著班，因為做事不如他意，被領導狠狠罵了一頓。
畢業(yè)進公司后，那是第一次挨罵。我生性臉皮薄，害怕挨罵，亦怕沖突，嘴笨不善辯解。那天下午，領導甩臉色，說難聽的話。
面對此類情況，我只會不抬頭看，不出半聲。為免回家心情被破壞，也防自己心纖細多想，反復告誡自己：此類中傷難聽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就好。
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難聽的話如刺進心頭的木刺，心頭終究留了泛血絲的傷口。
因為提前請假回家，但人走事情得做完，為此連續(xù)加班無怨言。連續(xù)義務加班兩周之下，突如其來的一頓罵，我想，我怕是殫精竭慮強弩之末了。
職場里，人人都有說不完的酸與淚，正是明白各自的不容易，更不愿給好友添堵，這事兒我只是與家人說了。
沒想到，奶奶還記掛著。
沒有什么煩惱是回家解決不了的，盼愿你事順人平安，惦記你煩心事不順的，唯有家人。
03
父母長時間外出，我自小由爺爺奶奶帶大。如今啊，我亦如父母般，為著生計，常年在外。
少年鮮衣，不曾戀家，青年怒馬，愈發(fā)戀家。這兩年，心心念念的，便是家里的兩位老人。
我戀家戀什么呢？
奶奶疼我，我已是成年人，奶奶卻時常一口一個「紅zei」叫我，我戀奶奶色香味全的飯菜。
爺爺念我，時常電話盼我早回家，「爺爺就是想你早點回家啊」，我戀爺爺和藹慈愛的笑容。
三歲一代溝，在我們家，雖是爺爺奶奶的年紀，但我們沒有代溝。爺爺知我所想，懂我所說，奶奶沒有女兒，雖是孫女，我是奶奶的小棉襖。
爺爺說，我是第一個喊他爺爺?shù)暮⒆?，也是家族里的第一個大學生。從小到大，我是爺爺?shù)男◎湴?，開明如爺爺，他支持我做的所有決定。
臘月二十八，劉同學來我家，這是第一次見家長。爺爺奶奶見他，笑逐顏開，直夸「一表人才，穩(wěn)重老實，勤快懂事」。
令我感動的是，劉同學走后，那天晚飯之后，爺爺在囑咐我認真對待這份感情之余，對身旁的弟弟說：「我對小劉也很滿意，只要是你姐看中喜歡的人，我也喜歡。」
想起這過年的點滴事兒，想爸爸媽媽，可以視頻，看得見，聽得著，可我想爺爺奶奶了，該怎么辦？
我們這代人，享受著互聯(lián)網(wǎng)帶來的無數(shù)便捷，互聯(lián)網(wǎng)的發(fā)展，讓思念沒有了山水之隔，千里之距。
但爺爺奶奶這代老一輩人，玩不轉(zhuǎn)智能機，用的是老年機，也僅僅會打接電話，短信也難以玩溜。
今年回家過年，第一件事便是教爺爺用微信視頻通話。拿著平板，用爺爺?shù)奶柎a，專門注冊了微信號，手把手教他步驟。
我們上手就會的東西，教了幾遍之后，我以為爺爺也記住了?？晌疫€是疏忽了，于八十歲的爺爺而言，微信本是新奇的東西，再者，上了年紀，記性大不如我們。
我該拿本子給他寫好步驟的。
平日里，想家時，手機里有家里的監(jiān)控，我每天要查看無數(shù)次。我時常能看見爺爺坐在外面，吧嗒吧嗒抽著煙。
每次打開看見爺爺，內(nèi)心總是欣喜的。原以為這是幸運如我，回家之后，我才知這個中原由。
在家那會兒，爺爺說：「平時吃飯我不坐飯桌上，夾好菜，拿把椅子，我坐外面吃。我就想著，我看不見你，但我坐外面，你能從監(jiān)控里看到爺爺。」
遠行之時，想把溫馨的時光折好放口袋，想揪住歲月的腳步不讓它前行，想把年紀剪碎扔海里視而不見。
可是，離下一次過年，現(xiàn)在還有十一個月。
爺爺奶奶啊，這十一個月里，如果我想你了，該怎么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