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塵的手指還懸在半空，指尖的余溫沒散。?
風(fēng)卷著灰撲在他臉上，他沒擦。?
秦昭站在旁邊，藥簍帶子滑到肘彎，也沒去扶。她盯著遠(yuǎn)處，那里原本是青陽宗山門的方向，現(xiàn)在卻浮著一座影子——九重天門的虛影，一層疊一層，像是誰把天掰開了一道口子。?
云壓得極低，黑得發(fā)紫。?
一道光從門縫里漏出來，不是金也不是白，是混沌的顏色，像攪渾了的泥水。那光一照到地面，石頭就開始冒泡，草木枯成焦炭。幾個守在外圍的外門弟子剛想后退，護(hù)體罡氣就被那光咬了一口，整個人跪下去，嘴角溢出黑血。?
“不對勁。”陸無塵終于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
他能感覺到體內(nèi)那根手指骨在動，貼著道胎輕輕震，像是在回應(yīng)什么。紫府的位置傳來脹痛，像有東西要破殼而出。?
秦昭轉(zhuǎn)頭看他，“你要突破？”?
“不是我想?！彼麚u頭，“是它逼我?！?
話音未落，頭頂轟的一聲，天門虛影又往下沉了三丈?；煦缰畾忭樦芽p淌下來，像毒蛇爬過地面，所經(jīng)之處，靈氣全被腐蝕成死氣。又有兩個弟子倒下，皮膚上浮出黑色紋路，像是經(jīng)脈被什么東西從里面燒斷了。?
陸無塵咬牙，直接盤膝坐下。?
他閉眼，不去看那些痛苦的臉，也不去聽哀嚎。祖母留下的麻布護(hù)腕貼著手臂，有點(diǎn)發(fā)燙。他把手按在丹田，引導(dǎo)那股躁動的力量往紫府沖。?
一次不行。?
再來。?
第二次沖擊時，眉心猛地一熱，半片篆文亮了起來。金光順著血脈炸開，轟的一聲，紫府裂開，一股新的力量涌遍全身。?
成了。?
他睜眼，抬手一揮。?
袖袍鼓起，一道凝實(shí)的光墻橫在眾人面前，把混沌之氣擋在外面。那光墻上有細(xì)小的文字流轉(zhuǎn)，不像是刻的，更像是活的，在緩緩呼吸。?
秦昭立刻動了。?
她抓起藥囊，抖出一把淡綠色的粉末，撒在受傷弟子臉上。那些人抽搐了幾下，黑血不再往外涌，呼吸也穩(wěn)了些。她抽出三根銀針，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針尖上，然后釘進(jìn)地里，圍成三角。?
光墻外的混沌氣撞上來，被彈開一段距離。?
“撐得住嗎？”她問。?
“暫時。”陸無塵站起身，腿還有點(diǎn)軟。破境太快，根基不穩(wěn)，道胎在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楚河到了。?
他從大殿方向掠來，速度快得帶出殘影，執(zhí)法鐵尺橫空一劃，空中留下一道符紋，補(bǔ)在光墻上。符紋亮了一下，墻更厚了。?
“你感覺到了？”楚河道。?
陸無塵點(diǎn)頭?！疤扉T不是自己開的。它是沖我來的?！?
楚河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在法杖上。他右眼的遮光罩滲出血絲，但他好像沒察覺。?
天門突然抖了一下。?
一聲鐘響，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里響起來的。?
緊接著，門縫裂開更多，無數(shù)黑色羽毛噴了出來。每根羽毛都有一尺長，邊緣泛著幽藍(lán)火光，飛得比箭還快。第一波砸在光墻上，墻晃了三下，出現(xiàn)裂痕。第二波繞過屏障，直撲傷者區(qū)域。?
陸無塵抬手想攔，但身體跟不上念頭。?
秦昭早有準(zhǔn)備。她雙手掐訣，銀針顫動，三角陣地上升起一層薄霧，把傷者罩住。羽毛撞上去，發(fā)出滋滋聲，像是燒紅的鐵浸進(jìn)冷水。?
楚河躍上高臺，法杖頓地。?
虛空中浮現(xiàn)出一個模糊身影，寬袖長袍，背對眾人，只看得見輪廓。那身影抬起手，掌心朝外，所有靠近的黑羽都被定在半空，一根都沒落地。?
“那是……”秦昭瞳孔一縮。?
“別看太久。”楚河道，“看了會瘋?！?
那虛影只維持了三息，就碎了。楚河噴出一口血，單膝跪地。?
陸無塵沖過去扶他，卻被推開。?
“別管我?！背哟?，“天門不會停。它在等你回答?！?
“回答什么？”?
“你是不是它的狗?！?
話音剛落，一片最大的黑羽穿過殘破的光墻，停在陸無塵面前。?
羽尖扭曲，慢慢拼出一行字：?
**汝既為載體，可愿為芻狗？**?
風(fēng)停了。?
連混沌氣都不再流動。?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那片羽毛，等著他的答案。?
不愿，天門閉，一切結(jié)束。?
愿，就得背上萬千生靈的執(zhí)念，走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陸無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紋里還殘留著一點(diǎn)金光，一閃即逝。?
他想起馬廄邊的雪夜，祖母倒下前抓著他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
想起秦昭在深淵畫符，十指全是血，卻還在笑。?
想起楚河斷杖那天，嘴里還在念那句話。?
他閉眼。?
再睜眼時，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我不愿做誰的芻狗?！?
風(fēng)開始動了。?
“但我愿背起他們走過的路?！?
黑羽靜了一瞬，然后緩緩消散。?
其他懸浮的羽毛也停在原地，不再攻擊。?
天門還在，混沌氣仍在，但沒人再往前一步。?
陸無塵站著沒動。紫府內(nèi)的力量還在翻騰，左臂護(hù)腕微微發(fā)顫。他知道這還沒完。?
秦昭走到他身邊，低聲問：“接下來呢？”?
他沒回答。?
遠(yuǎn)處，天門最上層的縫隙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一片新的黑羽正在成形，比之前的更大，羽根處纏著一圈暗紅色的絲線。?
那絲線像是用血擰的。?
陸無塵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