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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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生死輪回,必先魂入地府,由鬼差押送,經(jīng)閻王審判,根據(jù)前世功過,重投六道輪回。但是在此之前,還要喝一碗孟婆湯,忘掉恩怨情仇,讓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地府無邊無際,所以永遠都不會人滿為患,但也有一個地方,永遠都有人在排隊。那里是地府邊緣的忘川河,忘川河水清澈卻深不見底,任何掉到河里的東西都不會再浮起來,包括鬼魂。

忘川河上有一條奈何橋,每天從橋上經(jīng)過的鬼魂連綿不斷,地府沒有晝夜,輪回也從不停歇。而奈何橋上的孟婆,取忘川之水,用彼岸花和忘憂草熬制出孟婆湯,給每一個經(jīng)過橋上的鬼魂遞上一碗,

孟婆湯一碗下肚,并不止是遺忘那么簡單,湯水本身無色無味,但是它會根據(jù)鬼魂生平記憶和所作所為,變得酸甜苦辣,混濁毒燙。

有人一生行善積德,從不為非作歹與人交惡,走時無疾而終,無牽無掛。湯水入口微甜,洗滌人心,通體舒暢,然后遺忘。

有人一生坎坷顛沛流離,衣不遮體食不果腹,雖然無功無過,但最終在饑寒交迫中掙扎離世,一口湯如一口苦汁,每喝一口都讓人痛哭流涕難以下咽。

還有人惡貫滿盈,奸淫擄掠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即使變成鬼魂也是兇惡殘暴,這樣的人只要喝上一小口,就會五臟俱裂如烈火灼燒,痛苦不堪滿地打滾。

當然,惡鬼陰險狡詐,也有不肯輕易就范的,張牙舞爪惡言威脅。但凡遇到這樣的,孟婆都會輕嘆一聲,不愿再看,因為值班的鬼卒馬上就會把他抓住,直接割開喉嚨,把湯一滴不剩地從喉嚨開口處灌進去。

孟婆只是覺得惡心,并不同情,這種惡鬼幾乎沒有重新投胎為人的機會,喝完孟婆湯,一般都會被打入地獄道,在十八層地獄受盡折磨,一碗熔心灼肺的孟婆湯也只是痛苦的開端而已。

可是喝孟婆湯的,除了這些生死輪回的凡人,還有她在地府的同僚,那對男黑女白的黑白鬼差,這對黑白冤家在一起時老是斗嘴互損,一旦要分開又舍不得對方,已經(jīng)前后腳不知道從她面前經(jīng)過多少次了。

今天排隊的人跟往日一樣多,因為這隊伍根本就沒有斷過,孟婆是整個地府里唯一從不休息的。她忙碌間抬起頭,看了一眼隊伍遠方,因瀆職被罰入輪回的白無常謝必安,還有跟在后面自以為沒被她發(fā)現(xiàn)的黑無常范無赦,兩人一前一后夾在隊伍里越走越遠。

隨后她又低下頭,把鬼卒送來的彼岸花和忘憂草丟進鍋里繼續(xù)熬制湯水,等到下一個鬼魂過來,舀起一碗遞過去。她極少抬頭看,因為實在太忙了,而且她見過太多太多的人,所以不管誰從這里經(jīng)過,都很難再勾起她的興趣。

“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币粋€剛接過碗的男人笑盈盈地說。

世人皆知奈何橋上有一個孟婆,但是沒有人知道,她雖稱為婆,卻不是一個老太婆,而是一個絕色美人??墒撬幸娺^孟婆的人都喝了孟婆湯,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但沒有人記得她的容貌。

而且,每個一個從這里經(jīng)過的鬼魂,都將喝下孟婆湯,然后遺忘一切重投六道,就算孟婆長得再楚楚動人,也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動什么念頭。

孟婆記得,上一次聽到這一句話,也有好幾十年了。她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也沒有抬頭看他,只是輕輕說了一聲:“下一個。”

男人似乎有些失望,但他沒有做聲,把碗中的湯水一飲而盡,然后是胃海翻騰,一陣濃烈的苦澀從喉嚨深處噴涌而出,讓人感覺連舌頭都泡在苦水里。

他喝完以后,裝湯的碗憑空消失,他的神情一陣迷茫,鬼卒推著他往前走,可他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舀湯的孟婆,眼神又變得明亮起來。

孟婆不動聲色地把湯遞給后面來的鬼魂,輕聲說道:“下一個?!?br>

二十多年后,孟婆把湯遞給一個鬼魂,她喝完以后臉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她深深陶醉其中以至“噗呲”笑出了聲。

直到鬼卒粗魯?shù)匕阉谱撸掀乓矝]有抬頭看一眼。

但她聽到了。

這一天,她有點心不在焉,熬制孟婆湯的動作似乎遲緩了一些,但她沒有出錯,因為這樣的動作她已經(jīng)重復了數(shù)千年。值班的鬼兵看在眼里,但沒有多想,他們以為孟婆只是有點累了,畢竟她從來都沒有休息過。

“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庇质沁@段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現(xiàn)的話,孟婆不是第一次聽到,她已經(jīng)聽到過很多次,每隔幾十年。

她把湯遞給那個笑盈盈的男人,依然沒有抬起頭,而是轉身往鍋里加了一把忘憂草,忘憂草翻滾幾下,緩緩沉入鍋底。

男人欲言又止,他看著孟婆沉靜的背影,神情猶豫,最后輕嘆一聲,把湯水一飲而盡。這一次孟婆湯辣得他滿臉通紅涕泗橫流,他不斷咳嗽,十分難受。

在喝下湯水的那一瞬間,他還記得自己大起大落的一生,他自幼家境貧苦,但多年的寒窗苦讀最終換來了一朝金榜題名,他成了人人追捧的狀元郎,多少達官貴人想巴結他,多少媒人踏破門檻爭著上門說媒。

最后,連皇帝都對他贊賞有加,想把公主許配給他。可是他毫不猶豫拒絕了,當著皇帝,公主,所有人的面。他說他早已心有所屬,但不記得那個人長什么樣。

公主聽了難過得暈了過去,皇帝丟了面子,龍顏大怒,當場就把他推出去斬首。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如此執(zhí)著于一個記不清長相的女人。

直到他在奈何橋上又一次看到孟婆,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br>

這一次他喝完孟婆湯,就算已經(jīng)什么都不記得,依然會習慣性地回頭再看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養(yǎng)成了這個習慣。

身后的孟婆還是沒有抬頭看他,而他一邊咳嗽一邊被鬼卒推著往前走,他又看了一眼孟婆楚楚動人的側顏,喃喃自語地說:“希望下一次來,她能抬頭看我一眼?!?br>

孟婆動作嫻熟地把湯碗遞給下一個鬼魂,然后往遠處緩慢移動的人群看了一眼,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輕聲說,下一個。

而是隨手摘了一片花瓣丟進湯鍋里,看著漂浮在水上的花瓣,忍不住輕聲笑道:“那個笨蛋,都多少次了,每次都說這樣輕薄的話,哪有女孩子會喜歡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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