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梗概:二十年前,一樁猥褻案扭曲了兩個人的命運,他們被各自關在了囚籠里,永遠得不到赦免。他們不斷尋求禁錮住人生的答案,通過相互間的吸引靠近,寬恕對方救贖自我,通過了解感受他人,接受不完美的自己;通過解救更多的人,糾正因曾經所犯的錯而扭曲的世界。人生沒有重來的可能,唯有生之向往,一往無前。

第一章 蓄不滿水的漏斗
地面劇烈地晃動,腳底踩過之處塵土飛揚,密不透風的燥熱,急促的呼吸聲,心跳猛烈地像要撞出胸膛。
“小天,快跑呀!”
他使勁睜眼,光線刺的眼睛睜不開,模糊中有個身影越來越遠,他放棄掙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仰面朝天,索性閉上眼平穩(wěn)呼吸。眼前有光影晃動,身旁的氣流一滯。兩個小小的身體緊挨著,平躺在大地上,天空清澈的沒有一絲雜質,餛飩的太陽熱烈地散發(fā)著光和熱,女孩指著太陽說,“這是我?!?,隨后又移動手指向天空不知何時飄來的一片烏云,“那是你”。
“我站在原地,等著你追上來。所以你可不能停呀!”
男孩艱難地半睜開眼,光暈繚繞,光圈慢慢收縮,陽光從他們身上邁過。他哈哈大笑,“烏云擋住太陽了?!彼曇衾锿钢鴦倮南矏偂`枥锱纠驳穆曇粲蛇h而近,像是雨滴敲打地面的聲音,蒼茫大地上兩個互相追逐的小人不斷遠去,有人沉浸在這場大雨中不愿醒來。
狹小的會議室里熙熙攘攘擠滿了人,空氣混濁而悶熱,有人手指快速敲打著鍵盤,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音,有人奮筆疾書趕稿子,有人趴在桌子上補覺,有人發(fā)著呆思緒飄到了幾千里外。
又是一周的常規(guī)例會,總結反思定計劃,批評表彰跟業(yè)績,還差個橫批生活不易。調查小組負責人向春華,在臺上唾沫橫飛,不知道哪個人又成了箭靶子。
向姐戴著一副方框眼鏡,小眼瞇瞇閃著精明的光,高抬著下巴,筆挺的鼻子像一把鋼刀豎叉在方方正正的大臉盤上。她的聲音洪亮尖銳,能刺透人的耳膜。
“我們部門招了一批實習生,補充一下新鮮血液。”她對著幾個并排坐著有些局促的人揚了揚手, “這一期新人分為兩組,一組是通過社會招聘進來的非專業(yè)生,一組是校園招聘進來的科班生,部門里的前輩要多花點功夫教一下。”
臺下有人不耐煩的嘟囔,聲音不大,卻足以聽清,“忙的要死,還要教新人?!?/p>
臺上的人滿臉不悅,她手握成拳敲擊著桌面,“各位新勢力傳媒的同志們,我們企業(yè)文化是什么?”
“輸出新能量,開拓新視野?!迸_下錯錯落落的聲音回應著。
“對嘛!不要忘了我們公司的初衷,年會上領導人不是提議要給更多有理想的人機會嗎?不看出生,看能力,很多人質疑這是句空話,這次就出了個實質性的政策,六個月實習期后進行考核,給我一組對比數(shù)據,是騾子是馬到時候見分曉。”轉而滿臉堆笑地看向戰(zhàn)場上的主角,變臉的速度堪比京劇臉譜戲法。
老員工都擺著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入選的人本以為能喘口氣,沒想到被直接拉上了戰(zhàn)場,氣氛頓時微妙起來,坐在前排的新人,左右偷瞄潛在的對手,心里無一不是七上八下的。
見氣氛被點燃,向姐一臉興奮地點頭示意,“來,自我介紹一下,大家熟悉熟悉?!?
坐著的人被突然點名,霍的站起來,又是點頭哈腰又是揮手打招呼的很是滑稽,不一會臺下的聽眾就開始哈欠滿天飛。實習生里有個長發(fā)美女,身高快1.7m,一身職業(yè)裝利落干練,講話沉穩(wěn)鎮(zhèn)定,儀態(tài)大方,極具主持人風范,一番發(fā)言過后,引得臺下掌聲陣陣,出彩的人第一眼就倍受矚目,其他人對比下自然就遜色許多。
“唉,看到沒有,這就是朝氣,這就是活力,”向姐轉頭看向臺下,部門里女生本來就少,男人見了美女眼睛冒光,像是貓聞到了魚腥味,人群躁動不安起來。
向姐眉頭皺成了疙瘩,“看看你們,一天天,跟案板上的咸魚一樣,怎么做得出讓人拍案叫絕的新聞熱點,同志們現(xiàn)在形式很嚴峻吶,既是挑戰(zhàn)也是機遇,現(xiàn)在互聯(lián)網自媒體高速發(fā)展,我們要把握住這個機會,提升自己的競爭力,平臺越來越多,資訊越來越發(fā)達,你不與時俱進,就只能被拍死在沙灘上了?!彼患樱炖锶邕B珠炮發(fā)射停不下來。
“向姐,快十點了,我還要趕報告呢!”臺下終于有人坐不住開始發(fā)牢騷。
她用抖動的眉毛表示著被打斷的不快,悻悻地擺擺手,“行行行,我分配一下實習生?!?/p>
她對著職員手冊,一個一個念著名字分配實習生,輪到最后一個,是個個子嬌小的女孩,她渾身透著稚嫩,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模樣。向姐撓了撓眉頭,有些為難的樣子,看了看女孩說,“我記得你,面試的時候你把番外以往所有的標題一字不差的背了出來?!?/p>
臺下瞬間哄堂大笑,女孩聽不出那是贊美還是嘲諷只能干笑著附和。
“既然你這么喜歡番外這個欄目,有一個組最適合不過了?!?她滿意的砸砸嘴,沖臺下高聲喊了句,“老曾”,臺下一片寂靜,向姐伸長了脖子環(huán)視會議廳,在人堆里面搜索著。
有人推了推趴在桌角打瞌睡的男子,“老曾,向姐叫你呢!給你補充腎上激素?!?/p>
會議室的環(huán)形長桌上趴著一個人,被人群擋住根本就注意不到,隨著人群的散開,視野擴展開來,凌亂的頭如栽在桌子上的稻草堆。
半響顫動了一下,像陷入冬眠終于蘇醒的動物,他動作遲緩的從桌上撐起上半身,那張臉牢牢的吸引住人的目光。
他睡眼惺忪,不聚焦的眼神迷茫而頹廢,皮膚過于蒼白,渾身上下毫無生氣。他歪靠在椅背上,被驚擾了好覺,表現(xiàn)出一臉厭煩,隨而左右眨眼,活動了一下臉部肌肉,斜睨著臺上做戲般的人。
“您好,我叫伶潔,請多多指教。”一個身著背帶褲,扎著高高馬尾的女孩,畢恭畢敬地朝他鞠了個躬,女孩嘴角自然上揚,明亮眸子閃動著期許的光,筆直的目光緊緊扼住他,一副笑嘻嘻的樣子,讓他沒由來的想要逃避。
他掃了一眼伶潔,悶聲說“就這個?”,語氣透著一股輕蔑之意,轉而他將視線停留在伶潔旁邊的高個美女身上,“換一個吧!我們組缺個主持人,”說完低頭看了眼手表,對周遭的唏噓聲充耳不聞。
“我聯(lián)系了晉康過勞死的知情人,出去一下。”他聲音不大,不像是請示的態(tài)度,說完起身,從狹窄的通道往外擠,在烏泱泱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開辟出一條道來,緊密的色塊在他行過之后又合并得密不透風,找不到出路。向姐被隔絕開來,只能提高聲調追著說,“老曾,人你好好帶。”
人群里有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下一刻大家的目光都聚焦于站在臺上的伶潔,她只好將無處安放的目光投向地面,前臺桌角底有一只鋼筆,不知不好是壞,孤零零的躺著,或許是壞了,或許是舊了,總之被嫌棄總是有它的理由。
伶潔強迫自己展開笑臉,抬起頭回擊大家的目光,盡管她的臉已經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著,向姐轉而滿臉堆笑的對著伶潔說,“沒事,他就這德性,習慣就好了?!闭f完也就不再多看她一眼,繼續(xù)著會議。
“對了,又要表揚調查3組噢,老曾他們那組上一期視頻電梯間的奧秘,點擊量破三十萬了,好好學學,人家的嗅覺,人家的靈敏度。。。。。?!?/p>
伶潔拿余光偷瞄不斷走遠的那個背影,步伐拖沓,背有點佝僂,藏藍色的長襯衫皺巴巴的,灰黑色的西裝褲一只褲管挽起,一只褲管不對稱的垂著,他抬起手摳那一頭亂糟糟的頭發(fā),顯然頭發(fā)只能越抓越亂,像打了解不開的結。她心中不禁發(fā)出疑問,“番外的主創(chuàng)怎么會是他呢?”
——每一個你以為的真相背后,都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番外。
這個從開創(chuàng)到置頂,掀起了無數(shù)熱點的短視頻平臺,僅僅只用了不到六個月的時間就占據了最具影響力自媒體前三名,可想而知這個人的影響力。當接到面試通知時伶潔不覺莫名的興奮,努力總算沒有白費,為了這次實習機會,她對這個視頻平臺研究了整整三個月??墒沁@個人的態(tài)度讓她內心不禁有了小小的失落感。
伶潔喜歡用生活中的小物品形容人,她能把人的性格特征里抽象的概念具象化。
調查三組的常規(guī)人員有三個,一個是第一次見面就給她擺臉色的組長曾帆,他讓人捉摸不透,伶潔還沒想好用什么物品形容他。
攝影加素材編輯張猛,他是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他身板筆直,剃著個寸頭,動不動就憨憨的笑,一副老好人的樣子,讓她立馬想到自己早上用來整理頭發(fā)的檀木梳。
另一個是后期制作柚子,第一次見面讓人印象深刻,她穿著京劇風大袍,臉上的妝容也很是妖孽,眼線畫的又長又翹,動不動就吊著尖細的嗓子唱答,人雖然神經兮兮的,可待人熱情,人稱百事通,在伶潔眼里她就像一只糖果色的頭繩。
伶潔入組第一天就被柚子領著轉遍了整棟大樓,包括與新媒體部沒什么關聯(lián)的其他部門。她解釋說,吃透公司分層布局有利于開展后期跑腿工作。
果真借她吉言,伶潔最多的時間就是穿梭于各個部門遞交材料,提交素材,或者外借出去幫忙打雜。
伶潔戰(zhàn)戰(zhàn)兢兢,小心討好,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到公司,替辦公室組員收拾好桌椅,放好茶水,開始大家都開心道謝,漸漸也就不在意了,似乎這就是她的工作。
有的時候,伶潔能看到同期的實習生,但是她沒有機會上前交談,大家看起來都很忙,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偷偷將最出色的人當作目標,每天鞭策自己,鼓勵自己。
有的時候她很是焦慮,孤注一擲一頭扎入自己毫無經驗的職業(yè),她心里沒底,也很茫然,畢業(yè)之后,她嘗試過開奶茶店,加盟創(chuàng)業(yè)公司,開培訓機構,最后都不了了之。她知道也許這又是一次沒有結局的嘗試,但她還不想放棄。幸運降臨了一次,人就容易心存僥幸。
華社報道:普康一名員工昏厥,雙腳卡入切割操作臺,導致高位截肢,經醫(yī)生診斷,昏厥原因為長時間高強度工作所致。
消息蔓延的速度很快,普康公司壓榨勞動力,過勞致傷,拒不理賠的新聞滿天飛。
曾帆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報道的一張照片上:一個中年婦女背上背著一個孩子,小孩皮膚黝黑,咧嘴笑著,雪白的牙齒尤其醒目。婦女身旁還站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女孩,女孩手上舉著一張紙牌,“請不要剝奪我們行走的雙腿”,白紙紅字驚悚刺眼,像血淋淋的真相。
“華社有些用力過猛了吧,直接操縱訴求人,有作假之嫌呀!”開車的張猛感慨道。
曾帆冷哼一聲,“誰能抓住觀眾的眼球,誰就是王道。玩不過,就會被踢下去,這就是生存法則?!?/p>
張猛呵呵一笑,“我記得你以前可不是這么說的,媒體人的道義,看來能說丟就丟哇!”
張猛目視前方認真的開車,一腳油門下去,車速飆升。曾帆坐在副駕駛,他扭過頭看向車窗外,窗外景物飛逝,像飛逝的記憶不斷地往后涌去,有些記憶撲面而來,恰巧撞進了他的腦海。
在閃光燈聚焦的舞臺上,穿著一襲紅衣的主持人,一臉喜慶,手里拿著一張折疊的紙片,手和眼隔著遠遠的距離,她拖著長長的尾音宣布道,“現(xiàn)在我宣布第十屆優(yōu)秀中青年記者獎的最佳得主是,”
緊要關頭,她挑了挑眉毛買了個關子,臺下的呼聲如波濤一浪接著一浪,嘈雜而模糊,最后聲音聚集起來凝聚成兩個字“曾帆”,女主持聲音擲地有聲,“眾望所歸,獲獎人,曾帆”。
那一刻所有的燈光聚焦在他身上,耀眼的閃光燈晃得他睜不開眼,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名牌西裝,雪白的襯衫配上藍色的領結,柔然的栗色頭發(fā)上了啫喱,往上梳成一個隆起的造型,整體時髦又干凈,他臉上神采奕奕,嘴角掛著淺淡又明朗的微笑。
曾帆瞇了瞇眼睛,手搭在西裝的第三顆紐扣的位置,緩緩站了起來,旁邊一個穿著白色禮服的女子張大嘴巴無聲地尖叫起來,像是得獎的人是她一樣,她興奮的跳了起來,狠狠抱住曾帆,曾帆被她抱的有些透不過氣來,一邊掙脫,一邊小聲提醒“噠噠,我得上臺了。”女人倏然松開他,臉上欣喜不減。
他一步一步勻速走向舞臺,步伐堅定而干脆。會場很小,底下座位到舞臺的距離不過三十幾米,可每一步他都走得異常的艱辛。他站在舞臺中央,開口第一個字卡在喉嚨里發(fā)不出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居然在發(fā)抖,那一刻他好像聽到鼓動的心跳,掩蓋了舞臺下的掌聲和歡呼。他深深鞠了一躬,長長的停頓了幾秒。
“謝謝,謝謝所有人的支持和認同,感謝我的恩師向春華,感謝我的搭檔劉妲美,還有謝謝每一個給與我批評和指責的人,是你們讓我成長,是你們讓我懂得了媒體人的責任與擔當。作為一個記錄新聞的人,輸出的每一條內容都要做到客觀理性的報道事實真相,進入這一行才發(fā)現(xiàn)媒體人的道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也容易,但要有始有終卻很難。不忘初心,堅定信仰,我必須對得起記者這個稱號?!?/p>
突然一個急剎車,曾帆的榮耀時光戛然而止,前面十字路口倒計時轉紅燈,張猛本想著加速沖過去沒想到左側鉆出一輛摩的差點擦到車子的后視鏡。張猛低咒了一聲,只好停了下來安分的等紅燈,曾帆莫名其妙的扯動嘴角浮現(xiàn)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怎么了?”張猛以為他在嘲笑自己,有些疑惑的問道。
曾帆敲打著玻璃窗,平靜的說,“安全和危險的信號不過是轉瞬間,中間的倒計時也許并不是緩沖區(qū),而是高危區(qū)?!?/p>
張猛聽不懂其中的奧妙,摸了一把寸頭,扎人的硬茬子讓他緩解了一分尷尬。
到了普康,曾帆打了個電話給工廠經理,經理安排他們從西側門進廠,門衛(wèi)查得很嚴,標明身份和來意也不肯放行,他們只好干等著,圍欄內獨立的白色建筑如一只巨大的怪獸,寬大的窗戶像一張張緊閉的大嘴,撬開來能說出些什么呢?真是令人很好奇。
曾帆遠遠看到一個矮胖的青年步子遲緩走過來,看到他們后沖他們熱烈的招手并加快了步伐,天氣有些悶熱,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服套裝,黑色皮鞋搽得錚亮,白色襯衫配上鮮紅色的領帶,顯得很是突兀,活像個出門迎親的新郎官。
“曾記者,有失遠迎?!蹦腥瞬趴熳吡藥撞骄蜌獯跤?,他滿臉油光,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扭頭一臉威嚴的呵斥門衛(wèi),“陳經理介紹過來了解情況的,怎么這么不懂禮貌,你是不把我的話當話呢,還是不把我舅的話當話?!?/p>
“上頭可是說要嚴格出入,您也沒提前打招呼呀?”門衛(wèi)小哥有點委屈的嘟囔。
經理回頭對曾帆他們擠出一個官方的笑臉,抬腳準備帶人進去,門衛(wèi)遞給他一個登記本,“劉經理,您還沒登記呢?”
經理很是不悅,點著門衛(wèi)小哥的腦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就你這死腦筋,活該一輩子看門。”說完潦草的在登記冊上填寫相關信息,寫完領著兩人走進工廠區(qū)。
曾帆身高遠遠超過經理一個頭,加速走起路來似乎在彌補剛才浪費的那些時間,經理努力的擺動他那兩條小短腿,以便保持與他齊頭并進,他的身體越走越往曾帆的身上靠,曾帆不斷調整著距離,以免男人身體上的觸碰。
男人氣息不勻的說,“曾記者,怠慢了,這幾天新聞炒得熱火朝天,正門都是人,鬧事的看戲的,現(xiàn)在這些人巴不得出點事找你麻煩?!?/p>
“劉經理,你隨便找個地方吧,我了解一些情況?!痹俣炔粶p,語氣明朗。
“好好好,您這辦事效率就是高,不講究?!边呎f邊帶兩人進了一處會議室。
房間里暗沉沉的,有股灰塵的味道,張猛拉開窗簾,光線射了進來,在日光照射下飛舞的灰塵粒子宛如跳起一場生命絕歌。經理揮了揮手,似乎是想驅散那些小塵埃,不過看起來都是徒勞,下一秒他就連打了兩個噴嚏。張猛和曾帆對視一眼,曾帆朝他點點頭,他直接架起了攝像機取景。
曾帆將垂到嘴角的頭發(fā)捋到耳后,拍了拍手上的記事本示意可以開始了,經理立馬正襟危坐。
“簡述了一下大概情況吧?!?曾帆聲音低沉頗有磁性,語氣簡短有力。
“受傷工人叫陳銘,43歲,進廠快3年了,主要工作是分揀鋁材板,檢查切割板質量,一個月前主動申請調到切割崗工作。工作無不良記錄和工作失誤記錄。公司一年一次的體檢都有參加,無身體異常情況。事發(fā)時間是10號下午4點,監(jiān)控記錄陳某在切割工作臺工作四個半小時,中途未休息,在起身拿切割完成的板塊時,身體搖晃了一下,直接向切割機栽倒,當時陳某已處于完全無意識狀態(tài),切割滾輪將他身體卷入,同車間組長在機器還未關閉狀態(tài)下,冒著生命危險將陳某拖出機器。
經醫(yī)院全力搶救,采取高位截肢手術,現(xiàn)陳某仍未恢復意識,出事后,公司按照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項: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fā)疾病死亡在48小時經搶救無效死亡的判定為工傷,陳某不符合工傷條件,我已經盡最大力度為其申請公司賠償,前天家屬向媒體曝出一張醫(yī)院診斷書,上面寫著昏厥原因為過度勞累引發(fā)腦出血,媒體一面倒的報道公司壓榨勞動力,導致員工突發(fā)腦溢血釀成事故,要求公司按工傷賠償,并按月支付其截肢后家庭所有開支?!苯浝硪豢跉庹f完,像是背稿子一般沒有絲毫停頓。
曾帆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或是停筆觀察一下他,他一察覺到曾帆的目光就不自然的眼神漂移,手腳繃得緊緊的。曾帆抹平略微卷曲的筆記本一角,手寫筆記的習慣讓他愈發(fā)的像個老古董,紙面的字潦草張狂,像是專屬密碼,沒人看得懂。
經理探過腦袋看曾帆的筆記,像是在了尋求認同的說道“他們的要求是不合理吧!”
張猛干笑著,說出的話卻不客氣,“那人一家的勞動力就他一個,賠償適度提高也是應該的吧。”
他一臉忿忿不平的說,“那也不能拿著受害者之名行勒索之實嘛!公司也算做了最大讓步了?!?/p>
曾帆并不意于評論對錯,抬頭說,“你能回答我?guī)讉€問題嗎?”
“沒問題,你盡管問,陳哥讓我好好配合你報道,我一定知無不言?!彼俸僖恍?,發(fā)黃的牙齒滋了出來。
“工人工作時間,當時機器工作狀況,操作是否規(guī)范正常?”
“工廠嚴格按照勞動法規(guī)實行8小時工作制,事前有按照操作指南檢查機器狀況,無不當操作。”
“有證明嗎?”
“證明?”他聳了聳鼻子,一副懵懂的樣子。
曾帆提示他,“類似于上班打卡記錄,機器檢查確認簽字記錄,操作規(guī)范指南,現(xiàn)場操作視頻?!?/p>
經理連聲“哦,哦”回應,幡然領悟,“這些都可以查到,我待會讓人查一下?!?/p>
曾帆點點頭,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勾,接著又問,“過勞導致腦出血這一說法醫(yī)院有出具證明嗎?”
經理挪動了一下屁股,放松的翹起了二郎腿,“只是一個診斷說明吧?醫(yī)院也不會出具什么證明?!?/p>
曾帆看著他自信滿滿的臉,心想他認為醫(yī)院的診斷說明并不能構成什么威脅,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公司將要面臨怎樣的巨額賠償問題,那么真正讓他緊張的是什么呢?
“請幫忙安排一下和陳銘關系比較好的工友還有事發(fā)當時車間領導的面談?!?/p>
經理聽完連連點頭,拿起手機撥打電話安排,轉而回頭對曾帆說,“我還是自己去安排吧,您在這里等一下,時間也不早了,要不吃完午飯下午再聊?!?/p>
“不了,你盡快安排?!痹^都不抬,直接拒絕他的提議。
經理打開房門打算溜走,曾帆叫住他,“醫(yī)院里有傳言說陳銘本來有機會不做截肢的,但在急救的時候有個負責人說不管用什么辦法先把命吊住,48小時后隨便怎么處理。”他抬起頭,探究的看向經理,“那個人是你嗎?”
經理臉上風云變幻,連連辯駁“我說的是不管用什么辦法要保住他的命,這沒錯吧!”
曾帆嘲諷的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他眼神審視下經理無處可躲,他縮了縮身體麻溜的逃竄出門。
張猛撥了撥攝像機的按鈕,看向半開著的房門,“這個經理有點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為了自身的利益,做什么事都合情合理?!?/p>
“在選擇手術方式上,截肢既花費的手術費較少,風險也比較小,而且拖延到48小時之后就能避開工傷法規(guī)的范疇。從人道主義上來說,保命優(yōu)先,但從一個家庭長遠來看,只要有一線希望都應該保住那雙腿?!睆埫托⌒囊硪淼耐得樵?,說出自己的猜想,“那個經理只不過為了掩蓋他自己的失職和淡化大眾的指責吧?!?/p>
曾帆不說話,悶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曾帆都快被磨出了脾氣,經理終于安排好三個關系人進行面談,重要關系人車間領導葉組長臨時有事來不了。
面訪者一號,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尖嘴猴腮的,眼珠子滴流滴流的轉,一進入會議室就好奇的左右張望。
“記者先生,我這算是上了電視吧,要不你們拍我正臉吧,回家也讓我兒子看看?!?/p>
曾帆敲了敲鏡頭“你的一句話可能左右數(shù)百萬賠償判決,是得好好露臉?!闭f著就開始調整機器位置,男子急忙站起來,按住攝影機,“那不用了,不用了?!?/p>
曾帆打開他的手,拿出毛巾擦了擦鏡頭。
他一臉無辜的嘟囔,“我就和陳銘就一起上過幾天工,不太熟悉,事發(fā)時我跑都來不及,暈血?!?/p>
曾帆冷哼一聲,“那就沒什么好調查的,麻煩出去請下一個人進來。”
張猛見他態(tài)度這么敷衍,有點疑惑,等人出去了開口問,“敷衍了事,這可不像你的作風?!?/p>
“陳銘雙腳截肢,現(xiàn)在還躺在ICU,沒度過危險期,還有心思上鏡的,關系怎樣一目了然,現(xiàn)在是拿人搪塞我們。不浪費這時間了?!闭f完開始收拾東西,提起背包就往外走。“后面的面談者,你自己看著辦吧?!?/p>
張猛對著剛進門的人尷尬的笑了笑,他得留在這收尾了。
曾帆查了一下陳銘所在醫(yī)院,打了車直接往醫(yī)院去。ICU重癥病房走廊靜悄悄的,他猜醫(yī)院也不會讓他進去,就沿著走廊一路走過去,心想碰碰運氣。走廊里不時傳來機械的滴滴聲和刺耳的呼痛聲,像被揪住了后腦勺,讓人汗毛聳立。
他掃視著病房外的每一個人,眼神定格在一個坐在走廊的中年男子身上,他身上還穿著未褪下的工作服,久久低垂著頭。
曾帆走近他,在他身邊的空位坐下,見他手里拿著一塊徽章,眼鏡一刻都不曾從上面離開,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徽章的紋理,良久,輕聲嘆了口氣“你們終于找到我了?!?/p>
曾帆注意到他泛著胡渣的下巴,充血的雙眼,聲調不自覺輕柔下來,“葉組長,看來你等了挺久?!?
“你們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們的,可是,我還沒想好找誰?!?他抬起頭望向重癥室的一方,良久。“有些話不說,我可能會后悔一輩子。他一直沒醒,誰都不能替他做決定。可是我怕晚了就來不及了。如果他醒了也會這么做吧?”他斷斷續(xù)續(xù)的低語。
曾帆什么都沒說,不愿打擾到這一刻的寧靜,他想留一點時間給這個猶豫不決的人,坐了一會從口袋里拿出了名片,放到男子座位旁。“明天上午10點,我到工廠找您,請安排好相關知情人,我只報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