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概從去年開始，他的脾氣變得暴躁。在一起八年都沒吵過架的我們，終于在第九年，懷上寶寶的時候，打破這個完美的神話。

那時候剛懷孕，胃口很差，吃什么東西胃里都不舒服。晚餐好想喝碗軟軟糯糯的粥。反復給他交代，把粥多煮一會兒。結(jié)果，他還是像往常那樣，煮了十幾分鐘就關(guān)火，蓋上電飯煲的蓋子燜一會兒，把米燜熟就完事。粥盛上來，水是水，米是米，讓人難以下咽。我表示失望，他卻說，“能吃就不錯了。”我勉強吃了幾口，實在是吃不下，嗔怪他：“我吃不下......”

結(jié)果他一下子火了，像訓斥孩子一樣厲聲道：“那么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孩似的！我就不知道這粥怎么就不能吃了！”登時，嚇我一跳。

看他這么兇，我也不敢多說。一來，不喜歡吵架，二來，那時候住單身公寓，一層樓上很多房間。天熱，大家都開著門。我怕和他吵起來會驚擾到鄰居。

強忍著吃完飯，心里好不憋屈。悻悻地出門，想下樓去透透氣。不小心絆倒了用來擋門的拖把。拖把很應景地大聲倒地，他的吼聲就從身后追出來：“哎，蘇婉洛，我說你還有理了?。　?/p>

頓時，我感覺到自己從樓道里經(jīng)過時，那些敞開的門內(nèi)無數(shù)雙好奇的略帶幸災樂禍的眼睛一一對我的側(cè)影至以最熱切的注目禮。

好想去一個地方，找一個親愛的懷抱或者一張親愛的床，撲上去，好好哭一場?？墒?，陌生的城市，如此之大，除了剛才逃離的那個小屋，居然沒有一個可以收容我的地方。

曾經(jīng)不顧一切要在一起的人。如今，不顧一切、突入起來的嘶吼。這嘶吼，來得如此猛烈，猝不及防，讓人震驚。

一個親人都沒有。一個朋友都沒有。天那么黑，沒帶錢，沒帶手機，我還能去哪里？雖然過幾個路口就是江了，但我連去江邊吹吹風都不敢。

一個人在樓下巴掌大的花園里呆坐。以為他會像以前我和他生悶氣時候那樣，出來找我。可是，我獨坐了好大一會兒，不停地朝公寓門口張望，他還是沒有來。

他竟然如此狠心。如此如此地狠心。吼我也就算了，我半天不回去，他也不來找我，難道不擔心我做出什么傻事嗎？即使不擔心我，他不擔心自己的孩子嗎？

從未有過的深深的絕望。我摸著自己尚未凸起的肚子，努力掐滅那個不現(xiàn)實的想死的念頭。

他終究還是沒有來找我。

而我，終究還是得回到那個小屋。

2

此后的一年多，他再未回到過從前的好脾氣。懷孕期間，他對我各種挑剔，各種不耐煩。生完寶寶，更加變本加厲。從前那個把我放在掌心中疼愛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

我理解他，離開了生活十幾年的城市，放棄了穩(wěn)定且相對自由的工作，不錯的薪水和單位的福利房，遍地的朋友和熟人，追隨我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在36歲的年紀，跳到一個陌生的行業(yè)，一切從零開始。消費變高，薪水變少，還要買房，養(yǎng)娃。適應需要一個過程。壓力也需要一個出口。

可是既然來了，既然又不顧一切地在一起了，是不是應該更加珍惜這昂貴的相聚？不管多累，多忙，轉(zhuǎn)念一想，苦也甜，不是嗎？

然而，他不這么想，他的心中只有辛勞，只有愁苦。家里什么雞毛蒜皮的事情他都要挑個毛病。動不動就暴跳如雷。在外也是負情緒爆棚。自己過人行道的時候，罵開車的人不給他讓道，自己開車的時候，罵過馬路的行人不長眼睛。非常好的心情，非常溫馨的時刻，常常被他一句抱怨給攪得氣氛全無。

他對我的飲食起居依然照顧得無微不至。卻又一邊對我好，一邊讓我感覺自己欠他很多。其實我原本真的覺得對不住他，即使他并非百分之百是為我而來，起碼是我促使他的生活發(fā)生如此大的變化。然而，他每挑剔一次，每抱怨一次，每吼一次，都讓我的負罪感減輕一些，直到完全被抵消掉。

有一次，他罵完我，我忍著眼淚跑下樓去，沖進大雨里痛哭。當時只有一種感覺，就是“累覺不愛”。

我沒變得又胖又丑。我對他的父母尊重，關(guān)懷。我把寶寶照顧得很好。我對他依然依賴，依然感恩。我依然會撒嬌，嘴甜，溫柔，扮靚。我還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人們欣賞我。我卻唯獨無法討好他。

若不是因為寶寶，我們或許還不會到“累覺不愛”的田地？若不是因為寶寶，我們又或許早就離婚了？

從前，不相信愛情會有老去的一天。因為他是那么愛我，那么寵我，我是那么需要他，那么依賴他。相識十年，結(jié)婚五年，這一路，父母阻攔，被人挖墻腳，我去讀博，兩地分居......那么多考驗我們都經(jīng)歷過了，好不容走到今天。我們的愛情卻老了。

3

曾經(jīng)用文字記下很多我們相愛的美好瞬間。那時只是感動。卻不知，回憶的珍貴正是因為，我們永遠無法留住片刻的美好。

我狠命地去追憶。在寶寶出生前一個月，我們相識十周年紀念日的時候，我寫了很長很長的文章來回憶我們一起走過的十年。我寫了好幾天才寫完，寫到動情之處常常淚雨滂沱。我把它作為紀念日的禮物送給我們倆。他卻從未花時間好好讀過。

他發(fā)火的時候，我總想離開他。除了寶寶，那些留在舊時光里的老照片，成了支撐我繼續(xù)和他走下去的精神食糧。

某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jīng)聽不到他再叫我"寶貝"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睡前不再和對方說晚安。我們中間睡著一個可愛的小天使，我們不再擁抱，各睡各覺。甚至，我們兩個人出門，他都不再牽我的手。

我試圖和他溝通，他卻覺得我們沒有問題，沒什么好說的。

愛情，真的老了嗎？

4

他依然忙著去上班，下班后忙著買菜，看房，回家抱孩子，洗衣，拖地，幫父母做飯。每天起得很早，睡得很晚。我月子沒坐好，站立太多，落下腳后跟和膝蓋痛的毛病。他意識到是我太勞累之后，為了讓我多休息，夜里寶寶哭鬧，不管多累都會很快爬起來哄，一夜起來好多次。

他還要照顧他父母的身體，關(guān)心他們的心理，怕他們在這里不適應，吃得不習慣，過得孤獨、不開心；他還要操心他的姐姐、哥哥的家事，幫他們的孩子擇校，教育他們的孩子成才。

他管得很寬。他是全家的主心骨。他們的大家庭和我們的小家庭都離不開他。

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緊張而忙碌。

他就是這么一個又想當將軍又要當士兵的人。

他，年屆不惑，北人南遷，初為人父，重新?lián)駱I(yè)，無房無財，父母年邁。

他沒有時間休息，沒有時間喘氣，無法靜心思考，像一只上了發(fā)條的陀螺，永不停歇地自我旋轉(zhuǎn)。

他很容易動怒。對他很愛的父母姐兄亦如此。

我終于明白，不是我們的愛情老了。而是，他不再年輕。

在這個年紀，他要承擔的責任太多，他要給所有愛的人幸福的生活。

而他之前在事業(yè)、人脈上所有的積累都被一筆勾銷，甚至連在三線城市工作十幾年積累的那幾十萬存款，也被貶值得不名一文。他不得不在年屆不惑的時候，重新像個剛畢業(yè)的年輕人一樣，在一個舉目無親的地方，從一個陌生行業(yè)的最底層做起。重新積累自己的職業(yè)經(jīng)驗，建立自己的社會關(guān)系，規(guī)劃未來的人生。而他的時間和體力都已經(jīng)無法和年輕人相比。盡管他自以為心態(tài)依然年輕，但事實的確是，他已不是二十幾歲的年紀了。比如，他十年前基本上不會感冒，現(xiàn)在每三周鼻炎都要發(fā)作一次，天微涼就咳嗽。他想去鍛煉，可是沒有時間。心有余而力不足，即是如此。

即便如此，還是要奮力生活。要不然呢？

人非圣賢。所以才會有無法平衡的時候。比如，他下意識的焦慮。進而，難以掌控的情緒。

他其實已經(jīng)做得非常棒。他工作賣力，學習很快，一年已經(jīng)做成了好幾單，這對于剛剛涉足外貿(mào)的新人來說，實屬不易。他們那樣的行業(yè)，有的人一兩年都不開張。他依然那么疼我。只要我干家務，他就很生氣。所以，他搶著干。他用有限的時間，把家維持得干凈整潔，把父母、寶寶照顧得健康快樂。

我不能要求他變成完人，何況我自己也不是。如果他又顧家，又能賺錢，又對我百般寵愛，我還會不安呢，我怕自己配不上他，或者，他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情？

所以，我需要更加理解他，給他時間讓他來調(diào)節(jié)和適應。我相信隨著寶寶慢慢長大，隨著我們各自的事業(yè)慢慢積淀，隨著對這個城市越來越熟悉，隨著我們的朋友圈子越來越大，他會慢慢好起來。

十年，二十幾歲的琴棋書畫詩酒花，變成了三十幾歲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我們的愛情，不可能再回到二十幾歲的輕狂浪漫、卿卿我我，卻也別有一番相知相守、不離不棄的恬淡滋味。

在奔四的年紀，我們繼續(xù)著眼前茍且的生活，內(nèi)心依然擁有詩和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