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法器
蓮池旁的石亭再往東一箭之地的距離就是一片竹林,鍛造房隱在那片竹林之后,與這間石亭遙遙相對。折顏在亭中小坐了片刻,見鍛造房外的結界依舊沒有半分將要撤下的意思,便又起身向四外望了望。
亭外細雪紛飛,落地無聲。方才從后院一路走來,留在地上的鞋印子,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住,一絲痕跡也看不出來了。

折顏尤記得上一次來昆侖虛住著,還是盛夏時節(jié),滿池蓮花盛放,煞是好看。如今已近隆冬,早已過了蓮花的花期,蓮池里只稀疏剩了些枯黃干硬的殘枝,被風雪結結實實地凍在了蓮池里。
折顏笑了笑,昆侖虛的蓮花如今到了白家小五的手里,八成也隨了青丘狐貍洞外那一池子蓮花的養(yǎng)法。
青丘的蓮池,每每過了花期,白家小五總是叫迷谷將蓮蓬摘下來剝蓮子吃;鳳九也經常拿蓮子煲湯、煮粥;迷谷泡茶的本事不錯,他盡撿著品相好的嫩荷葉采下來曬干泡茶喝,蓮心也剔出來泡茶,苦雖苦卻清心去火;其余的枝葉就任由它們在池中干枯,白家小五也從不叫人打理,久而久之,那片荷塘也養(yǎng)成了一番天然去雕飾的野趣,頗有幾分看頭。
如今昆侖虛的蓮池中,眼見著蓮蓬盡數被人摘了去,枯葉也沒剩下幾片,想來池中結的蓮子和晾曬后的荷葉茶是盡數入了白家小五的肚子里,也不知有沒有分一些與墨淵。
同是蓮池,昆侖虛的蓮池又與別處的蓮池不盡相同。以前有夜華元神所化的那株金蓮,日日被墨淵養(yǎng)護著,十幾萬年花開不敗,稱得上是一樁奇事。如今這池中又多了一株白家小五為墨淵種下的寒月芙蕖,正迎風傲雪地立在一圈枯枝當中,靜靜地綻放著晶瑩潔白的花盞。那花盞之上附著著一層亮閃閃的花粉,寒風拂過,離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世上傳說寒月芙蕖三百年一開花,花開三年不敗,眼下大雪紛飛的時節(jié),它依舊沒被凍死,想來這句傳言所言不虛。
折顏記得早年間他曾在一本名叫《海內奇方藥略》的醫(yī)典上見到過有關寒月芙蕖的記載:此花味甘,微寒,主補五臟,安元神、定魂魄、止驚悸,能除邪祟,明神識,保神益精。只是這花天下少有,甚是稀罕,世上僅有的三兩株,不是當寶貝似的供奉在翼界的王宮之中,就是被當做貢品進獻給了九重天,還從未有人奢侈地將它入藥的。倘或能摘下這朵花來,輔以他目前手上有的幾味珍稀藥草,興許能制出一副生死人、肉白骨的靈藥。
唉……折顏幽幽地嘆了口氣,有些可惜地將目光從那株寒月芙蕖上移開。目前白家小五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莫說是摘她一朵花了,就算是伸手摸上一摸,恐怕墨淵都會提著軒轅劍來找他拼命。
也不知白家小五是從哪里弄到的這個寶貝,巴巴地拿來獻給她師父墨淵討巧賣乖。殊不知那丫頭從小到大在他十里桃林的藥廬里順走了多少好東西,哪一件不是他費盡心力從四海八荒各處淘換來的?她竟也不想著將這等寶貝拿去孝敬孝敬他老鳳凰。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折顏心里酸溜溜的,頗不是滋味兒。
轉身又走回亭中坐著,石桌上的棋盤還留著半局殘棋,想必是前些日子墨淵那些弟子們在此處未下完的。這些天昆侖虛冷冷清清的,那些年輕人盡顧著找人了,時不時地派仙鶴傳回些不盡如人意的消息來。九重天也時常遣人到昆侖虛送信,然而許多天過去了,始終沒有任何結果。白家小五和少綰竟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時候,還數折顏上神情趣優(yōu)雅。昆侖虛的雪景天下聞名,于此處賞雪,頗有品味。”折顏身后不遠處仙澤震蕩翻涌,清清冷冷的話語聲不期然地傳入耳中。
折顏并未回頭,只定定地瞧著對面竹林后的鍛造房出神:“你這張嘴,這么刻薄,小九又怎會喜歡上你?”
著紫色長衫的頎長身影緩緩踱入亭中,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澳阌植皇撬?,怎么知道她不喜歡我呢?鳳九眼光好,她四海八荒誰都瞧不上,只瞧得上我一個……”

折顏冷笑一聲,朝一旁的東華翻了個白眼說道:“唉,你這臉皮可是忒厚了些!前兩日你倆趕回昆侖虛,當著白家眾人的面兒,我可瞧得清清楚楚,小九臉色可是‘很’不好看!你悄悄在一旁舔著老臉討好,也沒見小九心軟下來?!?/p>
“你懂什么?女孩兒家偶爾耍個脾氣、撒個嬌再正常不過。這也是情趣,你一個老斷袖何嘗明白這里面的樂趣?!弊弦伦鹕褚贿呅表矍屏饲泼媲捌灞P上的殘局,一邊不咸不淡地說道,順手在殘局上添了顆白子,瞬間處于劣勢的白子便被盤活了。
折顏此時意興闌珊,并沒什么興致同他斗嘴,于是說道:“不留口德,遲早要遭報應。”

紫衣神尊邪邪一笑:“彼此彼此……”說話間翻手一揮,在石桌上幻出個茶爐子來,上面還坐著茶壺,連帶著旁邊一應茶具俱全。
折顏望著面前全乎的家什,笑道:“你還真是不嫌麻煩,走到哪里都帶著這些家當?!?/p>
東華無奈地說道:“奔波了幾日,總得容我喝口茶潤潤嗓子。”
“如何了?”折顏問。
東華默默搖搖頭,手上將茶爐中的火用火鉗挑了挑,“玉譜令發(fā)下去,依舊石沉大海。四海八荒之內但凡有仙者瞧見她,也不敢不上報的。除非……是流落到了凡界……但等凡界各處山神土地來報罷?!?/p>
折顏望著亭外雪中那一片蒼翠的竹林若有所思,“白止已帶人去凡界找了,那里紅塵濁氣太重,實在不利于她養(yǎng)傷……”
東華將壺中滾開的水沏進茶壺里,面色上頗有些遺憾地嘆道:“想必白淺上神命中注定該有此一劫……只是少綰……如今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真是有負于父神當年對她的期盼??磥碡澿涟V三毒真能消磨了本性,使之萬劫不復。”
折顏拎過茶壺,率先自己斟上了一杯,瞬間茶香四溢,“我曉得你心里多少還是有些舍不得少綰,你倆少年時就親厚,當年她四處淘氣惹禍,你沒少護著她……可她這次惹下的禍事恐怕不是你能擔待的。若只搭上白家小五一條性命,興許得罪的只是青丘白家和墨淵。倘或她這一次真將妙義慧明境中的三毒濁息渡到了她自己身上,我看四海八荒也是要傾覆了?!?/p>
東華從折顏手中奪過斟滿了茶的茶杯,獨自飲啜了一口,皺眉瞥了折顏一眼說道:“這還用你嘮叨?你們是篤定了本君對她下不去手么?”
折顏了然一笑,道:“原來小九也是因為這個在同你置氣。好好好,不愧是我折顏帶大的孩子……”
東華聞言臉色沉了沉,又拎了茶壺為自己蓄滿一杯,不再搭理折顏。折顏見東華這副神情,便曉得鳳九這些天沒給東華好臉色看,心中著實解氣,心情也不復剛剛那般郁郁沉沉的。
二人正在僵持之際,折顏只見對面竹林后頭金光大盛,鍛造房中沖出來的巨大仙力將外面的結界震得直顫。東華也不禁側目,“看來墨淵那里是大功告成了?!闭f著,二人齊齊站起身來,佇立在石亭邊上,向竹林后方眺望。
果不其然,片刻過后,鍛造房外的結界一收,不多時,墨淵便從竹林中的小徑踱步而出,緩步朝石亭中走來。三人同在亭中的石桌旁落了座,折顏便有些心急,問道:“如何???”
墨淵并未開口,眼神略略掃過攤著棋盤的桌面,折顏便飛快地抄手將棋子盡數掃落到棋簍中,棋盤亦收了起來斜倚在桌旁。墨淵抬起手來,手中金光一閃,一座閃著七彩、華美異常的玲瓏寶塔便緩緩落于桌面之上,塔身周遭仙氣逼人,靈力四射。
東華也不等折顏細看,伸手將玲瓏寶塔握在手心掂了掂,隨后又翻來覆去地端詳打量,臉上露出笑意,說道:“不愧是墨淵,若論打造神兵的本事,天下真是無人能及得上你?!?/p>
折顏瞧了瞧那塔,又瞧了瞧東華那一臉得意之色說道:“這樣浮夸的外形,著實不是墨淵的風格,八成是你畫了圖紙拜托墨淵打造的吧?!?/p>
東華看也不看折顏一眼,一門心思的將手中的昊天塔盡數拆解了細瞧,“八九不離十。起初點子是墨淵想的,我不過是在圖紙上又添減了幾筆,這才改成了現在的樣子……你瞧瞧墨淵這手藝,真是沒得說,這樽昊天塔當排到神兵譜頭三甲里面去。”東華雙目瑩瑩有光,面上掩飾不住的贊嘆。

墨淵沉沉開口道:“也多虧了靈寶天尊親自送來的幻彩紫晶石,否則這件發(fā)法器也是煉不成的?!?/p>
東華笑道:“靈寶天尊曾寫信給我,說那日來昆侖虛送幻彩紫晶石,在山門外見到了白淺上神,還從她那里順走了不少桃花酥去……他想著那桃花酥定是白淺上神買給你的,這才強行要去了好些,權當是抵了四處搜集幻彩紫晶石的酬勞?!?/p>
折顏摩挲著下巴嗔道:“這個老頭兒,還真會斤斤計較。想他哪次開法會,墨淵不都是盡數到場替他撐門面去,否則誰愛聽他嘮里嘮叨地講經說法?”
墨淵望著東華手中的昊天塔,神色凝重的開口道:“我此番算是交差了,余下的事你要管便著手管一管。若對她仍是不忍下手,那便等我找到十七,我親自動手了結她?!闭f完,墨淵便從桌旁站起身,朝后院踱去了。
PS:不要問我《海內奇方藥略》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另外感謝@楊穎推薦我看神農本草,開卷有益,不知什么時候就能用上。
首發(fā)于2018-07-28
修改于2019-0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