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有人問填寫《虞美人》需要注意哪些方面？適合表達什么樣的情緒？
填詞和作詩有一些區(qū)別。除了填詞需要按照詞譜的要求填寫以外，無論豪放詞還是婉約詞，和詩的言志特色相比，詞更多一些幽深曲折之美：
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惫?jié)選自王國維《人間詞話》
填詞最基礎的就是依譜填詞。其次，虞美人最早表達的內(nèi)容以情愛為多，后來逐漸擴大，出現(xiàn)了描寫故國之思、人生感慨、詠史詠物等題材，越來越多樣化。
一、關于《虞美人》詞牌的由來
虞美人原是唐朝的教坊曲，為歌詠西楚霸王項羽寵妃虞姬而作，虞姬拔劍自刎殉愛的地方長出一種美麗的鮮花，被喚作“虞美人”。這個詞牌因此也常常用來抒發(fā)男女之間的情感，例如李煜早期的《虞美人·風回小院》等。下面這首是毛文錫的《虞美人·鴛鴦對浴》：
鴛鴦對浴銀塘暖，水面蒲梢短。垂楊低拂曲塵波，蛛絲結(jié)網(wǎng)露珠多，滴圓荷。
遙思桃葉吳江碧，便是天河隔。錦鱗紅鬣影沈沈，想思空有夢相尋，意難任。
直接用這個詞牌寫虞姬故事的《虞美人》并不多，在元朝有一位“生平足跡未嘗出鄉(xiāng)里，而聲名遠播”的大學者陳樵，他曾經(jīng)寫過一首《虞美人·草詞》：
美人不愿顏如花，愿為霜草逢春華。漢壁楚歌連夜起，騅不逝兮奈爾何。
鴻門劍戟帳下舞，美人忍淚聽楚歌。楚歌入漢美人死，不見宮中有人彘。
前面寫的是項羽、虞姬的故事，末句”人彘“用的是戚夫人典故。歌舞美人自刎于垓下，總比悲慘地死于宮斗之中好一些。生活中，甘心作山野間掌握自己命運的小草，勝于宮室中被蹂躪的美麗鮮花。
戚夫人是漢高帝劉邦的寵妃，能歌善舞。劉邦去世后，戚夫人被呂后囚于后宮永春巷舂米，乃作歌想讓兒子和大臣們來救她，沒想到結(jié)局卻悲慘得令人發(fā)指: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去三千里，當誰使告汝?
呂后知道其有不甘之心，以此為把柄，“斷戚夫人手足，去眼，輝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史記 呂太后本紀）。在這以前呂后還毒死了戚夫人和劉邦的兒子趙王如意。這件事有點像李煜作歌《虞美人·春花秋月》被毒死的故事，相比之下宋太宗還算是比較仁慈了。
二、《虞美人》的詞譜
虞美人在欽定詞譜中有7體，在字數(shù)和換韻等方面略有不同，常見的正體是李煜這一體。
1、李煜體： 雙調(diào)五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句，兩仄韻、兩平韻
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xù)。
⊙
憑闌半日獨無言（換平韻），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 ⊙⊙
笙歌未散尊罍在（換仄韻）池面冰初解。
⊙ ⊙
燭明香暗畫闌深（換平韻）滿鬢清霜殘雪、思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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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詞譜中的符號
“”標平聲 “”標仄聲 “⊙”標應平可仄 “”標應仄可平“”標平韻 “”標仄韻
3、詞韻與詩韻
填詞押韻比格律詩簡單得多，例如第3句和第4句：
憑闌半日獨無言 ，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按照詩韻來看，“言”屬于【元】韻、“年”屬于【先】，格律詩鄰韻不可通押，但是在填詞時可以這樣用。
注：《詞林正韻》是清朝人根據(jù)唐宋詞歸納編寫的。唐宋人填詞用詩韻，不過有人放寬到詩韻的鄰韻，有人填詞完全押詩韻的同一韻部、一韻到底。例如宋朝吳激的《春從天上來》全詞用青韻，不雜庚韻：
海角飄零。嘆漢苑秦宮，墜露飛螢。夢里天上，金屋銀屏。歌吹競舉青冥。問當時遺譜，有絕藝鼓瑟湘靈。促哀彈，似林鶯嚦嚦，山溜泠泠。
梨園太平樂府，醉幾度春風，鬢變星星。舞破中原，塵飛滄海，飛雪萬里龍庭。寫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酒微醒。對一窗涼月，燈火青熒。
三、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的《虞美人》
說起《虞美人》，估計大家腦海中出現(xiàn)的都是李煜這首詞：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王國維在評價李煜時說過：
詞至李后主而境界始大，遂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
《虞美人》多見男歡女愛、離愁別緒的內(nèi)容，李煜本人的文風在亡國前后從剛才舉例的兩首虞美人也能看出轉(zhuǎn)變。“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語始工”，“春花秋月”這一篇化“風月”為“血淚”，意境變得深遠，感情凄涼而悲壯。這首詞影響到北宋范仲淹、蘇軾等人的詞風，為豪放詞、詩化詞之濫觴。
在五代詞中還有一位花間詞派的詩人鹿弢扆，他的【臨江仙】也有這種特點：
金鎖重門荒苑靜，綺窗愁對秋空。翠華一去寂無蹤。玉樓歌吹，聲斷已隨風。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
四、虞美人的婉約與豪放
詞以言情為本色，詩化詞的言志和偶爾疏于音律的特點常常被當時的詞人所詬病。例如李清照就對蘇軾、王安石等人填詞不以為然，她認為：
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xié)音律，何耶......
......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
不過蘇軾不僅僅有豪放之詞，同樣也有不少婉約詞，例如這兩首《虞美人》：
冰肌自是生來瘦。那更分飛后。日長簾幕望黃昏。及至黃昏時候、轉(zhuǎn)消魂。
君還知道相思苦。怎忍拋奴去。不辭迢遞過關山。只恐別郎容易、見郎難。
........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千丈、裊晴空。
殷勤花下重攜手。更盡杯中酒。美人不用斂歌眉。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
下面這一首送別詞就看出蘇軾豪放詞的特色， 境界闊大深遠，氣象雄放恢弘，《虞美人 有美堂贈述古 》：
湖山信是東南美。一望彌千里。使君能得幾回來。便使尊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里燈初上。水調(diào)誰家唱。夜闌風靜欲歸時。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五、各朝代不同風格的虞美人
早期的虞美人多寫男歡女愛，李煜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以后，可以看到很多不同風格與題材的虞美人。
1、五代時毛文錫多寫歌舞冶游的供奉內(nèi)廷之作，這首《虞美人·鴛鴦對浴》就是其代表作之一：
鴛鴦對浴銀塘暖，水面蒲梢短。垂楊低拂曲塵波，蛛絲結(jié)網(wǎng)露珠多，滴圓荷。
遙思桃葉吳江碧，便是天河隔。錦鱗紅鬣影沈沈，想思空有夢相尋，意難任。
2、宋·毛滂《虞美人》是一首詠物詞，寫了東園賞春時的杏花：
游人莫笑東園小。莫問花多少。一枝半朵惱人腸。無限姿姿媚媚、倚斜陽。
二分春去知何處。賴是無風雨。更將繡幕密遮花。任是東風急性、不由他。
3、宋·王千秋的《虞美人·代簡督伯和借戰(zhàn)國策》記錄了一個借書的雅事：
要津去去無由據(jù)。已分平生負。擬將懷抱向誰開。萬水千山、聊為借書來。
玄都晝永閑難度。欲正書中句。黃琮丹璧已磨濃。發(fā)篋煩君、早送過橋東。
4、王以寧是兩宋之際的愛國詞人，他的《虞美人·宿龜山夜登秋漢亭》是羈旅之詞：
歸來峰下霜如水，明月三千里。幽人獨立瞰長淮。誰棹扁舟一葉、趁潮來。
洞庭湖上銀濤觀，憶我煙蓑伴。此身天地一浮萍。去國十年華發(fā)、欲星星。
5、宋·王安中《虞美人·贈李士美》贊揚了一位才子：
清商初入昭華琯，宮葉秋聲滿。草麻初罷月嬋娟。想見明朝喜色、動天顏。
持杯滿勸龍頭客，榮遇時方得。詞源三峽瀉瞿塘。便是醉中宣去、也無妨。
6、怎么能少了蔣捷這首《虞美人·聽雨》呢？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1267年，元滅南宋。蔣捷就是宋末元初的詞人，其國破之痛、家亡之恨，都在這首《聽雨》中表現(xiàn)出來。寫的是人，更是這衰落的國家，表面是個人的悲歡離合，其實寫的是黍離之悲、荊棘銅駝之感 。
7、元朝大書法家趙孟頫的《虞美人》有東坡《赤壁賦》的曠達：
潮生潮落何時了。斷送行人老。消沉萬古意無窮。盡在長空、淡淡鳥飛中。
海門幾點青山小。望極煙波渺。何當駕我以長風。便欲乘桴、浮到日華東。
8、明朝開國元勛劉基劉伯溫《虞美人》
東風過了南風起，節(jié)去如流水。日長門掩燕交加，可惜紅葵落盡、雨中花。
人閑只愿花長好，花謝人催老。老來空有愛花心，無柰斜陽不為、駐光陰。
這首詞抒發(fā)人生的感慨，光陰流逝、花謝人老卻無可奈何。這首詞因為缺少了“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意境而顯得更加消沉。不過作為暴君朱元璋手下的政治人物，收斂一些還是明哲保身的聰明之舉。
9、清漁洋山人王士禛的《虞美人·拔山蓋世》是一首詠史詞：
拔山蓋世重瞳目，眼底無秦鹿。陰陵一夜楚歌聲。獨有美人駿馬伴平生。
感王意氣為王死，名字留青史。笑他亭長太英雄。解令辟陽左相監(jiān)宮中。
這首詞和本文第一段引用陳樵的《虞美人·草詞》相似，可以再看一遍比較下：
美人不愿顏如花，愿為霜草逢春華。漢壁楚歌連夜起，騅不逝兮奈爾何。
鴻門劍戟帳下舞，美人忍淚聽楚歌。楚歌入漢美人死，不見宮中有人彘。
同是詠史，立意不同，陳樵寫的是虞姬寧可自刎也勝于做一個”人彘“。
王士禛寫了對于楚漢相爭中兩位主人公的評價：項羽雖然自刎于烏江，卻有一個美滿的愛情，虞姬為愛殉死，名留青史；可笑的是那個亭長劉邦，英雄一世卻被辟陽侯審食其戴了綠帽子。漢惠帝死后，呂后“徙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給事于中。”
兩首詞的價值都在結(jié)尾兩句，這是詠史作品的點睛之筆。
結(jié)束語
大家看看例如溫庭筠、歐陽修等人的詩詞作品可以發(fā)現(xiàn)，古人的詩與詞常有兩副面孔。同一個人，作詩如同老夫子正襟危坐，填詞如少年人柔情百轉(zhuǎn)，可以再體會一遍王國維對于詩詞之別的認識：
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p>
說回虞美人來，早先的內(nèi)容多為適合歌女吟唱的柔美凄涼的情愛故事。后來的境界、題材、思想變得多樣與深刻。所以題主問的適合表達什么情緒似乎并不是界限分明。
老街以前讀周邦彥蝶戀花時，用其詞意境練筆，也填過一首《虞美人- 讀周邦彥蝶戀花有感》：
春宵恨短留無計，此去人千里。 靈犀一點井梧前，何事別離時候、卻無言。
霜濃月皎天如鏡，上下都清影。 耳邊風遠馬聲殘，聽落一襟紅淚、惹闌干。
附：《蝶戀花·月皎驚烏棲不定》作者：周邦彥 (宋)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殘，轣轆牽金井。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棉泠。
執(zhí)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樓上闌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 老街味道
幾首鄉(xiāng)愁詩細細品味 變平庸為卓越 詩人功力高低見于此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