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不見了。
我和媽媽到達酒店的時候姨媽告訴我們的，說上午帶著弟弟提前來酒店預定中午家庭聚會的餐廳，結(jié)果回過頭發(fā)現(xiàn)本來一直坐在沙發(fā)上的弟弟不見了，手機還落在沙發(fā)上人卻不見了蹤影。我本來還半信半疑，心想弟弟這么大人了，怎么可能說不見就不見。看了下時間，剛剛十一點半，于是我跟姨媽說我下去找找他，讓他們先待在酒店等我。
酒店位于一個商場的樓上，我一邊走出酒店，一邊想著關(guān)于弟弟的事情。我大約有快半年沒見過我弟弟了，弟弟小我十歲，我今年二十七，弟弟十七。一年來也就家庭聚會能見上一兩面，弟弟家住的遠，我又因為工作關(guān)系搬離了市區(qū)，這樣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
在扶梯轉(zhuǎn)角口我好像看到了弟弟的身影，超過一米八的個子讓弟弟在此時本就冷清的商場顯得格外引人注意。我追上去趕上扶梯，叫出弟弟的名字，
“武嘉唯！”
弟弟回頭看了我一眼，不過好像也沒打算理我，隨著扶梯一層一層下降，一直到商場門口我才追上他，我扯了扯他的運動外套，
“你這是要去哪里？”
弟弟仍舊徑直向外面走去，許久未見，好像他又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寬大的綠色運動帽衫罩在他身上就像被掛在衣架上一樣空蕩蕩的，當然只要弟弟胖一點就會像櫥窗里的模特一樣合身。
我知道拉不住弟弟，只好緊緊跟著他，從前沒發(fā)現(xiàn)，原來弟弟竟然這么沉默寡言，或者說他其實根本不想理我，雖然我已經(jīng)是家里跟他年齡最接近的人，但我和他這幾年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根本不只是十年的代溝，就連他在哪里念高中，高一還是高二我都要仔細回想一遍。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轉(zhuǎn)眼弟弟跳上了一輛公交車，還沒來得及買票的我趕緊坐到了他身邊的空位，才發(fā)現(xiàn)自己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壓根忘記了自己的包，只好在身上胡亂翻著這個兜那個口袋，期望能有被遺忘的零錢出現(xiàn)。
誰知這時弟弟掏出了錢，“幫你補票。”
我一時愣住了，默默觀察著身旁的弟弟。這么久沒見，感覺弟弟的變化很大，每一年見到他都仿佛變成另一個人。我記得弟弟小的時候長得像姨媽，眉清目秀的，跟我一起玩的時候旁人看來像個妹妹一樣，現(xiàn)在長大了反而越發(fā)俊朗起來，一雙杏眼也隨之改變了形狀，倒有些劍眉星目的氣息來，只是前額的劉海垂下來有些遮住眼睛，但相比起為什么高中生可以留這么長的頭發(fā)，我的第一反應卻是我居然有個這么帥的弟弟，怎么以前從來沒有發(fā)覺。我望著他發(fā)了神，直到他轉(zhuǎn)過頭來撞上我的視線。
“你在學校很受女生歡迎吧？”
弟弟沒有回答我，冰冷的視線又回到了窗外的某處，但卻傳來他低沉的聲音，“下車門那里側(cè)著坐的卷發(fā)阿姨，她好像也喜歡我?！?/p>
“啊？”我順著弟弟引導的方向看去，側(cè)排的位置上確實有個穿白色風衣的卷發(fā)阿姨，年齡大約五十上下，燙著一頭泰迪卷，目光一直朝我們這邊打量，面色紅潤散發(fā)著光彩。不用說，后節(jié)車廂沒有別的異性供她選擇，只能是我弟弟了。
難怪！連大媽都喜歡的我弟弟的長相，他要是在學校，不是班草級別只能是校草了！
可是，等等。我好像忘記了最重要的問題。
“欸，我們這是要去哪里?。俊?/p>
最后弟弟拉我下車的地方卻很陌生，看起來像是人群密集的市中心，但周圍鱗次櫛比的房屋都很低矮還有些破舊，商鋪的排列也并不整齊干凈，周圍的小攤小販也隨意地點綴著大街小巷，看起來也并非不繁華，只不過更像是小時候老家的模樣，甚至一度讓我懷疑是不是已經(jīng)離開了本市的行政范圍。要知道我在這所城市生活了二十七年，周圍的地方也或多或少知道，但眼下這個地方，告訴我此刻是在F市我都不一定會產(chǎn)生懷疑。
由于沒有手機也沒有錢包，我像一個失去保護的人一樣緊緊拉著弟弟的外套。我們就像奇怪的游客一樣穿行在這座陌生城市的街頭巷尾，不，準確來說，是我。弟弟看起來應該是經(jīng)常來的樣子，熟悉地帶我游走在尋常巷陌里。卻偏偏不告訴我要去哪里。
“姐姐有男朋友了嗎？”對我說的第一個問句。
“啊，沒有啊?！?/p>
“曖昧對象也沒有？”
我搖搖頭，除了家里介紹的幾個吃過一次飯，其余互換了聯(lián)系方式也就問候過再沒然后。別說曖昧對象，就連能聊天的也沒有一個。
“干嘛問我這些有的沒的，我是來找你的，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手機也不帶上，這下好了，我們怎么回去啊。”
我也無心責怪弟弟，畢竟當姐姐的我身無分文，也沒法打電話給姨媽，只好低著頭沉悶地跟在落跑弟弟的身后。結(jié)果弟弟突然停下了腳步還轉(zhuǎn)過身，害我差點一頭撞到他下巴。
是籃球場，地方不大，處于兩棟樓之間的位置，看起來像是周圍居民樓的運動場所。弟弟說想要打會球，讓我在一旁等他。
于是我只好抱著弟弟的運動衫在一旁看他投籃，看來弟弟經(jīng)常打球，動作嫻熟流暢，三分球投一個進一個，后來又來了幾個學生模樣的男生，幾個人剛好組成兩隊，玩起了三人籃球。我在一旁看得聚精會神，每次弟弟進球都能聽見我的歡呼加油，當然穿綠色短袖的弟弟是最帥的，有好幾次我都激動地差點把外套掉在地上。也許他們會把我當成弟弟的女朋友吧，想到這里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愉快地贏得了比賽后，弟弟友好地跟朋友們告別，外套也沒顧著穿就拉著我離開了球場。
“姐姐，我?guī)闳タ次业膶氊?！”弟弟很開心，前額的發(fā)絲還掛著微小的汗珠，臉上卻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穿上外套吧，小心別著涼。”我將外套遞給弟弟，本以為弟弟會拒絕，可他還是聽話地穿上了外套，我看著他不同于上午時候冷漠的表情，笑里帶著暖意，眼神也溫柔了很多，忽然覺得我們親密了許多，便打趣他，“不會是要帶我去看你的女朋友吧？”
“哪里，只是大家喜歡我而已，我又不喜歡他們?！?/p>
我笑了笑，開始和弟弟聊天，“你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大抵上不是為了女孩子或者游戲什么的？”
“那姐姐這個年齡的女生，大抵上不是為了結(jié)婚或者生活？”
“沒錯?！?/p>
“那姐姐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
“如果對方現(xiàn)在出現(xiàn)，明天結(jié)婚也可以。不過，在此之前我會一直單身，也許，到三十歲？”生活的神秘之處大概就是它的不可預料，別說五年，甚至五天內(nèi)的事情有時候也不一定能預料到。“不過，我在你這么大的時候，喜歡過一個學長?！?/p>
弟弟轉(zhuǎn)過頭微微俯視著我，露出好看的竊笑，“噢，我認識嗎？”
“你當然不認識，你那時才多小?！蔽覚M了他一眼，“那會真是特別喜歡他，他雖然沒有你這么帥的外表，但是干干凈凈，學習也好，雖然我自始自終都沒有表白，當然后來人家也考大學走啦，但是我一直記得很清楚呢?！边@才想起來弟弟念的高中跟我一樣，現(xiàn)在的學校還會是以前那樣么，隔著距離不遠的教學樓，暗戀的心情卻在教室間來回穿梭，不斷膨脹。
“誒，到了哦?！?/p>
不知道穿過了多少街道，走過的風景仍舊陌生而又高度統(tǒng)一，弟弟在一家店鋪前停了下來，占據(jù)店鋪大半門面的巨大的球鞋海報告訴我這是一家球鞋店。不過也并沒有出乎我的意外。
弟弟小心翼翼拿起擺在貨架最顯眼位置的球鞋，是廣告上的那款，一如普通球鞋那樣寬厚但卻十分輕巧，鞋底的設(shè)計很特別，色彩斑斕的點綴和隱去的不明顯的logo彰顯了這雙鞋的特別之處，我雖然不懂球鞋，但也能從色彩搭配，線條感，舒適度上區(qū)分出一雙好的鞋子。
“怎么樣？是不是很好看？”弟弟很興奮，能看出鞋子確實很適合他，我想買下來當禮物送給弟弟，但是一想到現(xiàn)在自己兩手空空，這份沖動只能落空，還是沒法笑出來。
“嗯，很漂亮?！?/p>
“嘿，是吧，這可是我的寶貝哦?！?/p>
“如果我沒有把包忘在酒店的話現(xiàn)在它就是你的了?！?/p>
“欸，沒事的姐姐，我們走吧。”弟弟想拉我離開商店，我甚至還沒來得及記住商店的名字，因為似乎不是我熟悉的品牌。
想了想，弟弟長大后我確實沒送過他什么禮物，好不容易遇到他喜歡的東西，可就連這次絕好的機會也溜走了，我心里確實不是滋味。
弟弟走過來看著低著頭的我，竟然像對小孩子一樣把手放到我的頭上，輕輕地揉了揉。
“我是真的想買給你，一雙鞋對我來說又不算什么?！蔽也粯芬獾赝崃送犷^，示意弟弟松手。
弟弟沒有松手，反而順勢俯下身想看著我的眼睛，因為距離近得有些尷尬，我沒敢直視弟弟，任由他輕微的鼻息灑在我的鼻尖。這時弟弟笑了，我抬起頭看著他，在就連毛孔也清晰可見的距離里，弟弟仍舊少年一般的明眸皓齒，梨渦輕啟，任由眼底的溫柔揉碎我的執(zhí)著，一瞬間我竟忘了弟弟分明只有十七歲。
“真的沒有關(guān)系呢?！?/p>
余光里漸漸出現(xiàn)公交進站的畫面，亮著轉(zhuǎn)向燈的公交隨即停在我們面前。
“吶，我們該回去了，姐姐。”
回到酒店的時候我想一定趕不上聚會了，悄悄打開門琢磨著該怎么道歉的時候卻被姨媽熱情地拉到身邊的座位，“哎呀，晨曦你回來啦，來來來，坐這里。不過，下樓的時候沒遇上嘉唯？你剛出去他就回來了呢，這孩子?！?/p>
一邊責怪著身邊穿著灰色運動裝的弟弟，“武嘉唯你到底跑哪去了，手機也不帶上，害得姐姐到處找你！”
欸？等等。弟弟不是跟在我身后嗎。我看著一旁被姨媽數(shù)落的弟弟，灰色運動套裝，一臉不屑地低著頭玩著手機。不是綠色帽衫，不是長長劉海的清秀少年。
“吶，我們該回去了，姐姐?！?/p>
我猛然轉(zhuǎn)過頭，貼心的服務員早已悄悄關(guān)上了門。
我拿過我的包，忽然發(fā)現(xiàn)餐桌上一片整潔，原來午餐還沒開始，姨媽這才吩咐服務員上菜。一旁的媽媽拿出鏡子整理了下妝容，仿佛才落座一般。爸爸和伯父開心地聊著什么，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和弟弟。我趕緊掏出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十一點五十七。
心里仿佛有什么在急速下滑，最后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