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秋天，天很冷，和幾個要好的哥們兒一同從學(xué)校對面的小餐館走出來，瞬間就感受到了被風(fēng)刮過的涼意。裹緊了衣服，走在蒼白的馬路上，個個還咧嘴罵道：這該死的天氣，比冬天還冷。
話剛說完，我們幾個人都不約而同注意到了學(xué)校門口的一位女孩，長發(fā)，上身穿一件純白的大棉衣，下面套著黑色的短裙，齊膝蓋的那種，果真是窈窕淑女。
那時，哥們兒都慫恿我去撩她一下，說這么漂亮的美女，實在少見，怎么也得要個扣扣之類的聯(lián)系方式吧。我口里答應(yīng)著他們，但心跳加快，很明顯有些緊張。
慢慢走過去，正準(zhǔn)備禮貌地向那女生搭個話，結(jié)果她剛好轉(zhuǎn)過身來。我一看，頓時傻眼了，還以為是哪個美女，原來是我中學(xué)時的同桌小穎。
說起小穎，她可真的是美女，當(dāng)時的班花，?；?，男生們眼里的顏值女神。自從她和我同桌后，班里的男生，甚至學(xué)校的男生，都把我當(dāng)成了情敵。我呢，自然很驕傲，連走路都帶風(fēng)了。而這，也是我往后吹噓的資本，經(jīng)常性的在同學(xué)會上炫耀：“知道嗎你們，當(dāng)年我可是唯一近距離接觸小穎的人，那感覺真的好極了?！?/p>
然后，一幫男生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也不忘開玩笑地數(shù)落我?guī)拙洌骸澳憔蛣e吹了，和小穎同桌居然沒追到她，還好意思說，真不是男人?！?/p>
接著，就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問：“小穎在哪所大學(xué)？她談男朋友沒？誰知道給個話啊，看還有沒有機(jī)會？”
每次，同學(xué)會就在這種愉快的氛圍中結(jié)束，如今想來，也別有一番樂趣。
回過神來，我竟然緊張得不知道該說什么，嘴像粘了膠，怎么也打不開。
小穎見了我，竟然走到我跟前說：“葉君，老同學(xué)見面也不打個招呼，就盯著我看，你什么意思呀？”
我趕緊把視線從小穎身上移開，然后怯怯地說：“太驚喜了，一時忘了。”
小穎說：“嚇到你了？”
我吐了口氣說：“不是嚇，是喜，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p>
我說完，小穎就打了我一拳，說：“呸，說什么話呀，我又沒死?！?/p>
我感到自己太失態(tài)，有點不好意思，只好陪著她笑了。
小穎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不過，我感覺她比原來好像消瘦了很多，白皙的臉蛋上，也掛著一絲的憂慮和苦楚。可能她大學(xué)太忙了吧，她本來就是很用功的女孩子，學(xué)習(xí)特別勤奮。
想到這里，我忽然像記起什么似的，就問她：“對了，你在哪所大學(xué)？”
小穎白了我一眼，說：“你就不能找個暖和的地方再和我聊天嗎，都要凍死了?！?/p>
“哦哦--”我拍拍腦門，趕緊朝幾個哥們兒揮手：“你們先去學(xué)校吧，我陪下我同學(xué)?！?/p>
然后，我就帶小穎去了學(xué)校附近的一家甜品店。我點了兩杯奶茶和一些甜點，其實我一點也吃不下喝不下，只是為了和小穎有個地方可以聊天。
說不清這是第幾次和小穎單獨在一起了，中學(xué)那會兒，我也約過她，但她基本上都不答應(yīng)。偶爾的一兩次，也是極短暫的時間，她很快就走了。
有時，我死皮賴臉要跟著她，她還發(fā)脾氣說：“葉君，你別跟著我，再跟我可要告訴老師了?！?/p>
這時，我就很認(rèn)真地對她說：“別呀，沒看我是在保護(hù)你嗎？你這么漂亮，萬一遇到色狼怎么辦？”
小穎還是很生氣，說：“我才不會遇到色狼?！比缓螅惋w似地跑開了。
其實，小穎生氣的樣子也挺好看，努起嘴，一副惹人憐惜的樣子，誰看了都會心疼。尤其是水汪汪的大眼睛閃著淚花的時候，簡直對男生是絕殺。
就像司各特說的：“拌著眼淚的愛情是最動人的?！边@話真不假，沒有哪個男生可以抵檔小穎閃著淚花楚楚動人的樣子。
走神了，光顧回憶，正事還沒問呢。
于是，我問小穎：“你不是在大學(xué)嗎？怎么來這兒了？”
小穎努努嘴說：“你真是一根筋，什么時候才能追到女朋友？”
我一聽，無言以對，小穎說得沒錯，我果真是直男。如今想來，我還在恨自己，一個女孩子專程來看你，你以為閑的？當(dāng)時可就是沒明白，她其實一直都喜歡我，我這人真笨到家了。當(dāng)然，這其中也還有其它原因和糾葛。
我只好笑，一笑解千愁，也解了多年的相思。
我和小穎聊了許多過去的回憶，那些泛著古銅色的舊碎片，如同鑲嵌在墨片上的星光，一片片飄在甜品店里，成為終生難忘的幸福時光。
02
盡管時間很快，但那些純美的愛慕往事，如過眼云煙，瞬間消逝，卻又自然地隨著記憶舒展開來。
記得是小學(xué)時，我就曾經(jīng)見過小穎，那是父親去給一戶人家修理屋頂?shù)穆┩邥r看見的。父親承了爺爺?shù)氖炙?，蓋屋補(bǔ)漏特別在行，在當(dāng)?shù)厥浅隽嗣?。那天，母親去姥姥家還沒回來，家里留我一個人父親不放心，便帶著我一同去給別人家修屋頂。
到了那戶人家的時候，我當(dāng)時還有些拘束，因為去的那戶人家很有錢，房子特別氣派。整天個園子修理得很整齊，房子帶點現(xiàn)代氣息，園子里種有各種花朵，還有葡萄架什么的，看得出是個古色古香的花園式小庭園。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的房子，腦海里很快腦補(bǔ)了名著里描述的場景，就像《傲慢與偏見》里的那樣，整個庭園映入眼簾，小院里一片片綠色，一簇簇花叢，一條條石砌小徑，連同撲鼻而來的香氣，構(gòu)織了一幅絕好的景象。
有人出來接待了父親和我，閑聊了幾句后，父親便去修屋頂，而我就木木地坐在人家客廳的木凳上，不知所措。不知坐了多久，天色黑了下來，我有些著急和不安，便走到院子里。那是多么愜意的庭園啊，晚風(fēng)輕輕，月色朦朧，花香撲鼻，草木著意，淡光嫵媚。
正當(dāng)我入神時，從房子里走出來一位小女孩，好像是剛洗浴不久，濕漉漉的秀發(fā)披灑在肩上，如出水芙蓉般嬌艷欲滴。飄逸的連衣裙在夜色與昏黃的燈光互映下，顯得格外迷人。
我有些尷尬，她卻開心地走過來和我說起了話，然后，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說，她叫小穎。
從此，在我朦朧的印象中，小穎那美麗的身姿，在我的腦海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父親修完屋頂以后，對方給了工錢，還送了幾個大蘋果，顯得特別大氣。完了，父親帶著我，往家的方向走去。我回了好幾次頭，看見小穎在庭院里嘻哈著跑來跑去，真的美麗極了。
后來，我時常想，什么時候能再見到小穎，可后來很長時間都沒有見過。有時，我心里暗暗期盼，小穎家的房子什么時候再漏就好了，那樣我便可以隨父親去她家，就又能見到她了。
這真是好笑，那時真的好天真，不過后來還是見到小穎了。
再次見到小穎時，我和她在同一個初中學(xué)校，而且，令我沒想到的是，她居然和我同班。我開始相信緣分，就是從那時開始的，我覺得上天都給了機(jī)會，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當(dāng)時，我只是覺得她很眼熟，而她似乎也沒認(rèn)出我，或者早已淡忘了。過了大半個學(xué)期，當(dāng)我們在同一條路上回家，返校，甚至我覺得她特別眼熟而偷偷跟著她到了她家門前時，我才確定了，這個女生，真的就是當(dāng)年在庭院里告訴我名字的小女孩小穎。
那一刻，我有種莫名的沖動，很想沖上去告訴小穎，我曾在小時候見過她，但最后還是忍住了。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卑怯，還是因為她太漂亮了，反正，我一直都沒有告訴過她。
整個初中，我都拼了命在學(xué)習(xí)，最直接的動力是來自小穎。因為，她的學(xué)習(xí)成績太好了，我要是不努力，她是絕不會注意到我的。
最令人驚奇的是，到初二的時候，班主任重新排座位，小穎竟然和我同桌了。
怎么形容我那時的感覺呢？我簡直都不想回家了，就想天天坐在教室里，天天學(xué)習(xí)都行。每次周末，我都是很早就來到教室，然后坐在課桌上等小穎。甚至，我特別討厭放假，放什么假啊，那樣的話，我就見不到小穎了。
小穎特別溫柔，也不多說話，有時除了問題目外，她幾乎不主動找我。那時，我坐在她身邊很慌，也很幸福。班里的男生都看我不順眼，我當(dāng)然知道什么原因，他們都喜歡小穎。
小穎不僅成績好，還多才多藝，那時她還是學(xué)校的小主播，每天中午、下午，都會廣播。我呢，就靠在廣播的大樹下，靜靜地聽她的節(jié)目和她清脆的聲音，特別開心。
有時，小穎主辦文娛活動，就會選人唱歌，我那時本來就喜歡音樂，嗓子自認(rèn)還不錯，所以每次都被她選中。然后，我就混在文娛隊伍里，認(rèn)真看她教我們唱歌，比如《采蘑菇的小姑娘》，《十七歲的雨季》等等。
這樣一來二往，我和小穎越來越熟了，她才跟我說話，也沒之前的那種距離感了。然后，小穎上課時，也會偷偷給我遞紙條，上面寫的各種奇形怪狀的話題，比如喜歡什么歌，愛讀什么書，還有詩什么的。原來，她也會上課開小差，那時真是見識了。
還有，最搞笑的是，小穎見到我父親，會很開心地開口喊叔叔好，一直都這樣。我想，大概是父親去她家的次數(shù)太多了，而且她本身嘴就很甜，也很有禮貌。不過，小穎并不知道，她喊的那個叔叔，其實是我父親。
到了快初中畢業(yè)時，小穎對我特別好，而且特別親近?，F(xiàn)在想來，大概是那時她已經(jīng)知道她口里的那個叔叔，是我父親了。那時，我申請入團(tuán)，她是團(tuán)支書，手續(xù)都是她幫我辦的，肯定看過我簡歷了?；蛟S，她已經(jīng)記起來，曾經(jīng)有一個小男孩，到過她家的庭院，她還跟小男孩說過她的名字。而那個男孩，就是我。
初中畢業(yè)時，她拉著我一起照畢業(yè)照，還說，以后可別忘了我。而且，她把照得最美的一張單人照，送給了我，背面還寫著她的名字，小穎。我呢，沒有一張照片入得了眼的，實在沒勇氣送她照片，就什么也沒給她。
高中的時候，小穎去了市里的重點高中，而我流落到某所職業(yè)學(xué)校，從此遙不可及。我和小穎曾通過信，那時并沒有手機(jī)這些玩意，寫信是最主要的方式。小穎每次寫信都很認(rèn)真，而且信紙一定是帶有香氣的，每次打開，都能聞到一縷清香。相反，我寫信就比較隨意了，雖然也注意用詞，但卻沒有小穎的那份溫馨。
到了她高二的時候，她來找過我，說要我?guī)退龑懸粋€曲子伴奏，是學(xué)校晚會要用的。我當(dāng)然求之不得了，然后，我就帶著小穎去找了一家琴行，花了二十元，我邊彈伴奏，邊寫譜子。小穎那時就在一邊，小手撐著下顎靠在桌子邊上，靜靜的乖乖地看著，那種感覺很溫馨，當(dāng)然我也很有成就感。
在快完了的時候，小穎忽然問我：“葉君，你是不是葉叔叔的兒子？”
我聽了，忽然有點猶豫，最后還是沒直接告訴她。我說：“嗯，你猜呢？”
小穎還是不死心，又問：“小時候，在我家院子里的那個小男孩，是不是你？”
我感覺有點害羞，也挺難為情，挺矛盾的心思。我只好對她傻笑，而她也沒有再問。
完了后，小穎要回去了，臨走時，她對我說，你是不是傻？
我一愣，真的不知所措，無言以對。她氣得打了我一拳，記得寫信，然后她就上了一輛滾滾而來的公共汽車。
從那以后，我忽然不太想給小穎寫信了，不知道為什么，有些事情自己也解釋不清楚。后來，小穎的的來信，我全都沒有回，可以想象，她一定非常傷心失望。
再后來，小穎沒給我寫信了，我卻特別期盼，可再也回不去了。
當(dāng)我從一所職校轉(zhuǎn)到另一所職校時，我從父親口里得知，小穎考上了一所重點大學(xué)，去了外地。從此，我的心便冷了，我知道，我和小穎已經(jīng)走散了。我翻出小穎的照片，看著她靚麗柔韻的嬌嫩臉蛋，羞澀迷人的淺淺笑靨，彩布挽起、橫過發(fā)髻的麻花小辮以及那短短齊齊的抵肩秀發(fā)……
我特別恨自己，我竟然把小穎給弄丟了，那曾經(jīng)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03
甜品店里放著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夢中的婚禮》，我和小穎靜靜地聽著，都沒有說話，任由思緒肆意流淌。
一曲末了，小穎問：“葉君，知不知道我為什么來找你？”
我有些愣，而后開玩笑說：“該不會想我了吧?！?/p>
小穎說：“別不正經(jīng)。”
我趕緊說：“好吧，你說，我聽著?！?/p>
小穎于是認(rèn)真說：“我想再問一次，那年那天，那個傍晚，是不是你......”
我再次猶豫了，要不要告訴她？
我在那一刻的思緒，真的想了很多很多，我真的覺得我不能和小穎在一起，即便她可能真的也喜歡我?？墒牵夷芙o她什么呢？我現(xiàn)在就是一個混職校的“壞學(xué)生”，我根本無法給她想要的東西，或者說，我和小穎根本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
所以，我這次堅定地否決了，我說：“不是，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初中......”
小穎很失望，不過她還是很甜地對我說：“其實也沒什么，就當(dāng)同學(xué)一場好了?！?/p>
我點點頭說：“同桌的你?！?/p>
我們都笑了。
小穎回去了，可我的心卻隱隱作痛，那是怎樣的一種絕望！
每個人心底，也許都有一個故事，也有著說不清的真實，但它還是逃不過時光的洗滌，變得虛無。
每次，被哥們兒問起，你那個“美麗的女孩”怎么樣了？
我都無言以對，有些人一旦失去，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就像聽劉若英的《后來》：
“后來，我總算學(xué)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yuǎn)去，消失在人海，后來，終于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聽著，聽著，一抹苦澀的眼淚，不知不覺間流了下來。
我希望有那么一天，我能重新回到曾經(jīng)的母校，站在臺上，為小穎深情地演繹那首《同桌的你》。
又或者，有那么一天，小穎忽然看見我為她而寫的這個故事，她會明白，那年那天，那個男孩，真的是我 。
不為什么，只為那皓月當(dāng)空的純真年代里，早已塵封的同桌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