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玄德匹馬逃難。正行間，背后一人趕至，視之乃孫乾也。玄德曰：“吾今兩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為之奈何？”孫乾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圖后計。” 玄德依言，尋小路投許都。途次絕糧，嘗往村中求食。但到處，聞劉豫州，皆爭進(jìn)飲食。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問其姓名，乃獵戶劉安也。當(dāng)下劉安聞豫州牧至，欲尋野味供食，一時不能得，乃殺其妻以食之。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毙虏灰?，乃飽食了一頓，天晚就宿。至?xí)詫⑷?，往后院取馬，忽見一婦人殺于廚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驚問，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勝傷感，灑淚上馬。劉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隨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遠(yuǎn)行?！毙路Q謝而別，取路出梁城。忽見塵頭蔽日，一彪大軍來到。玄德知是曹操之軍，同孫乾徑至中軍旗下，與曹操相見，具說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為之下淚。又說劉安殺妻為食之事，操乃令孫乾以金百兩往賜之。

——《三國演義》第十九回

那一夜他們都喝醉了。欲火把他們烤得暈暈乎乎，酒精又把他們燒得熱血沸騰。他們本來想用酒澆滅自己的欲火，結(jié)果它卻越燒越旺。其實誰都清楚會發(fā)生這樣的結(jié) 果，可是誰都假裝不知道。他們甚至干脆否認(rèn)自己有私欲。英雄怎么會有私欲呢？英雄只有拯救天下的豪情壯志。很可惜，天下暫 時不愿意被他們拯救，所以給他們設(shè)置了重重坎坷。天下，是一個自甘墮落的婊子。

因此，除了把一腔悲憤傾注到酒里，他們還能干什么呢？他們甘愿為了天下拋頭顱，灑熱血，假如天下認(rèn)為在拋頭顱的那一刻，血是越熱越好，那就讓我們?yōu)榱思訜嵫焊杀?！干杯?/p>

他們的血液肯定已經(jīng)熱得不得了了。迅速膨脹的血液把全身上下的血管都擠得暴跳起來。要是你拿一把刀隨便在哪個地方割一個小口子，那里就會像射精似的噴出一道鮮紅滾燙的血流來，至少要噴兩米遠(yuǎn)。這就是欲火和酒精的力量。

最令人敬畏的是他們的舌頭，它們變得直翹翹的，仿佛勃起的陽具。他們像狗一樣把直翹翹的舌頭伸出來，講著直而不爽的話。

三個人當(dāng)中年齡最大的是孫乾。除了哲學(xué)，他最大的愛好就是收藏女人穿過的內(nèi)衣。他對收藏的熱情與他對哲學(xué)的鐘愛是分不開的。因為，對他來說，女人的內(nèi)衣是 最具有哲學(xué)意味的一種東西。它是孫乾整個哲學(xué)體系的起點，核心與歸宿。有那么少數(shù)別有用心的人聲稱孫乾把哲學(xué)整天掛在嘴上不過是為了掩蓋他的色情傾向，但當(dāng)孫乾的事業(yè)如日中天的時候，這些人迅速地閉了嘴，改口說孫乾先生的內(nèi)衣收藏解決了哲學(xué)史上一些尖端難題，為哲學(xué)的發(fā)展做出了巨大貢獻(xiàn)。

落難之前，孫先生為了慶祝劉備加冕，曾經(jīng)在成都舉辦過一次內(nèi)衣展覽，展品曾經(jīng)達(dá)到一萬件之多，可謂轟動一時，空前絕后。其中，最珍貴的一件藏品當(dāng)屬高皇帝的愛妃戚夫人留下的一件七寶內(nèi)衣，拿在燈前一照，會發(fā)現(xiàn)上面有隱隱的血跡。有些人誤以為那是沒有洗干凈的月經(jīng)。孫先生糾正他們說，不是的，在高皇帝駕崩之前，戚夫人曾在御榻之前為高皇帝表演艷舞，剛脫到這件衣服高皇帝就咽了氣。接著戚夫人就被高皇后“拿下”了，“拿下”了，拿下了舌頭，拿下了雙臂，拿下了雙腿，也拿下了這件內(nèi)衣。因為高皇后當(dāng)時太性急，忘記了先把內(nèi)衣拿下，所以戚夫人的血就濺到了內(nèi)衣上。高皇后是很喜歡這件內(nèi)衣的，她告訴別人自己就是為了這件內(nèi)衣才把戚夫人裝進(jìn)瓦罐的。高皇后對戚夫人說，七寶內(nèi)衣不適合你，這個瓦罐才適合你，因為你是一個下賤的女人。但是七寶內(nèi)衣也并不適合高皇后，因為高皇后的小腿都比戚夫人的腰粗一圈，她頂多能把腳脖子伸進(jìn)去。

孫先生的考證既非來自史書記載，也非得于士人清談，而是嗅出來的。孫先生解釋說，氣味的持久是遠(yuǎn)遠(yuǎn)超乎人的想象的。百年之后，人們?nèi)匀荒軌驈倪@件內(nèi)衣上聞 到高皇帝的體味，高皇后試穿這件內(nèi)衣時留下的腳丫子味，還有戚夫人的體味和血味。那種味兒顯然不是經(jīng)血，因為經(jīng)血里有一種渴望的味兒，而這種血里卻滿是恐懼的味兒。但奇怪的是，在這件內(nèi)衣上還有另外一個男人的味兒，孫先生經(jīng)過艱辛的考證，終于弄清了這種氣味的主人是高皇帝和高皇后的兒子孝惠皇帝。這是很令人困惑的，假設(shè)說高皇后把這件心愛的內(nèi)衣轉(zhuǎn)贈給了某個兒媳，為何內(nèi)衣上沒有第三個女人的體味呢？對于這個問題嘛，孫先生笑呵呵地說，事涉機密，不便奉告。

很多人對孫乾的這種故弄玄虛都感到很厭惡，因為他們在那些古舊的內(nèi)衣上只能聞到一些土味兒?？蓪O乾是內(nèi)衣收藏界的權(quán)威，泰斗級的人物，他們并不敢表示什 么異議。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內(nèi)衣收藏這個行業(yè)能有現(xiàn)在這樣的地位，那是與孫乾先生的努力分不開的。孫乾先生的鼻子，那就是國寶中的國寶。

說起來好玩兒，孫先生的鼻子第一次登上歷史舞臺，確立其歷史地位，乃是因鑒定一幅古畫。

當(dāng)時，大將軍何進(jìn)得到兩幅古畫，遂召集眾文士鑒定其真?zhèn)?。獻(xiàn)畫的兩個人都聲稱他們的畫乃是毛延壽親筆的王昭君肖像。到底哪一幅是真的呢？大多數(shù)人都認(rèn)為畫得好的那一幅是贗品，因為畫上的王昭君天香國色，呼之欲出，與史書上的記載大相徑庭。而另一幅畫上的王昭君則是形容委瑣，粗俗鄙陋，雖與史書記載相吻合， 但畫筆拙劣，呆滯無神，似乎也不像顯赫一時的宮廷畫師毛延壽的手筆。

孫乾的考證可謂石破天驚。他說：畫得好的那一幅是真品，并非因為它畫得好，而是因為它上面有毛延壽的氣味，而另外那一幅畫得不好的則沒有，肯定是贗品。他 怎么能辨別出毛延壽的氣味來呢？因為他收藏有毛延壽夫人的內(nèi)衣，那上面只有一個男人的氣味，肯定是毛延壽的。但是他收藏的王昭君的內(nèi)衣氣味就很復(fù)雜，除了明帝的氣味，單于的氣味，還有毛延壽的氣味！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確認(rèn)王昭君和毛延壽的微妙關(guān)系，但可以肯定毛延壽給王昭君畫了兩幅畫，一幅是給明帝看的，另一幅則是給自己看的。大家現(xiàn)在看到的這一幅，就是毛延壽畫給自己看的那一幅。

關(guān)鍵的是，我們憑什么要相信孫先生的嗅覺呢？謀士們?yōu)楹芜M(jìn)出了一個點子：他們將何將軍十位愛妾的內(nèi)衣讓孫乾一一聞過，又將十件內(nèi)衣分別藏到十個匣子里讓孫乾辨別。結(jié)果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那十位愛妾。她們紛紛以各種形式賄賂孫乾，因為她們已經(jīng)猜到了何進(jìn)大將軍接下來會給孫乾安排什么職位。如果孫乾告訴何進(jìn)她們的內(nèi)衣上有別的男人的氣味，那可不是好玩兒的。何進(jìn)也確實按照她們所預(yù)測和恐懼的那樣做了。他的猜忌不僅導(dǎo)致了他自己的毀滅，也把大漢帝國推向了下坡路。一名愛妾難以忍受偷歡和恐懼的雙重折磨，讓自己的情人到宮廷里告發(fā)何進(jìn)謀反。何進(jìn)進(jìn)宮時被一群宦官剁成了肉醬，從此大漢帝國再無寧日。

何進(jìn)的死給孫乾的聲譽帶來很大的影響，很多人都批評他在這一事件當(dāng)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有些人甚至又把那頂過時的變態(tài)色情狂的帽子找了來給孫乾戴上。孫 乾無可奈何，只好隱姓埋名，以講授哲學(xué)為生計。但權(quán)貴們沒有放過他，他們高薪聘請孫乾為他們的閨閣內(nèi)衣顧問，實質(zhì)上也就是貞操檢察官。孫乾不敢拒絕他們的 聘請，但堅持只做兼職，不僅是為了避禍，更為了改變自己在公眾當(dāng)中的形象。他不愿意被大家僅僅看成一個收藏家和技術(shù)型專家，他更希望被大家看成一個思想 家，像司馬遷那樣的思想家。他不在乎作出司馬遷那樣大的犧牲，那種犧牲算什么呢？精神比精液更重要。

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讓大家關(guān)注你的哲學(xué)思想。孫乾把自己賴以成名的那件內(nèi)衣戴到頭上，四處宣講自己的內(nèi)衣哲學(xué)。這種奇怪的裝束決不是為了作秀，而是為了向大家 內(nèi)衣哲學(xué)當(dāng)中最核心的內(nèi)涵：女人的內(nèi)衣所包裹的，也正是男人的全部思想。內(nèi)衣的存在掩蓋了外陰的存在，但與此同時也轉(zhuǎn)移了外陰的存在。也就是說，當(dāng)內(nèi)衣不 存在時，外陰只存在于眼里，但當(dāng)內(nèi)衣存在時，外陰卻存在于心里。內(nèi)衣因外陰而存在，外陰因內(nèi)衣而存在。內(nèi)衣存在的意義恰恰因為它的不存在。所以說，內(nèi)衣既 不是存在，也不是虛無；既不是語詞，也不是意義；既不是混沌，也不是秩序；既不是能指，也不是所指。內(nèi)衣，就是大哲學(xué)家李耳為之魂牽夢縈的道。道是不可說道的，一說就不是真實的了。內(nèi)衣也是不可說的，一說就不是真實的內(nèi)衣了。勉強說的話，我們只能說內(nèi)衣是一個存在，但是內(nèi)衣又蘊含著另一個存在，所以它又是二，當(dāng)這二者分離時，就 會進(jìn)入一個第三者，陰陽相交而生萬物。此之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孫乾先生的哲學(xué)以其艱深晦澀而著稱，但是還是有很多人慕名來聽孫乾先生講哲學(xué)。孫乾先生講哲學(xué)與眾不同，每次講的時候都會拿著一個特制的算盤。算盤架子用 純金制成，算盤珠子用玉石制成。這種玉石的樣子就跟人眼睛一樣，故而叫“明眸善睞”。別人來聽哲學(xué)的時候，孫乾會先讓來者講講自己的來意，為何會對哲學(xué)感興趣，然后一邊聽一邊在那里打算盤，最后他會把一些神秘莫測的預(yù)言說給來人聽。這個人如果后來命運有了轉(zhuǎn)機，就說明他聽懂了。要是沒有轉(zhuǎn)機呢，那就說明此人是一頭蠢驢，并不等于孫先生的哲學(xué)不好。

劉備來向?qū)O乾請教哲學(xué)的時候，關(guān)羽和張飛等在外面，只聽見里面算盤珠子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般丁丁當(dāng)當(dāng)?shù)仨?，卻聽不見說話聲。算盤珠子響完了，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沉寂。沉寂完了，門開了，劉備和孫乾牽著手走出來。

很多人都認(rèn)為孫乾的選擇是錯誤的，甚至在劉備當(dāng)了皇帝以后還是有人這樣認(rèn)為。劉備這個人最討厭的地方還不在于他把編草帽的本領(lǐng)用到了編瞎話上，更討厭的是他編的瞎話跟他編的草帽一樣不結(jié)實，都屬于一戳就破的那一種。像孫乾這樣聰明的人，還看不透大耳賊編的謊言嗎？

但劉備能夠吸引孫乾的，恰恰是因為這一點。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的謊言會被人揭穿，還是面不改色地在那里扯謊，這是何等的勇氣？

這一夜，劉備的這種勇氣更加令人感動。與呂布的紛爭讓他幾乎失去了一切：他的財產(chǎn)，他的軍隊，他的左膀右臂，關(guān)羽和張飛，兩件普通內(nèi)衣，糜夫人和甘夫人，一件七寶內(nèi)衣，孫乾送給他的那件，還有他編的一千頂草帽。他的袍子上到處是窟窿，他的鞋子上到處是泥土，他比賣草帽的時候還要落魄，可是，借著酒興，他卻在那里大肆吹噓他如何把呂布打得望 風(fēng)而逃，險些把那個三姓家奴變成了四姓家奴，他還說他的大軍正在向曹操的地盤進(jìn)發(fā)，很快操賊也要投降了。他講得手舞足蹈，把筷子像掃帚一樣在空中亂揮，意 思是他馬上就要掃平天下了。然后他誰也不看，自己干了一杯，壓低聲音故作神秘的對劉安說：“我倆現(xiàn)在是喬裝打扮，察看地形來了，可千萬不能走漏了風(fēng)聲，否 則——”他用手掌在脖子后面做了一個手勢。

劉安一連聲地說：“曉得，曉得。不過，你大可不必?fù)?dān)心，曹操的人不來便罷，要來的話，我一刀一刀把他們都砍下去。”

劉安這個人讓孫乾感到深不可測。當(dāng)他和劉備來到他家里投宿時，劉安表現(xiàn)出一種傻乎乎的熱情，他的謙卑雖然很合乎他卑微的身份，但總讓人覺得有點肉麻。他感覺劉安已經(jīng)看清了他們的底細(xì)，他的舉手投足因此也都帶上了無限含義。

“肉湯來了，來了肉湯了，哎，肉湯燉好了哎，湯燉好了哎，燉好了哎，好了哎，哎?！?/p>

一個弓腰駝背的老太婆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鍋子從簾子后面閃出來，嘴里不住的嘟囔，他把“肉”字說得很輕很輕，又很清很清，猶如萬軍叢中嗖——過來的一枝暗箭。

孫乾連忙上去接鍋子，這一接讓他大吃一驚，因為那口鍋子的重量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他的想象。幸虧老太婆沒有放手，不然鍋子非掉到地上不可。

老太婆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安坏K事，不礙事的，我端得動，端得動。”她說著，把鍋子放到了桌子中間?！盎哪暌暗氐?，也沒啥好吃的，可咱是打獵人家，來了貴客，一點肉味兒也不給人聞聞，可不是叫人笑掉鼻子嗎？你們嘗嘗，這可是上等的肉，肉啊?！?/p>

她說完了，站到一邊，把一雙油乎乎的手在圍裙上亂抹。那圍裙上也是油乎乎的，一抹一手油。

劉安對老太婆說：“娘，你可以回去了?！?/p>

孫乾趕忙站起來說：“讓老母一塊吃嘛。”一邊把老太婆往自己座位上讓，一邊使眼色給劉備。

劉備也連忙站起來，拉住劉安的手，大聲說：“這是我大哥，大哥！大哥的娘就是我的娘，我怎能讓我的娘看著我吃肉而自己餓肚子呢？來，娘，來陪您的新兒子吃過這第一頓，但肯定不是最后一頓，晚餐。”

老太婆抹著嘴害羞地說：“女人，女人是下賤的人。女人就是你的馬，任你騎來任你打；女人就是你的牛，任你宰來任你抽。牛馬怎么能夠和人坐在一起吃飯呢？女 人也是不能同貴客坐在一起的。再說了，我要是跟你們坐在一起，我不就不能偷偷躲在后面吃好吃的了嗎？嗬嗬，呵呵?？墒牵热荒銈冞@么熱情，我又怎么可以 不識抬舉呢？要不，我就坐在炕頭上陪著吃一碗肉湯，嗯？”

說著，他一面給劉安遞眼色，像秋天的菠菜一樣青黃不分的眼色，一面擎著一柄木勺給每人舀了一碗，碗里滿是肉，最后才給自己舀了一碗，碗里僅清湯而已。她端 著這碗湯，小心翼翼的爬到炕上，盤腿坐起來。雖然很小心，還是有些湯水撒到了炕上和裙子上。她渾然不覺，把湯碗高高舉起，說：“來，咱們來一個舉碗齊 眉?！比缓?，也不嫌燙，一飲而盡。

孫乾舉起那碗滿是肉塊的湯，那碗散發(fā)著異香的湯，先吹了一下熱氣，然后，仔細(xì)地啜了一小口。這一小口給他的感覺像是喝了一口長滿蛆蟲的糞水。他強忍住自己的惡心，去觀察劉備的表情。劉備的表情恍惚而滿足。

劉安拿起了筷子，有點焦躁不安的說：“來，吃，吃，吃肉，吃肉。”

孫乾假意地拿著筷子在碗里撥了一下，說：“實在是吃得太飽了，咽不下了。”

劉備大笑起來，說：“畢竟是大了幾歲啊，才吃了這么一點就飽了，這么好吃的肉都吃不下了，哈哈，哈哈！”

劉安也笑起來，說：“大哥既然覺得好吃，那就多吃幾塊嘍！孫大哥也勉強吃幾塊嘛，粗茶淡飯的，頂多把肚子騙個飽，沒啥營養(yǎng)，多吃點肉才能身強力壯，才能拯救天下??！”

孫乾把碗拿到嘴邊，假裝夾了一塊肉放到嘴里大嚼起來，也裝模作樣地說：“好吃，好吃?！?/p>

劉備和劉安一面謙讓，一面狼吞虎咽，竟然把那一鍋燉肉全吃掉了，連孫乾趁他們不注意又倒回去的那一碗都吃掉了。在他們吃的時候，炕上的老太婆一直齜著那幾顆殘缺的黃牙，用青黃不分的眼神瞅著他們。孫乾被她瞅得忐忑不安，仿佛心事全被她看去了。

在他把那碗肉湯倒回鍋里的時候，老太婆抹了一把嘴，大有深意地沖他點了點頭。然后就把身子一歪，倒在炕上瞇起了眼。

桌上杯盤狼藉，劉安抱歉地笑了笑：“老太婆已經(jīng)睡了，也不好意思把她叫起來了，按理說，貴客在此，是不能讓她睡在炕上的?？墒?，畢竟她年紀(jì)也有點大了，眼看是快要入土的人了，有點怕冷，有點糊涂，也是可以理解的，二位請勿見怪。”

劉備擺手說：“大哥你說的哪里話來，大哥的娘就是為弟的娘，我怎能讓自己的娘睡在地下，自己睡在炕上呢？大哥你也太自私了，難道只允許你做孝子，就不讓我也做一回孝子嗎？嗬嗬，呵呵。不過，孫先生的年齡可實在有點太大了。就讓孫先生與老母親在炕上窩一夜吧?！?/p>

孫乾說：“這哪里使得啊，這哪里使得??！”

劉安說：“這非常使得??！”說著，不由孫乾分說，就把他拖到了炕上。劉安又找來一床油膩膩，硬邦邦的被子，蓋在孫乾和老太婆身上。劉安和劉備搞來幾塊草 氈子，在地上胡亂弄了弄，就那樣躺下了。劉備睜著朦朧的醉眼朝四周看了看，留下兩行清淚來，嘆了口氣說：“戰(zhàn)亂不息，生靈涂炭，野無青草，室如懸磬，乃 備之恥也！”嘆完氣，他一骨碌身子，打起了呼嚕。劉安湊到孫乾耳邊說：“老太婆睡覺的時候不大安穩(wěn)，先生要小心點?！闭f完了，他也躺下打起了呼嚕。

孫乾哪里能睡得著。老太婆的身上，至少凝聚了一千個男人的氣味，孫乾就感覺自己好像與一千個男人一起擠在這個小炕上。他使勁閉上眼睛，仿佛這樣一來鼻子也能閉上了?？墒?，老太婆的身體卻慢慢壓過來，帶著一千個男人的重量壓過來。

孫乾用一只手使勁扳住炕沿，另一只手去推老太婆，想把她推回去。這一推，推了一個空。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老太婆已經(jīng)坐了起來。

老太婆把臉湊過來說：“還沒吃飽吧？”

孫乾一愣，說：“不，已經(jīng)很飽了?！?/p>

老太婆拿一個指頭在孫乾鼻子上點了一下，嬌嗔著說：“扯謊精！明明沒吃飽還說吃飽了，我就知道你不喜歡吃那種肉，來，你跟我來，我還有更好吃的呢?！?/p>

孫乾被她拉下了炕，一不小心踩到了劉安身上，劉安在夢里罵了一聲：“臭婊子，你輕一點！”他翻了一下身，并未醒來。劉備睡出來一大灘口水，孫乾的光腳丫正好踩在上面，粘糊糊的。

老太婆把他拉到屋后的的草棚里。這個草棚既是劉安家里的廚房，也是個儲藏室。墻上掛著弓箭，梭鏢，柴刀，長矛，獸皮，一些東西。灶里的木柴還沒有熄，閃著紅幽幽的光。 老太婆把他拉到肉案旁，孫乾就看見上綁著一個年輕女人。本來她很安靜的，見有人來，她就像剛釣上來的魚一樣撲騰起來，嘴里發(fā)出“嗚嗚嗚嗚”的聲音。孫乾就 看見她嘴里塞了一塊臟兮兮的抹布。她一只胳膊上的肉已經(jīng)割凈了，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頭，在白森森的月光下閃著白森森的光。

老太婆把肉案上插著的一把尖刀拔下來，在女人的肚皮上狠狠地平拍了幾下，尖著嗓子說：“貴客來了，還不老實點！真沒有禮貌！你要再亂動，我就把這把刀從你逼里插進(jìn)去，我看你再放肆！”

女人果然安靜下來。老太婆轉(zhuǎn)過臉對著孫乾說：“這個就是我媳婦了，你看看，一點禮貌都沒有。不過，她的肉倒還是很鮮嫩的，我知道你不愿吃那種煮爛了的，所以才特地把你領(lǐng)過來。人老了，都想吃點新鮮的，來，過來，說，想吃那里的肉，跟我說，我這就給你割。”

孫乾連連擺手說：“不了，不用了?！?/p>

老太婆拿那把刀一拍后腦勺，恍然大悟地說：“噢，我知道了，你不愿吃用刀割下來的是不是？也真是的，不管啥東西，只要用刀割過，它就不那么好吃了。來，過來，你看你想吃哪里，就上去啃就行了，有我在這里，她不會亂動的?！?/p>

孫乾還是擺手，老太婆有點迷惑了：“那么你是不是想吃烤的呢，嗯，烤了也挺香的，這個火還沒滅，要不咱把她架上去烤了？”

孫乾說：“不，不，我是真的吃飽了。不想再吃了?！?/p>

老太婆突然嘻嘻嘻地笑起來：“我知道了，你想那個，那個，是不是？嗬嗬，這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那個就那個嘛。你說，連肉都給你吃了，你想那個還能不讓 你那個嘛。你別跟她客氣，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我這個媳婦啊，就一個字，懶！娶進(jìn)來以后呵，啥活也不干，就知道整天吃好的。連個娃娃都搞不出來，你說，人活 在這個世界上，總應(yīng)該對這個世界作點貢獻(xiàn)吧。哪有光索取不貢獻(xiàn)的道理！這就難怪我們對她采取強硬措施，迫使她做點貢獻(xiàn)了。剛開始呢，我們就把她綁在那個樹 林里，引誘那些山里的野獸過來，你也聞到了，她身上有股子騷味兒，不管啥東西都能引過來，這也確實在一個時期內(nèi)提高了我們打獵的收獲。可是呢，好景不長 啊，曹操的大軍開過來了，把山林子掠了個遍，什么鹿子啊，獐子啊，狼蟲虎豹啊，全給他們掠去了。不瞞您說，就您來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吃了好多天的野菜了，總 不能把野菜拿出來招待客人吧，留著這個沒用的東西干啥？可是您猜怎么著，我們一跟她說，這個婊子又哭又鬧，你鬧啥？這么好的機會誰能碰得上？這么尊貴的客 人！孫先生那是什么人，那是有學(xué)問的人??！劉使君那是什么人，那是有本事的人啊。更何況他和你老公還是一個姓是不是？都是漢室宗親啊！你還不樂意，我想讓 人家吃我人家還不樂意吃我呢。就我這一把老骨頭，一張老皮，還不把人家的牙給硌壞了？再說了，你就不為咱自己家里著想，你就不能為普天下的老百姓著想嗎？ 他們?nèi)缃裾幵谒罨馃岙?dāng)中，正在焦急的盼望孫先生和劉使君這樣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你就眼看著他們的苦難無動于衷嗎？我們?yōu)橹冻鲆稽c肉算什么？唉，跟她 這種人講道理她也不會懂，對她只能用暴力使之就范！哎，你看看，我這張老嘴，一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了。來，孫先生，您想那個就那個吧，別客氣，也別不好意 思，想干啥就干啥。要不我先回避一下？說實在的，今天晚上吃這個婊子的肉吃得有點太多了，我也需要散散步消化消化。我就到那邊山崗上去了，您自便。放心， 我不會偷看的，他倆都睡熟了，也不會偷聽的?！?/p>

老太婆貓著腰一顛一顛，消失在夜色里。

孫乾回過頭去看那個女人，見她的身體像一片樹葉一樣在夜風(fēng)里微微顫動。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黑洞洞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孫乾。

孫乾被她盯得僵在那里。他躲開她的眼睛，沉默了良久，說：“對不起?！?/p>

抬眼去看女人，女人眨了一下眼，淚水嘩嘩嘩地流下來。

孫乾說：“其實，其實你不必這么傷心，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們不理解你，但我理解你?！?/p>

孫乾伸出手，想去撫摸一下她的身體。女人突然又像魚一樣掙扎起來，嘴里發(fā)出“嗚嗚嗚”的聲音。孫乾伸手把那塊抹布扯出來，女人長出了一口氣，身子安靜下來，對孫乾點點頭，毫無血色的臉上居然展出一絲微笑?！爸x謝你，”女人說，“能把我的繩子也弄開嗎？”

孫乾遲疑了一下，說：“我怕——”

女人似乎有點惱怒了：“你怕什么？你是男人，你怕什么？你是客人，你怕什么？”

孫乾就去解繩子，可是繩子綁得太結(jié)實，一時半會兒解不開，女人急了，說：“你拿刀割??！你這個笨蛋！”

孫乾好不容易割斷一根繩子，女人一伸腿把他蹬倒在地上。她用腳趾頭夾了那把刀，把別的繩子全割斷了，就從肉案上滑下來。

孫乾發(fā)現(xiàn)女人長得既高大，又強壯，又美麗。她的皮膚像冬天的雪，又白又冷；她的頭發(fā)像冬天的夜，又黑又長。

女人蹲下身，用那只白森森的只剩下骨頭的手拍了拍孫乾的頭?！爸x謝啦，小朋友。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救命之恩的?！彼f著，大步流星跨進(jìn)了劉備和劉安睡覺的屋子。其實劉安家里就這一間屋子。

孫乾哆哆嗦嗦爬起來，趴到小屋的后窗那兒朝里面一瞅，只見劉備和劉安都已經(jīng)被倒吊起來。他們還都沒醒，還在一聲一聲地打呼嚕。女人用刀背敲了敲他們的下巴，他們就像魚一樣張開了嘴，但還是沒有醒。

女人把那只白骨嶙嶙的手伸到了劉安嘴里，硬邦邦的骨頭一進(jìn)到嘴里，就軟得像一條蛇。直到一整枝胳膊都塞到劉安嘴里，女人把劉安的身子搖了搖，又慢慢把胳膊抽出來。

女人被吃掉的那些肉又重新長上去了。但那些肉是殘缺不全的，東一朵，西一朵，濕漉漉的，雨后的花瓣似的。

女人扭頭對著孫乾嫣然一笑，孫乾打了個冷戰(zhàn)。

女人用腳夾著那把刀在空中一揮，劉安摔下來，在地上摔出沉悶的一聲響。孫乾的心也似乎被摔了一下，劉安肯定死了。

女人把手從劉備嘴里掏出來的時候，那只手臂已經(jīng)完好如初了。她正要割斷吊著劉備的那根繩子，孫乾連忙喊道：“請不要傷害他！他是我們大漢帝國最后一線希望，他要是完了，我們大漢帝國也就完了！”

女人把刀停在空中，刀刃貼著那根繩子貼在那里。她把臉貼在自己舉起的腿上，笑容像茉莉花一樣，燦爛而幽香?！澳阈奶哿藛?？大漢帝國就那么重要嗎？你倒是說說，是大漢帝國重要，還是我重要？答對了我就饒你這位主子一命?！?/p>

孫乾低下頭，說：“當(dāng)然你更重要。因為，大漢帝國沒有能夠拯救你，你卻能夠拯救大漢帝國?！?/p>

女人說：“你的嘴倒是挺甜的，我就依了你，放過他，也好讓這個大漢帝國茍延殘喘一會兒?！?/p>

女人一只手扶著劉備，把他放到地上。孫乾想逃時，女人已經(jīng)影子似地到了他身邊，孫乾感覺自己像一個嬰孩一樣被她抱在懷里。女人把臉貼到他臉上，甜甜地說： “我可完全是為了你饒他不死的喲，你拿什么來報答我，嗯？做愛好不好？其實你剛才就很想做愛是不是？來，先讓阿姨親一下?！?/p>

女人一下堵住了他的嘴，把舌頭伸過來，孫乾感覺自己像是掉進(jìn)了一個冰窟里，全身都麻掉了。同時，又感覺自己腳下有一盆熊熊大火，把兩股奇癢從腳心送上來。在一片混沌中，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手。他用手四處摸索，終于在背囊中摸出了自己的算盤，就捏著它在混沌中亂砸起來。

女人放開手，孫乾一下掉在地上。他看見她正拿著那個算盤在那里端詳，再也顧不了許多，爬起來就往曠野中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似乎跑了很久，最后跑到一個樹林子里，終于找到了一點可憐的安全感，蹲下來歇了一會兒，一抬頭正發(fā)現(xiàn)女人倚著一棵大樹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孫乾說：“為什么你不肯放過我呢！”

女人說：“你跑那么急干什么，算盤不要了嗎？”

孫乾木呆呆地接過算盤一看，看見自己的眼窩里空空如也，大吃一驚?！拔业难壑樽幽?？”

女人說：“你的眼珠子不是在算盤上嗎？否則你怎么會看到自己？你有那么多眼珠子，還要你臉上這兩個珠子干什么？曹操的軍營就在前面，在你們來到之前，劉安 每天都會到那個軍營里兜攬生意，每天都會有人在我們家的草棚外面排隊等著干我。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干過我，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看見過我。你來了，你看見 了我。用你臉上那雙眼珠子看見了我，在你喝的那碗湯里你就看見了我。可是，你看見了我，對我又有什么用呢？這雙眼珠子對你有什么用呢？這雙眼珠子不應(yīng)該屬 于你，它們應(yīng)該屬于我。所以我把它們?nèi)∠聛砹?，我要帶著這對眼珠子，讓它們天天看著我。你有你算盤上的那些眼珠子就夠了，那么多，足夠讓你看清過去，現(xiàn) 在，與將來。你還要什么呢？對了，我也不會白拿你的眼珠子，我會給你一件禮物的，喏，這是你最喜歡的?！?/p>

孫乾看見自己頭上多了一件女人的內(nèi)衣，閃著七寶之光，華貴非常。他把算盤轉(zhuǎn)過來，看見面前的大樹下有一具女人的尸體，肉已經(jīng)腐爛了，爬滿了螞蟻和蛆蟲。劉備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孫先生！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