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第一次踏入長安時,正是暮春。
朱雀大街兩側(cè)的榆葉梅開得潑潑灑灑,粉白花瓣被風卷著撲在他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上,倒像是給這身寒酸衣袍綴了些春色。他攥緊了懷里那卷泛黃的書稿,指腹磨過"沈氏家訓"四個字,喉間泛起干澀——從江南水鄉(xiāng)到帝都長安,三千里路磨穿了兩雙布鞋,兜里只剩下三個銅板,夠買兩個炊餅。
客棧掌柜打量他的眼神像在看塊路邊的石頭,揮揮手讓他去后院柴房落腳。"新來的舉子都這樣,"掌柜的算盤打得噼啪響,"等放了榜,要么穿著錦袍騎馬游街,要么卷鋪蓋滾蛋,你且先在這兒委屈著。"
柴房里堆著半人高的柴火,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沈硯之鋪開書稿,借著從窗欞漏進來的月光抄寫,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里,總混著隔壁酒肆的猜拳聲。他想起臨行前母親塞給他的那方硯臺,硯底刻著"青云"二字,此刻正壓在書稿一角,冰涼的石面貼著掌心,倒讓他生出幾分底氣。
一、陋巷遇故知
入夏時,長安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沈硯之抱著書稿往柴房跑,卻在巷口撞見個踉蹌的身影。鵝黃色的裙裾被泥水濺得斑斑點點,發(fā)間的珍珠步搖歪在一邊,露出張沾著淚痕的臉。
"蘇姑娘?"他愣在原地。
蘇綰綰抬起頭,那雙往日總含著笑意的杏眼此刻紅得像兔子。她慌忙用帕子拭臉,卻把脂粉蹭得更花:"沈...沈公子?"
三年前在江南,他還是沈記書坊的少東家,她是蘇知府家的小姐。他替父親送新刻的詩集去知府衙門,恰逢她在庭院里撲蝶,鵝黃裙角掠過他攤開的書稿,留下淡淡的梔子花香。后來她總借著問書的由頭來書坊,有時站在書架前翻半天,最后只買走一本蒙學課本;有時提著食盒來,說是"母親讓給沈公子添些點心",打開卻是兩碟剛出爐的桂花糕。
沈硯之喉間發(fā)緊。他記得去年蘇家遷去長安時,蘇綰綰偷偷塞給他一個錦囊,里面裹著半塊風干的桂花糕,還有張素箋,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長安路遠,君且保重。"
"你怎么會在這里?"他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蘇綰綰咬著唇,淚珠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我...我偷跑出來的。"她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座朱門高墻,"家父說...說要把我許給戶部侍郎的公子,我不依,就..."
沈硯之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心頭猛地一沉——那是當朝宰相蘇鴻漸的府邸。原來當年的蘇知府,早已升了宰相。
雨越下越大,他脫下長衫披在她肩上。青布衣衫帶著淡淡的墨香,蘇綰綰拽著衣角,忽然低低地說:"沈公子,你還記得書坊后院的那棵桂花樹嗎?你說等它開花了,就教我刻書牌。"
他怎會不記得。那年桂花落了滿院,他握著她的手刻"綰"字,她的指尖不小心被刻刀劃了個小口,他慌得用帕子裹了半天,倒讓她笑他"比姑娘家還膽小"。
"記得。"沈硯之聲音發(fā)啞,"等我...等我有了前程,就..."
"就什么?"蘇綰綰抬頭望他,雨珠順著她的發(fā)梢滴落,在下巴尖懸成晶瑩的一點。
他正要開口,巷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姐!小姐您在這兒!"幾個家丁舉著傘跑來,為首的婆子見到沈硯之,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又是你這窮酸舉子!上次退婚還沒讓你死心?"
退婚?沈硯之猛地看向蘇綰綰。
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慌忙擺手:"不是的沈公子,我從未..."
"小姐快跟我們回去!"婆子不由分說架起蘇綰綰,"相爺說了,再讓我們看見你跟這姓沈的來往,就打斷他的腿!"
蘇綰綰被拖拽著往巷外走,發(fā)間的珍珠步搖掉在泥水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她回頭望著沈硯之,嘴唇翕動著,卻被雨聲吞沒了話語。最后那一眼,像根細針,密密麻麻扎進他心口。
沈硯之撿起那支步搖,珍珠上的泥水沾了滿手。他望著相府緊閉的朱門,忽然想起客棧掌柜的話——要么穿著錦袍回來,要么卷鋪蓋滾蛋。
那晚他在柴房坐了整夜。硯臺里的墨干了又研,研了又干,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在書稿扉頁寫下:"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二、寒夜有微光
秋闈放榜那日,長安街擠滿了看榜的舉子。
沈硯之擠在人群后,踮著腳望了半天,從頭找到尾,也沒見"沈硯之"三個字。旁邊有人拍他的肩:"兄臺,莫不是落榜了?"
他搖搖頭,轉(zhuǎn)身往回走。陽光刺眼得很,街上的叫賣聲、歡笑聲都像是隔著層水,聽得不真切?;氐讲穹?,他把那卷書稿狠狠摔在地上,卻在看到硯臺上"青云"二字時,又慌忙撿了起來。
夜里,他揣著最后兩個銅板去買酒,卻在酒肆門口撞見個熟悉的身影。
蘇綰綰提著食盒站在燈籠下,見了他,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沈公子,我聽家丁說...說你落榜了。"她把食盒往他懷里塞,"這是我讓小廚房做的桂花糕,你...你別太難過。"
食盒里的糕點還溫著,甜香混著淡淡的梔子花香,纏得他鼻子發(fā)酸。"蘇相知道你來找我?"他低聲問。
蘇綰綰低下頭,絞著帕子:"我...我說是出來給母親買藥。"她忽然抬頭,眼里閃著光,"沈公子,你別放棄好不好?我父親說,明年的主考官是歐陽大人,他最看重真才實學..."
"不必了。"沈硯之打斷她,把食盒推回去,"蘇姑娘身份尊貴,何必與我這落第舉子來往,平白惹蘇相生氣。"
蘇綰綰的眼圈紅了:"我不是...我是真心想..."
"真心?"他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說不清的苦澀,"蘇姑娘可知,你父親早已派人來說,若我再敢靠近你半步,便要斷我功名路?如今我落榜了,不正合了他的意?"
她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沈硯之轉(zhuǎn)身要走,手腕卻被她攥住。她的指尖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沈公子,我腕上的鐲子,還是你送的那只。"她捋起衣袖,露出只素銀鐲子,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我一直戴著,從未摘過。"
那是他當年用第一個月的工錢打的,樣式簡單,連花紋都沒有。他望著那只鐲子,忽然想起她當年收到時,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說"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沈硯之,"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聲說,"明年,我在長安街的榆葉梅下等你。"
風吹過酒肆的幌子,燈籠晃出暖黃的光暈。他望著她跑遠的背影,發(fā)間的步搖又換了支玉的,卻不如那晚掉落的珍珠步搖好看。
三、春風得意時
第二年春闈,沈硯之的名字赫然出現(xiàn)在榜首。
傳臚那日,他穿著御賜的錦袍,站在金鑾殿上,聽著皇帝的嘉許,望著階下百官的笑臉,忽然想起柴房的蛛網(wǎng)、雨夜的桂花糕,還有巷口那抹鵝黃的身影。
游街時,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紅綢纏在馬鞭上,隨著馬蹄聲輕輕搖晃。長安街兩側(cè)擠滿了百姓,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拋來的鮮花落了滿身。他按著韁繩,目光卻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尋。
"狀元郎,看這邊!"
"沈公子好風采!"
他笑著頷首,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跳得越來越急。直到轉(zhuǎn)過街角,他忽然看見那棵熟悉的榆葉梅下,站著個穿鵝黃裙的姑娘。
蘇綰綰站在花樹底下,發(fā)間是他當年撿回的那支珍珠步搖,腕上的素銀鐲子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她望著他,眼里的笑意像盛了滿春的光,比漫天飛舞的花瓣還要明媚。
"綰綰!"他勒住馬韁,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她提著裙擺跑過來,裙角掃過滿地落英,像只蹁躚的蝶。周圍的歡呼聲仿佛瞬間消失了,他眼里只剩下她泛紅的眼眶,和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沈郎!"她仰著頭看他,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沈硯之翻身下馬,不顧周遭驚異的目光,一把將她擁入懷中。錦袍上的金線蹭著她的鬢角,帶著淡淡的龍涎香,卻不如她發(fā)間的梔子花香讓人安心。
"等很久了?"他低頭問,鼻尖蹭著她的發(fā)頂。
"不久,"她往他懷里鉆了鉆,聲音悶悶的,"就等了一個春天。"
他忽然想起孟郊的詩,"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從前只覺是寫盡了登科后的暢快,此刻抱著懷里的人,才懂那"放蕩思無涯"里,藏著多少輾轉(zhuǎn)反側(cè)的牽掛。
四、花下共執(zhí)手
蘇相府的門,終于為沈硯之敞開了。
蘇鴻漸坐在正廳,手里捻著茶杯,目光在他身上轉(zhuǎn)了兩圈:"沈狀元年少有為,是長安的佳話。只是小女頑劣,恐配不上狀元郎。"
沈硯之拱手行禮,語氣卻很堅定:"蘇相放心,綰綰在我心中,是世間最好的女子。"
屏風后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他知道,她一定躲在后面聽著。
婚事定在中秋。那天長安街張燈結(jié)彩,沈硯之騎著馬,帶著十里紅妝去接親?;ㄞI里的蘇綰綰掀開轎簾一角,偷偷看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拜堂時,她的蓋頭被挑開,露出張紅撲撲的臉。他望著她腕上的素銀鐲子,忽然想起那年在巷口,她說"我一直戴著,從未摘過"。
洞房里,沈硯之執(zhí)起她的手,指尖拂過那只鐲子:"綰綰,還記得柴房的桂花糕嗎?"
蘇綰綰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記得,你還說我做的不如書坊后院的好吃。"
"不是,"他搖搖頭,低頭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是太好吃了,讓我覺得,就算考不上功名,能天天吃到你的桂花糕,也不算太糟。"
窗外傳來陣陣歡笑聲,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沈硯之忽然想起游街那日,總覺得長安街太長,繁花看不盡。此刻才明白,原來不是街太長,是少了身邊人。
"明日起,"他擁著她,鼻尖抵著她的發(fā)香,"我陪你去逛西市的綢緞鋪,去看曲江的荷花,去書坊挑你喜歡的詩集。"
蘇綰綰往他懷里靠了靠,聲音軟得像棉花糖:"那...還要去看榆葉梅。"
"好。"他笑著應,"春天看榆葉梅,夏天看荷花,秋天看桂花,冬天看雪。"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長安的繁花,我們要一起看一輩子。"
月光下,她腕上的素銀鐲子泛著光,和他腰間的狀元玉佩輕輕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那年書坊后院,桂花落在書頁上的聲音。
昔日的齷齪早已被春風吹散,今朝的得意里,最動人的不是金榜題名,不是跨馬游街,而是轉(zhuǎn)身時,總能看見那個穿鵝黃裙的姑娘,站在繁花深處,笑著向他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