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走了以后，舅舅就一個人了。

在我的印象里，舅舅又高又瘦又黑，在家里他說話特別少，鮮與家人交流。

外公家住在山邊，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老百姓響應(yīng)國家號召，開河筑壩，原本蓄水的水壩擴大了數(shù)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水庫河流里魚蝦豐富。舅舅有一張網(wǎng)，閑來撒網(wǎng)捉魚。每逢暑假，我去舅舅家，外公外婆家曬了很多小干魚。夏季雨水多，這也是舅舅捕魚的豐收季。他抗上網(wǎng)，拎著水桶，不一會的功夫，小桶就裝滿了。我們小孩子圍繞在小桶旁，看著各類鮮活的魚蝦嘰嘰喳喳，舅舅不會說話。有次弟弟被螃蟹鉗住了手，哇哇大哭，舅舅沖上來，瞬間把螃蟹的鉗子掰斷。

外公家里養(yǎng)牛，搭了一間牛棚。以前有人偷牛，舅舅負責看牛，于是他住在牛棚里。牛棚是用土建筑的，不高，屋頂蓋上茅草，所以舅舅進出都要彎著腰。冬天天氣冷，舅舅愛睡懶覺，每次吃飯的時候都要去叫他，舅舅吃飯拉，舅舅吃飯拉，我們幾個小孩子在“123”后，齊聲大喊。舅舅從來不會應(yīng)聲，于是我們?nèi)ハ蛲夤馄艆R報情況。外婆會問，你們看他頭動了嗎，或者他咳了嗎，我們點點頭。外婆說，那他醒了，不用再管了。不一會，舅舅的身影就出現(xiàn)了。

聽外公外婆說，年輕的時候，他們給舅舅張羅介紹對象，均無疾而終。媒人反應(yīng)，他跟人家女孩子不講話，哪個女孩子愿意跟“悶葫蘆”過呢。后來舅舅跟女孩不講話的名聲傳開了，導(dǎo)致媒人不敢再給他介紹對象。舅舅光棍一人，從小光棍，變成了老光棍。

舅舅會殺豬。有一年，我們家請舅舅來殺豬，我爺爺比較健談，我看見他兩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原來舅舅不是我想象中的悶葫蘆嘛。

外婆在我小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走了。外公不愿意和小舅舅一家住在一起。舅舅是外婆帶來的孩子，現(xiàn)在兩人相依為命。舅舅干農(nóng)活，外公在家里做飯、洗衣服、喂雞等。

外公家有一大片竹林，舅舅和外公閑暇時，砍竹子編竹籃，大竹籃和小竹籃對竹條粗細要求不同，他們編制的很精巧，自己用、送給親戚家和村上人。

不知從何時起，舅舅開始幫人家殺豬，他不收人家錢，別人會用肉來作謝。過年時，他家房梁的鉤子上掛了一吊吊肉，外公說都是舅舅給人家殺豬，別人送的。

我上大二那一年，外公走了，只剩下舅舅獨自一人生活。由于擔心舅舅孤單不適應(yīng)，母親有空會去看舅舅。她說舅舅學(xué)會了做飯。后來，母親又說，村上有人家遇到紅白喜事，舅舅開始給跟在廚子后面給人家作幫廚。再后來，母親說舅舅不再種地了。我問母親，那舅舅咋生活？母親說，村上來了承包大戶，舅舅把土地承包給了別人，一畝地幾百塊錢。

不知從何時起，母親說，再去看舅舅得提前打電話聯(lián)系，不然他家里找不到人。我問為啥？母親解釋，舅舅現(xiàn)在可忙了，除草、收割、砍樹、修路、當瓦工等等，別人家有事情都找到他，他干事踏實，每天都有收入。

后來，我們家遇到事情，需要資金周轉(zhuǎn)，母親找到舅舅，舅舅二話沒說拿出幾萬塊錢。他又跟母親說，不夠的話，他去把銀行的定期存款解出來。他還讓母親放寬心，說他每天干活都有收入，銀行還有定期存款，他不急著用錢，不用想著還他。母親跟我說的時候，眼含淚光。

上一個清明節(jié)，我和母親回老家，去給外公外婆上墳。那時候我懷有身孕，舅舅見到我，要給我紅包，說這是給我小孩的。我不肯要，舅舅說，你舅舅不是以前的舅舅了，老人的一點心意，于是又把紅包塞給我。我記得當時突然被“老人”二字給震顫了。我打量著舅舅，他還是那么黑、那么高，但是胖了，頭也白了，不像我兒時記憶力那么嚴肅了，整個人也開朗了。是啊，我都要快當媽了，舅舅已經(jīng)六十多多了，實實在在是個老人了。

今年清明，我孩子太小，我和母親都沒有回老家。舅舅牽頭把外公外婆的土墳砌磚裝修，再用水泥固化，又立了一塊碑文。母親隱憂感嘆，舅舅現(xiàn)在也有了“三高”，一個人也沒人照顧，不知能活多久呢。父親在老家跟舅舅一塊修墳，他打電話給母親，說新墳?zāi)剐拚?，兄弟姐妹幾個給外公外婆燒紙磕頭，不知為什么，舅舅竟然哭了，但什么話也沒有說。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8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