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晨上班的路上，經(jīng)常會遇見一個穿著奇特，瘦小的男人。他蹬著一輛半舊的小三輪車，在楓樹婆娑的樹影中，由遠而近，那種悠然的神情，超凡脫俗的逍遙。像湛藍的天空中，漂浮的朵朵白云，簡單且明了。

他的服飾很特別，上身一件藍白相間的戶外服，配了一條白色的民族風格的大擺裙子，腳上一雙舊的黑色拉丁舞鞋。這別具一格的裝扮，映襯著他那張滿臉褶皺的，瘦削的臉龐，讓我有了無限的遐想。猜想他，有怎樣的，非同尋常的人生經(jīng)歷。綠蔭掩映，行人稀少的早晨，他像一道獨特的風景。

早晨六點多天氣微涼，昨夜的滿天星空，讓今天的空氣更加的清爽。新的一天又開始了，這條馬路不知走了多少遍，熟悉的就像是自己的親人。路邊的楓樹被昨夜的清風，重新修剪了一遍，楓葉越發(fā)的精致了，碧綠的顏色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晨霧，遠遠看去，蒼翠欲滴，隨風飄動的星星，掛滿了樹枝。

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xiàn)了，幾天沒見，他的小三輪換成了嶄新的電動車。瘦小的身軀在風馳電掣的電動車上，顯得無比自信。白色的大擺裙，被風吹得一直向后飄揚。

我和他每一次相遇，都是匆匆地擦肩而過。從他出現(xiàn)，我就一直注視著他，直到他一閃而過。但他從來沒有注視過我，這次也不例外?；蛟S他從來就沒有注意過，路邊一個女子對他很好奇。我曾無數(shù)次，在自己的腦海中想，他到底是誰？從哪里來？穿著這身奇特的衣服奔向了哪里？

二

一天去公園里鍛煉，早晨八點多，公園里熱鬧非凡，處處都是載歌載舞的人們。我穿行在枇杷樹林的小路上，打算去湖邊，那里人少清靜。枇杷樹的左邊，有一片空地，一群跳新疆舞的愛好者們，沉浸在熱情，歡快的旋律中。一條條色彩斑斕的的大裙擺，隨著徐徐清風流轉著，飛揚、跌宕，如花兒般綻放。

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白色的大擺裙，黑色的拉丁舞鞋，上身的戶外服換成了一件淺綠色的民族舞服。他站在觀看跳舞的人群中，小小的個頭沒有被人群淹沒，反而更加的醒目。

在這里看見他，讓我很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心驅使我打消了去湖邊的念頭。我想弄明白，他在這里干什么？我加入到觀看舞蹈的人群中。但我沒有靠近他，站在離他有兩米左右的地方。

這會兒舞曲結束了，剛才在舞曲中翩翩起舞的人停了下來。有的原地休息，等待著下一曲，有的討論剛才的動作是否標準。我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身影，只見他從電動車的筐里拿出幾瓶礦泉水，朝著前排領舞的三個女人快步走去。他把水遞到她們的手里，她們笑得很溫和，他滿臉的褶皺也被開心的笑容遮蓋了。

“你看那傻子，又去巴結人家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雖然聲音不大，但有些刺耳。

我回頭尋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后面不遠，站著三個阿姨。剛才說話的應該是穿著格子襯衫，看著年輕一點的阿姨。我回頭看她的時候，她正用手指著在裙擺中穿梭的他，一臉的不屑。

“別這樣說，他挺可憐的?！庇疫叴┘t色上衣的那位阿姨，用責怪地口吻說。

“誰說他可憐了？我看他很快樂，他喜歡看跳舞，樂在其中?！弊筮呉晃粷M頭白發(fā)的阿姨，對另外兩個阿姨說的話有些不滿意，聽她的口氣，好像對他比較了解。

那兩個阿姨不約而同的扭頭看著白發(fā)阿姨，又不約而同地向她靠攏過來，三個人離得很近，形成了一個半圓形。

“哎，我聽說他每天早早就來了，給人家買早點、水果和水?！备褡右r衫的阿姨低聲的說，她把臉湊向白發(fā)阿姨，想盡量拉近了她們之間的距離。

紅色上衣的阿姨站在中間接過話題：“是啊，我也看見他車筐里放的水果?！?/p>

“我估計，他是為了長期留在舞團里?！奔t上衣的阿姨繼續(xù)說。

“也是，像他長成這樣，誰愿意帶他跳舞。”

“這么長時間，光見他給人家送吃的，喝的，也沒見誰帶著他一起跳舞?！?/p>

格子襯衫的阿姨，對他長相有些同情，語氣里又替他的行為不值。

“你們知道他為什么喜歡看跳舞嗎？”白發(fā)阿姨神秘地問。

“為什么？你知道？”白發(fā)阿姨的神秘，不但引起那兩個阿姨的興趣，讓我的好奇心也強烈起來。

三

白發(fā)阿姨娓娓道來，另外兩個阿姨聽了一會兒，臉色變得凝重了。她們望著在裙擺中穿梭的他，眼中有了一層水霧，格子襯衫的阿姨臉上，浮上了一絲愧疚。

我看著他在場中忙碌的身影，小小的個頭好像瞬間變得高大起來，他臉上的褶皺就像陽光下盛開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承載著他的堅強，他燦爛的笑容后面藏了太多的故事。

他的外公是知識分子，外婆是普通的工人，他們夫妻倆的感情很好，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就是他的母親。他母親從小就喜歡跳舞，十二歲的時候被某歌舞團錄取，成為了一名專業(yè)的舞蹈演員。

青春活潑的她，對生活充滿了美好期望。女大十變，在她的身上體現(xiàn)的更為明顯。她日漸豐盈的身材，出眾的外表，還有那迷人的青春風采，讓她越來越耀眼。

女孩太過出眾，就會招來一些無妄之災。一個男人的甜言蜜語，把她陷入了甜蜜愛情的謊言里。懷孕后，她才知道那個男人是有家室的。這樣的晴天霹靂，讓她和家人陷入了流言蜚語的漩渦。那個男人為了頭上的那頂帽子，竟然說她是主動投懷送抱，他才犯了錯誤。她的父親為此氣得大病，撒手人寰。她也因為作風問題被單位開除了。

好好的一個家庭，因為她未婚先孕，弄得家破人亡。她在絕望中幾次尋死未成，她最后決定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任由母親好說歹說，甚至打罵都無濟于事，她的一意孤行，讓母親也喪失了理智。她被關進了一間屋子里，直到生下這個孩子。

孩子出生后，左鄰右舍一到夜里，就聽見她在屋子里又唱又跳，直到一天夜里聽不到她的聲音，后來在河下游的草叢里找到了她。

四

他的出生在這個家里，是一個惡夢。他這張皺皺巴巴的小臉，就會讓外婆想起去世的丈夫和女兒，想起那個喪盡天良的男人。一個幸福完整的家，現(xiàn)在就剩下一個怨恨深重的寡婦，一個不諳世事的嬰兒。

他無辜的小眼神，四處打量著。這個新奇的地方真好，有亮光，有花，有草，有鳥兒美妙的聲音，他開心的手舞足蹈起來。

他不知道這美好的人世間，等待他的竟然是親人的冷遇。他餓得心里發(fā)慌，兩只小眼睛直冒金星。他扯著嗓子拼命的哭著，他想用哭聲引起關注，直到嗓子都哭啞了，也沒有人來看他一眼。實在沒有力氣再哭了，他嘴里咿咿呀呀的，無力得揮動著兩只小拳頭。

他開始懷念出生前的那個地方，雖然有些昏暗，但很溫暖；手腳伸展不開，但很舒服。在那里他能感受到母親的愛，能聞見母親的氣息，能聽見母親的歌聲。他不知道母親已經(jīng)不在了，他永遠也享受不到母親的愛了，永遠也聽不到母親唱歌了。

場內五彩斑斕的大擺裙跟著舞曲的節(jié)奏，一直旋轉著，像一只只展翅飛翔的蝴蝶。雄壯有力的男士，圍著這些美麗的，飛舞的蝴蝶，拍打著手掌。啪啪的擊掌聲，配合著女人們嬌羞柔美的舞姿，柔與剛的完美演繹。讓周圍觀看的人贊嘆不已，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

他的掌聲更為響亮，他一邊鼓掌，一邊激動地跳了起來，向著場內大聲的喊著：“好好，這次跳得好，你們配合的太好了?！焙巴辏_心的在原地轉起了圈，瘦削的臉激動地泛出紅色光芒。

白發(fā)阿姨看著他開心的樣子，不由得感嘆起來：“這娃，跟小時候一樣，開心起來沒心沒肺的?！?/p>

“大姐，你認識他呀？”另外兩個阿姨驚訝張大了嘴，看著白發(fā)阿姨。

“當然認識呀！他媽媽和我在一條街住著呢！”白發(fā)阿看著正在轉圈的他，若有所思。

“我肯定認識呀！要不他的事我這么清楚？”她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了。

另外兩個阿姨頻頻地點著頭，嘴里不停地附和：“對對對，這都是陳年舊事了，不熟悉的人肯定不知道呀！”

我豎起耳朵，聽白發(fā)阿姨繼續(xù)講他的故事。那兩位阿姨更是著急的催：“快說說，后來怎么樣了？”我們都在關心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在外婆被怨恨蒙蔽了雙眼的時候，他該怎么辦？

五

他剛出生經(jīng)歷了不幸，后來他又是一個幸運兒。他失去了親人的疼愛，得到了街坊鄰居們的關愛。外婆沉侵在怨恨中不能接納他，街坊鄰居就輪流照顧著他，輪到經(jīng)濟好一點的家，給他喝白面糊糊，條件差一點的就喝玉米面糊糊。

后來，外婆被熱心的鄰居們感化了，把他接回了家。他面對外婆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不知不覺長大了。

這十幾年，外婆對他的怨氣消了不少。畢竟是女兒留下來的親生骨肉，也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對他的外表，外婆一直無法理解，自己女兒花容月貌般，怎么會生下這么個孩子，要身高沒身高，要長相沒長相。

外表的丑陋沒有掩蓋他內心的善良。他一直記著小時候，被鄰居們照顧過。后來他撿破爛賣錢，不但養(yǎng)活了自己，還經(jīng)常買很多東西分給鄰居們，剩下的錢都交給外婆保管。鄰居需要幫忙的時候，他都積極參與。有錢拿錢，沒錢就挺著瘦弱的身體出把力。

母親跳舞的天賦，一直醞釀在他的身體里。從小一聽見音樂，他就高興地手舞足蹈。在街上只要有音樂響，他就會癡癡傻傻的忘了時間，他跟著節(jié)奏揮著手臂，抖動著雙腿。他記不得母親的模樣，但母親的血脈時刻提醒著，母親是舞蹈演員。

為了買一臺錄音機，他推著破三輪車早出晚歸，跑很遠的地方去撿破爛。幾個月之后，他終于買回來一臺二手錄音機。他如獲至寶的把錄音機隨身帶著，優(yōu)美的歌聲縈繞著，他對母親的思念。外婆房間墻上的相框里，有他母親的舞臺照片，他看著跟仙女一樣美麗的母親，心里很自豪。那漂亮的裙子，更是讓他神往。

白發(fā)阿姨說，他外婆臨終的那段時間，看見他就哭，說這孩子命苦，以后沒有親人可怎么辦。他還安慰外婆，說他可以養(yǎng)活自己。外婆后悔當初對他的冷漠，她沒想到自己癱瘓在床的時候，這個被她視為孽種的孩子，端屎端尿地伺候她，還為她養(yǎng)老院送終。

六

剛來這個舞團的時候，沒人理他?，F(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這個舞團的“總管”了。

每天早晨六點多，他就來了。首先，把這片空地上的衛(wèi)生打掃了，拿抹布把周圍的長條椅子擦一遍。干完活，他還背著手繞著空地走一圈，再檢查一遍。然后，他開始吃早點。自從外婆走后，這些是他來舞團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七點左右，舞團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地就來了。見有人來，他趕緊迎上去接過她們隨身的東西，小心翼翼的，整齊的放在固定的位置?；仡^又笑盈盈的融入她們，問候著。他的這些舉動讓我想起每次回家的時候，家人遠遠地跑過來，幫著拿東西，到家的那種溫暖瞬間就傳遍了全身。

八點整，舞曲正式開始。一襲襲靚麗的長裙，在歡快的旋律中旋轉跳躍起來了。女人們柔軟的腰肢，靈活的手指，輕云般的慢移，旋風般的旋轉，在音樂中千變萬化，儀態(tài)萬千，像天上變化多端的云朵，時而嬌羞如少女，時而又是嫵媚的嬌婦。男人們的矯健有力，更是襯托出了女人們低回婉轉的嬌美。

這時候的他，專注的欣賞著音樂中輕歌曼舞的她們。那些五彩繽紛的裙子，飄揚在他的心弦上，那應該是母親在舞臺上樣子，她的笑容是那么的溫柔，她的舞姿是那么的曼妙，她旋轉起來像天上的仙女。

在他的心中母親是仙女，不但給了他生命，還一直愛著他。他只想帶著對母親的念想和愛，悠然穿行在楓樹婆娑的早晨，奔向那承載夢想的舞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