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河北,家里后院的海棠樹開花了。一朵朵鮮艷的海棠花開始努力綻放,向外宣示著屬于她的花季。最初海棠花只是把那淡淡的紅藏在周邊綠色的葉從中,像少女帶著一絲絲早熟的羞澀醒來,微風搖曳之時才偶露芳姿。沒過多久樹上的海棠花苞完全綻放,一簇簇地便自信地越開越多,熱情自然地蓬勃噴涌而出,那些花掛在枝頭,紅得像是燃燒在春天里的火焰。
這是院子里唯一的一顆海棠樹,粗得有碗口大小,至少十幾年的樹齡。我喜歡海棠樹下的那片淡淡的樹蔭,雖不大卻能夠容得下我弱小的身軀;我也喜歡海棠樹下淡淡的花香,雖不濃郁卻能夠讓我開心與寧靜。我不知道是誰把它種植在這片裸露的黃土中,但也許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它在,我就快樂。
家里的土院大約十個平方左右,標準的紅色土磚墻把它圍了起來。院子的一角有個小小的雞棚,里面養(yǎng)了幾只母雞。我記憶中的童年就是從北方的這間簡易的磚房開始的。
父親三十出頭正當壯年,早上起來,他就從家里儲備的大白菜中取下外面的一些陳葉,然后用刀切碎,和玉米粉攪拌后裹在一起放在海棠樹下。雖然年幼,但我已經知道這是父親在為母雞準備一天的食物。雞食準備好后,父親就會把雞棚的小門打開,母雞們一窩蜂地沖向海棠樹下的食物,快速地啄食起來。
土院里,父親專門為母雞產蛋準備好了“產房”。“產房”由平鋪好的幾塊紅磚和上面厚厚的一層干草組成。吃飽了的母雞下午準時會臥在干草上靜靜地產蛋。每天父親下班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土院中看有沒有新產的雞蛋。那幾只母雞正是蛋雞,只要食物充足,每天都能收獲幾枚。每當此時,父親就會小心翼翼得捧著雞蛋,開心得像是獲得了金質獎章。雞蛋拿在手里,有的時候蛋殼還是溫的。
父親對那幾只蛋雞真的非常上心。有的時候,雞蛋產量會偶然少一枚,父親就會晚上拿著手電筒跑到雞棚一只一只去檢查母雞,看看哪只沒有生蛋。在上海從小長大的父親并沒有什么真正養(yǎng)雞的經驗,檢查方法也簡單粗暴,就是用手指去摸母雞的屁股,看看是否有蛋殼的硬度。通過這種方法,他大概也能夠猜測出第二天會收獲幾枚雞蛋。
每次收取雞蛋,我都會跟在父親后面。只要雞蛋收獲多,父親就會高興,我也跟著高興,然后圍著海棠樹跑上幾圈。母雞們似乎也很高興,圍著父親不停地來邀賞。父親高興時也會在海棠樹下獎賞它們一把大米,母雞們又開始開心地啄起米來。
“這些雞蛋可以晚上給孩子們好好補補”,父親每次都會這么興奮地說。我已經有了一個妹妹,妹妹還小,需要母親抱。父親將幾枚雞蛋每次都會蒸成厚厚的一大碗蛋羹,蒸熟后熱氣騰騰地端上飯桌,然后在上面稍微撒上一點香油均勻地攪拌開來。蛋的香氣混著油的香氣,彌漫在這簡陋的小屋內。一家人很溫馨,我和妹妹吃得香甜。雞蛋就是那個物質貧乏年代最好的營養(yǎng)品。
“爸爸,為什么雞蛋羹這么好吃?”我問父親。
“因為雞蛋有營養(yǎng),可以幫助你長身體,你要多吃點?!备赣H微笑著對我說,又給我碗里多放了一調羹。我開心地吃著,父親看我喜歡吃,他也開心地笑了。
后記:三十多年以后,父親生癌去世,我把他的骨灰安葬在太湖香山腳下。每年的清明我都要帶著老婆、孩子去祭掃,我都會按照他彌留之際的囑托在墓碑前獻上一束白菊花,我還會在墓碑前點上兩根紅色的香燭。我不清楚為什么自古以來,國人都要用香燭來祭拜先人。但我每次看到香燭的火焰時都會發(fā)呆很久,我忍不住想起了那棵童年土院中的海棠樹。那香燭的火焰燃燒著、跳動著,紅得和那海棠花的顏色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