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常聽老一輩們說起:地上死一個人,天上就多一顆星星。人死后會升到天空,變成星星給走夜道的人照亮兒。于是,每一個活過的人,都能給后人的路途上添些光亮。
所以,當我每一次看到夜空中那顆最亮的星,心中都倍感親切。
去年3月份,我跟隨報社從懷化市區(qū)前往沅凌縣碣灘茶業(yè)基地采訪。此次采訪路途遙遠,來回共花了八個多小時在大巴車上。晚上八點多,車子還在高速公路上行駛。我和馥爺并排坐著,一路上有的沒的互相閑扯。我不經(jīng)意往窗外一望,正斜方一顆明亮的星星閃閃發(fā)光。在浩瀚的夜空中,它顯得格外耀眼,格外突出。
如果人死后真的會變成星星為夜行人照亮,我想,這顆星星,它一閃一閃,仿佛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視著我,那它一定承載著爺爺?shù)撵`魂。
爺爺去世十八年了。他走的時候我才五歲,從前的記憶不過是些零星的片段,很多事情只是聽大人們說起。不過,縱使他們不說,想起這個老頭兒我還是感覺到親切、溫暖。哪怕到今天,我一直都堅信的是,我一定是他最疼愛的孫女。
我很幸運,是家里的長孫,他給的疼愛那么多那么好;于是老天心生妒忌,只給了我們五年的時間。六十二,雖然我叫他老頭兒,但他真的不算老,只是走得有點早。
這個老頭有點懶,除了整日里帶著我,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做。他喜歡帶著我垂釣,拄著他那老人拐杖帶我去買哨子糖,頭頂上還戴著那一成不變的軍綠色雷鋒帽。老頭,你盯我也不盯緊點兒,摘桑葉時毛毛蟲都爬到我手指上了你都不知道,害我哭哭啼啼地回家找你,這場景至今我都記憶猶新。
這個老頭有點兇。爸媽有時晚上出去打麻將,逢我哭鬧時,他會跑上山坡對著山那邊大罵,非要把爸媽喊回來,大概鄰居們都能聽到他的河東獅吼吧!小氣的老頭說爸媽再出去打牌,他就再也不帶我了。結(jié)果,第二天還不是照樣親親又抱抱。老頭兒,下次再親我的時候,你能把你的胡子先刮刮嗎?
這個老頭有點狠。十八年來,他只回來見過我一次,還是在他剛走后不久。我不知道是因為小孩能看見一些大人們看不到的東西,還是在夢境里,但我分明能看到他推開門走進來,站在我的床頭。我能看到,那是真真切切的他,對我再好不過的他,也是再也不能對我好的他。
十八年了,不知道倘若他還在,生活又是一番怎樣的景象??赡埽@個老頭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催著我趕緊找男朋友。不過沒關(guān)系,別急,再等等,放心吧,我會把他帶給你看看的。
當年老頭兒走的時候,家里正在辦喪事。我對鄰居小孩說:“我家里有熱鬧看,不許你來看”。也是在那段時間里,我早上上學遲到不敢去學校,一直躲在旁邊的小樹林里。這兩件事,到現(xiàn)在依然會常常被大人們拿來說笑。今天,家里依然很熱鬧,但心情差距卻那么大。我已經(jīng)忘了當初你走我是什么心情,大概五歲的孩子不懂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離別,什么是永遠。可惜,這份懂得來得有點晚。
今天你八十歲,早上家人去接你回來。其實,我不信鬼怪神靈,不信轉(zhuǎn)世輪回,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就跟在乞靈人身后,從此認得回家的路。
今天天很冷,星星沒有掛在夜空,它們也都和你一樣回了家。龕臺上,兩團燭火閃爍搖曳,照耀著子子輩輩生生不息。
照片里,我看到你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