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的盡頭:在婚姻自主與相親壓力中尋找平衡

27歲這年,周鵬飛覺得自己不是在相親就是在去父母安排的相親的路上。連以往和哥們打球、喝酒的時間都被占用了。

在那之前,他經(jīng)歷了一年多的情感空窗期。父母比他先著急起來。母親借他的名義,在好幾個相親網(wǎng)站上注冊了賬號,在網(wǎng)上為他物色對象,也發(fā)動身邊的老伙伴們幫忙張羅。

那段時間,周鵬飛平均每個星期相親兩次,有的時候見得少了,母親還直言他“找對象不積極”。

開始相親之前,周鵬飛在父母的反對下,割棄掉了一段自由戀愛。父母嫌他的前女友不是本地人,“那種外地人,就別想進我們家門?!比渭业募议L曾這樣說,態(tài)度強硬,旗幟鮮明。

無疾而終的那段戀情,影響著周鵬飛的相親。一度,周鵬飛幻想著能在相親對象中,找到一個和前女友相似的人。有一次,母親發(fā)來的資料里,女孩生得和前女友相近,周鵬飛還在相親前去理發(fā)店做了個造型,特地開了父親的保時捷去赴約。沒想見面后,發(fā)現(xiàn)真人和照片差距甚遠,他忍不住露出失望的神態(tài)。對方倒是坦然:這年頭,誰的照片不美顏呢。

相親也講究雙向奔赴, 成功與否不僅看周鵬飛的意思,也得對方意愿。

周鵬飛曾遇到一個同樣被父母逼著來相親的女孩。為了和家里慪氣,女孩在相親前把頭發(fā)剪成寸頭,穿了格子襯衫和破洞牛仔褲來赴約,一副假小子的打扮。兩人聊得愉快,周鵬飛覺得遇到了同命相憐之人??上⑼嘎蹲约阂呀?jīng)準備跟暗戀對象表白。最后,周鵬飛和她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沒有和那個女孩擦出愛情的火花,周鵬飛覺得有些遺憾。

相親半年見了不下50個人都沒有成功,周鵬飛的母親一度懷疑,是周鵬飛故意消極對待。之后的幾次相親,她跟著去了,帶著監(jiān)督的意味。

有了長輩的介入和審視,相親更加生硬、尷尬。有一次,周鵬飛和母親相親了一個由母親領著來的女孩。全程女孩都低著頭玩手機。周鵬飛的母親不樂意,和女孩說:“姑娘你也聊聊啊,別總看手機?!蹦桥⑻Я颂а燮?,回嗆道:“我媽都不管,我看不看手機還勞您費心?”把周鵬飛母親氣得不行。

相親日久,周鵬飛的母親沒了耐心,開始鬧情緒,以“血壓又高了”“心臟老不舒服”“都沒臉下樓遛彎了”等理由給兒子施壓。母親鬧,父親則在一旁助攻,“我們就想讓你踏實找個人結婚,我們有什么錯?你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你看你把你媽氣得?!?/p>

“是不是我和她結婚了,你倆就不鬧騰了?”最后一次,周鵬飛氣急了,對著哭鬧逼婚的父母吼。當時他的相親對象是父母好友的女兒。

就這樣,在一次爭吵后,周鵬飛在28歲這年結束了密集相親,和父母擇定的人選走入了婚姻。

這段婚姻愉悅了周鵬飛的父母,他們拿出幾十萬元給孩子辦婚事,還給小兩口報了馬爾代夫旅游團,讓小兩口去度蜜月。周鵬飛讀得懂父母此舉的暗示——二老想早日抱上孫子。

把婚戀的自由讓渡給父母,對周鵬飛來說不明智。在婚戀上,他和父母的觀念有太多不同。他的父母把結婚生子當人生頭等大事。而周鵬飛看重的性格是否合得來、有沒有共同的人生追求在父母看來不重要。甚至周鵬飛和對方是否互相喜歡,都不重要。新媳婦娶進門,能生個一兒半女就行。

周鵬飛做不到這些。真正走入父母選擇的婚姻,他才體會到讓渡婚戀自由不僅無益于解決父母的糾纏,反而生出更多事端。

一開始,他發(fā)現(xiàn)無法憑空對妻子產生愛意,自己總是下意識地抗拒和對方身體接觸,性沖動也全然沒有。蜜月期間,他自掏腰包單獨要了一間房,以各種借口拒絕同房。

他原本想在家里置辦一張單人床,和妻子分開睡,但很快發(fā)現(xiàn)這行不通。周鵬飛的婚房和父母在同一樓層,只隔了一個電梯間。加上房子是一個大開間,父母進屋時很容易發(fā)現(xiàn)倪端。為了不和妻子同房,他每天下班都先回父母那待著,直至深夜,要么就借口第二天要早起,賴在父母家睡。有時父母轟他回屋,他也會在新房的沙發(fā)上湊合一夜。

婚后三年,妻子的肚子毫無動靜,周鵬飛的母親著急催促:“你們是不是該上醫(yī)院瞧瞧去啊,到底什么原因懷不上?”

害怕母親和當初催婚事一樣哭鬧,周鵬飛和妻子商量要個孩子,妻子默許了。他買了一本臺歷,用紅筆在上面打鉤算妻子的排卵期,掐著日子同房。

如今他回顧那段備孕的日子,覺得當初的心情全然像期盼著完成一個任務:“你知道每個月那些買車搖號又沒中的人什么心情?我就是這種心情。”

至于這段婚姻里另一個接受安排的人,周鵬飛的妻子,她有另一種苦惱。

“結婚時我和她挑明了的,不愛她,就是為了爸媽結的婚。”周鵬飛這樣說。這些話,周鵬飛的妻子并未往心里去。她隔三差五給婆婆買花買衣服、給公公買酒買煙,變著法哄公婆開心,篤定有朝一日丈夫會對自己產生感情。

天津女孩宋小玲的丈夫也是父母替她挑選的。男人生得矮胖,剛認識的時候,他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宋小玲對他沒有太好的印象,但父母滿意,因為對方是基層公務員,老家在農村,靠自己考入名校,相親時在天津市區(qū)已經(jīng)購買了房和車。

在父母眼中,男人是佳婿人選。老兩口都是做教育的,偏愛自力更生出人頭地的寒門子弟,又認為農村人性子踏實,沒有花花腸子,還捧著公務員的鐵飯碗。相中之后,父母就急著撮合宋小玲和這個男人,經(jīng)常把男人邀到家里吃飯,甚至幾次在談笑中,商量著男人和宋小玲訂婚、結婚的事宜。

宋小玲的前一段自由戀愛,在父母的反對下擱淺了。那是她大一時通過網(wǎng)絡游戲結識的男朋友。男孩家在北京,小康家庭。戀愛時每逢周末,宋小玲都會坐高鐵到北京見男友,男孩家人待她也好。

臨畢業(yè)時,宋小玲的母親提出要見見男孩。一開始,母親只是說異地影響感情,建議他在天津找份工作安定下來,但宋小玲漸漸發(fā)現(xiàn),其實母親真正在意的是對方的學歷。在她的父母眼中,“學歷”代表精神層面的門當戶對,男孩沒上過大學,母親沒來由地對他印象不佳?!?0后的孩子,大學基本都擴招了啊,是沒考上還是家里供不起啊?”她的母親話里話外都表明沒看上男孩。男孩也看出宋小玲母親的不滿,自尊心受了傷害,當場拉下臉,簡單說了句“阿姨,那就這樣吧”就走了,再也沒有登過門。

宋小玲本想在中間做一做父母的思想工作,但母親強勢,怎么都說不通。

在父母介入后,宋小玲和原本情投意合的伴侶陷入了爭執(zhí)和冷戰(zhàn)。漸漸地,宋小玲不往北京去了,男孩也沒多問她,偶爾打個視頻,各干各的事,兩個人的話越來越少,關系逐漸崩塌。宋小玲夾在棒打鴛鴦的母親和不理解自己的男友中間,有一陣甚至有了輕生的念頭:“當時我就像一塊夾心餅干,太痛苦了?!?/p>

拉扯了幾個月后,宋小玲從朋友口中得知,男孩在北京重新找了女朋友,一種被拋棄和被背叛的感覺冒了出來。出于賭氣,宋小玲聽從父母的安排開始了相親,后來在父母的意思下,結識了那個戴金絲框眼鏡的男人并結了婚。

交往初期,那個男人對宋雨獻足了殷勤。吃蝦給剝殼,吃魚給她摘魚肉,一根毛毛刺都給挑出去。宋小玲不為所動,她覺得這些都是男人刻意在父母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她和男人獨處時,男人話明顯少了很多,對她也沒什么耐心,一起逛商場,宋小玲去衛(wèi)生間補妝,還無意聽見男人嘟囔:“去個廁所也要那么久……”

這讓她總會在不經(jīng)意間想起前男友。她一度一直想去北京的歡樂谷玩過山車和大擺錘,男孩恐高,還是高高興興地陪她去了。有一次,她因急性腸胃炎去了急診,上吐下瀉到虛脫,男孩整宿沒睡,一直留在身邊照顧。“我掛著水,又想去廁所,他就用嘴叼著吊瓶,再抱我去衛(wèi)生間?!彼涡×嵴f。

愛之深才會恨之切。經(jīng)過這一段感情的折騰,宋小玲感到疲倦。得知男友有了新戀情,她想,也許遵從父母的意見開始相親,結局也不一定會那么差。

2018年,宋小玲和男人認識一個多月,就舉辦了婚禮。這是一段外人眼中的良緣,公務員和編制教師的組合,父母祝福,生活富足,皆大歡喜?;槎Y那天,宋小玲被精心打扮,在臺上配合著司儀舉行了儀式?!霸俨粷?,也不會離婚的吧?”宋小玲在婚禮上想。

當父母接過擇偶權

30歲那年,隋思洋發(fā)現(xiàn)自己被朋友們“?!毕铝恕R黄鸫蛄硕嗄暧螒虻暮糜?,上線的時間越來越少,好不容易湊到一起,隊友們也掐著時間下線。詢問之下,隋思洋才知道,好幾個朋友的妻子規(guī)定了他們每天游戲的時間。有時連麥組隊,還會有人特意把音量壓低:“我閨女睡覺呢,咱們聲音小點……”周末想約騎行也約不到人,隊友們不是要帶娃就是要陪妻子。

隋思洋有過幾段戀愛,都無疾而終,父母也催過結婚,他不以為然。單身的日子原本樂在其中,但隨著玩伴被家庭分走了精力,一種被邊緣化的焦慮涌上心頭。

一天陪父母去超市采購,他認真地說了心里話:“我也到歲數(shù)了,該結婚了?!?/p>

兒子終于想結婚了,老兩口大喜。收到了信號,他們開始張羅起兒子的婚事。得知北京天壇公園每周一、三、五都有相親角,每到相親的日子,他們早晨9點揣上老年卡,帶一個小馬扎和一瓶水往公園去,一場都不落下。

相親角都是替子女來找對象的老年人,大家把準備好的資料頁往地上一擺,或者信息貼在傘上,把傘架在地上展示信息。有的地方更容易讓人看見,便是所謂的“廣告位”,比醫(yī)院床位還緊張。隋思洋的父親花了188塊,從一個撤下信息的大媽手中買下了一個“廣告位”,貼上了隋思洋的個人信息,上面寫著他的年齡、戶口、學歷、年收入以及家庭資產。

像待售商品一樣被展示,被審視,一開始隋思洋也感覺別扭。后來他想,反正自己不用出現(xiàn),漸漸也無所謂了。

賣廣告位的大媽,后來給隋思洋的父親介紹了一個姑娘,和隋思洋同齡,北京本地人,獨生女,在機關單位工作。

“要不是我兒子對相親強烈抵觸,就自己要了?!贝髬屵@樣說,隋思洋的父親一聽這句話,覺得女孩肯定很搶手,便要來了女方父母的聯(lián)系方式。聊了一段時間,覺得時機成熟,便和女孩的父母商量,安排兩個年輕人見面、約會。

第一次見面,隋思洋買了一束花和一只口紅當見面禮。女孩不愛說話,接過東西淡淡說了句“謝謝”。之后,他和女孩每周見一次,約會是流程化的,每次都是吃完飯看場電影再送女方回家。

隋思洋沒有獨立住房當婚房,女方母親說,可以租住女孩舅舅的一套兩居室,租金按最低算,裝修也由女方家負責。在隋思洋父母眼里,這點已經(jīng)相當難得,而且無論從家庭背景,到受教育程度,再到工作單位,兩個孩子極為般配。于是,雙方父母早早就應下這門親事,沒有給他選的機會。沒有任何心動,也沒有之前戀愛的甜蜜和爭吵,直到婚禮前一個月,隋思洋才下決心和女孩領證。

在上一代人眼里,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到了自由戀愛時代,婚姻依舊是用戶口、房子車子、社會地位等客觀條件堆砌起來的。一輩子那么長,誰還有心思去理那些兒女情長?

1986年出生的江靜坦然嫁給了父母挑中的人選。她父母挑選女婿,很大程度是圍繞她的未來做現(xiàn)實的考慮。丈夫比她年長15歲,是父親在工作中認識的。男人碩士畢業(yè)后在美國工作了幾年,購置了幾處房產,隨時能申請綠卡。江靜的父親認為,優(yōu)渥的物質條件是婚姻中的基石,畢竟“貧賤夫妻百事哀”。

江靜是獨生女,從小被父母保護得很好,她理想的丈夫,是能解決各種難題,同樣能把自己保護得很好的人。眼前這個男人,無論從物質基礎、社會資源,亦或是照顧人方面已經(jīng)遠超年輕男生。于是她答應了父親安排的婚事。

婚后,他們的家在一處別墅區(qū),丈夫送了一輛車給江靜代步,讓她報名去學車本。為了快速拿到駕照,江靜找了一個不正規(guī)的駕校,丈夫發(fā)現(xiàn)后狠狠訓斥了她一番,重新替她找了一所駕校,已經(jīng)交的學費也不要了。江靜就此感受到丈夫的關愛:“那是他第一次吼我,但其實他也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畢竟以后是我自己開車上路。”

結婚多年,江靜越來越確定,當初父母的考慮是對的。她觀察了一下身邊的同齡人,大都是自由戀愛結婚,也在為車貸、房貸和孩子的教育苦熬,有人甚至掏空家里老人的口袋,拿出前半生攢下的錢,買下一處老破小學區(qū)房,賭孩子的未來。

日子走下來,江靜一點點地發(fā)現(xiàn)了丈夫的好。比如,他不想那么卷,把一雙兒女送去國際學校念書,他認為,如果把孩子的未來定在考重點,就會限制孩子的高度,孩子應該有更廣闊的的視野。在其他孩子焦頭爛額地忙于各種培訓和補習班時,江靜和丈夫帶孩子去特羅姆瑟看極光,去坦桑尼亞參加公益捐助,兩個孩子看過鯨魚躍出海面,也見識過世界最不發(fā)達的國家的小朋友沒有飯吃是怎樣的境況。

大兒子上幼兒園時,被嘲笑講話不利索,江靜不擔心,她說,因為有富足的生活條件支撐,“我完全可以接受我的孩子是個普通人”。江靜也知道,無論是帶孩子逃離“內卷”的灑脫,還是這些思想和三觀的形成,都需要錢,每每想到這里,她都感慨,倘若嫁給一個自己選的人,未必能過上現(xiàn)在的生活。

江靜的母親曾和她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橐雠c物質緊密相關,它不是風花雪月,而是柴米油鹽?!彼嬖V女兒,沒有錢的男人,你和他感情再好,也會因為錢吵架。

江靜當時覺得母親太過現(xiàn)實,沒愛的婚姻怎么過呢?結婚幾年后她開始覺得,婚姻其實是幻想和現(xiàn)實的博:“很多人都把婚姻浪漫化理想化了,它更多需要的還是一定的物質基礎?!被橐鍪菍嶋H的,而愛是復雜的,會隨著年歲的增長而變化。

走進被安排的婚姻

婚姻生活徐徐展開,各種細碎的瑣事碾壓而至。一些先結婚后培養(yǎng)感情的夫妻,在磨合過程中才確認了彼此不合適,嫌隙漸生,漸行漸遠。

婚后,宋小玲發(fā)現(xiàn)丈夫換了副性子。相親時的貼心消退了,男人對她愛答不理,花錢也大手大腳。宋小玲還討厭他煙抽得兇,一天兩盒,熏得每件衣服都是一股子煙味。

婚后半年,男人開始經(jīng)常半夜才歸家,回到家時不是滿身煙味,就是喝得爛醉。宋小玲追問起來,丈夫就說工作需要?!拔覜]法管束他,問多了他就說,你一個女人管那么多干嘛?”宋雨說。

生育后代這件事讓這段婚姻生出了最大的嫌隙。一開始,宋小玲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想太早要孩子。丈夫沒有理會她的想法,對此很急迫,完全不采用任何避孕措施。

2011年,宋小玲剖腹產生下一個女兒,婆婆為了照顧孩子搬來和他們一起住。宋小玲記得,剛剛晉升為人父那段日子,丈夫短暫地老實了一段時間,不再出去鬼混。不過丈夫和她之間的交流沒有因此變多,在家就往沙發(fā)上一待,刷好幾個小時的手機。她產后有些輕微抑郁,有時會控制不住發(fā)脾氣,丈夫只會不咸不淡地說,累了就去睡會兒,孩子讓媽來看著。她期待丈夫關注自己的情緒,但這種期待從來只會落空。

家庭的氛圍讓宋小玲感到壓抑,三個月的產假休完,她迫不及待地回到學校上班。這引發(fā)了新的家庭矛盾。婆婆責怪她太早回學校,又提起希望宋小玲要二胎,天天催促,無果后每次做家務故意弄出很大動靜,表達不滿。

婆媳間硝煙漸濃,宋小玲像個小孩般執(zhí)拗,沖丈夫抱怨:“我是剖腹產,這才多久又要我生,當我生育機器??!”

丈夫沒有安撫她、調和矛盾,而是干脆一躲了之,總借口要加班,回來得一天比一天晚。逃不開了,就勸宋小玲:“老人家嘛,你多讓著點就行了”。

嫌隙生成后,宋小玲發(fā)現(xiàn)了更多端倪。她發(fā)現(xiàn)丈夫編造各種理由向娘家借錢,父母借了錢,基本就是有去無回。她在一次大吵中才得知,丈夫婚前買的車和房都只付了首付,“他這就是讓我爸媽給他還貸的”。

宋小玲滿心委屈,跑回娘家哭訴,本想取得一些理解和情緒支持,母親卻反而站到對立面,勸她:男人想從基層往上爬是這樣的,要疏通關系,但至少他還回家啊,既然結了婚,能忍就忍了吧。

怕她沖動離婚,母親干脆藏起了戶口本。宋雨嘴硬心軟,雖時常跟丈夫吵鬧,和婆婆相處也不好,但依舊寄希望于和對方能磨合好,把日子過下去。

隋思洋嘗試過在婚后經(jīng)營感情。

今年4月底,隋思洋租住的小區(qū)被封控,他提前收到可能整個小區(qū)都要被隔離的通知,馬上回家收拾東西。妻子打來電話,請他幫自己收拾一下東西,送到岳父岳母那里。在長達近一個月的封控期間,他和妻子回了各自的父母家,如同回到單身生活。妻子和他達成了某種“默契”。和他連個微信都不發(fā),對隋思洋發(fā)做飯的朋友圈,不評論也不點贊。“我在那個家做這些,她會很不屑,覺得我浪費時間?!彼逅佳笥X得。

封控結束后,他試圖和妻子培養(yǎng)共同愛好,提議兩個人一起去騎行。他花了7000多元,買了一輛二手的專業(yè)騎行車,無奈妻子在體力和技術上都跟不上。試了幾次妻子便放棄了,二人又回到各自的興趣里去。

想起一直以來,夫妻二人都保持著“各過各的”的默契。無論假期還是平常,夫妻倆總是找機會各回各家。而雙方的父母在婚禮后,再也沒有見過面。他后來開始欣喜于這種天然的默契:“可能我倆都是同一種人,把對方看成是一個婚姻角色?!薄盎橐鼋巧钡囊馑际牵罕舜嘶ハ喑洚敗鞍閭H”的符號,是誰并不重要,有沒有情感互動也不重要。

誰能為婚姻的不幸負責?

周鵬飛一度想到了離婚。他卸下部分心理負擔的理由,是在他的理解中,這段婚姻是父母強加給他的,并非出于自愿。

從小,周鵬飛在父母的“規(guī)劃”下長大。

從上初中起,母親便辭掉工作在家專心照顧他,大到學習成績,小到一日三餐,都要在她的掌控范圍內。后來高考,父母替他選好了學校和專業(yè),畢業(yè)了又遵循父親的安排,進入一家通信公司做銷售經(jīng)理?!拔移鋵嵧认虻?,特別不擅長做銷售,這么些年,沒辦法也練出來了?!痹倬褪腔閼?,周鵬飛自認沒太多話語權,父母選中的姑娘,他就直奔主題,結婚去。

兩個人性格差異巨大,婚后磨合許久。妻子和閨蜜出去,周鵬飛就是司機、買單和拎包的,“我倆一起回她娘家,一上車她就歪頭睡覺,好幾十公里的路,她也不管我是不是開車累了,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敝荠i飛心思敏感,妻子相對粗線條,提供不了他所渴求的情緒價值。

在妻子生下兒子的那刻,周鵬飛如釋重負,感覺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兩大任務,從此不再和妻子同房?;乇芊蚱奚?,成了周鵬飛的一種抗爭方式,妻子只能沖公婆控訴來排解憤懣與委屈,希望老兩口能給周鵬飛施壓,依舊沒有得到周鵬飛的正向回應。

兒子三歲那年,周鵬飛發(fā)現(xiàn)了妻子和別人一夜情的證據(jù),他提出離婚,妻子不肯,哭天抹淚:“你給我一個機會,我以后改?!庇挚摁[到公婆那里。

這場父母包辦的婚姻,第一次暴露出了最不堪的那一面。他對父母大聲吼著:“這就是你們要的,要我結婚,要我生孩子,沒人問過我的感受!”母親攤在沙發(fā)上抹眼淚,父親氣得哆嗦,桌子拍得震天響,嚷道:“那我們也沒讓你找一個你不愛的??!”

罵歸罵,鬧歸鬧,老兩口擔心離婚后,一手帶大的孫子會判給女方,也顧及到顏面,所以還是勸兒子別離婚。

不離婚也行,周鵬飛提出,該給的家用一分不會少,但以后誰也不準干涉他。他辭掉工作,跟好友創(chuàng)業(yè),把自己的業(yè)余生活弄得熱熱鬧鬧,扮演好外人眼里“好丈夫好爸爸”的角色。搖搖欲墜的婚姻,就這么勉強維系了下來。

今年年初,在猜測和懷疑中,宋雨發(fā)現(xiàn)丈夫出軌了。她在丈夫的手機里發(fā)現(xiàn)他與各種女人調情的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還存有照片和視頻。宋雨沒哭沒鬧,只是不想坐以待斃,之后每天不動聲色地尋找丈夫外遇的蛛絲馬跡,計劃著哪天叫上三五好友去捉奸,或者去單位舉報他,來個釜底抽薪。

與其說要報復丈夫,宋雨覺得自己更像是在報復父母?!拔业纳钭兂蛇@樣,他們沒有責任嗎?”過了一段日子,宋雨冷靜下來,憤怒褪去,苦澀頂了上來。

宋雨也曾學著母親寬解她的話術,短暫安撫住了自己。但讓人寒心的事卻日積月累,最后發(fā)展到丈夫堂而皇之地把一切出格行為都概括為“做正事”。

哪個女人甘愿過這樣的日子呢?她想。

想到最后,宋雨決心離婚,擬好協(xié)議,帶著女兒搬了出去。“是有些迷茫,今后的生活該何去何從,但這些都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及時止損?!?/p>

這三四年的婚姻,讓宋雨明白,在婚姻大事上,父母已經(jīng)無法為她負責了?!皬男〉酱?,我要做什么事,都必須得跟媽媽報告,他們總認為我涉世未深,時刻想為我做決定。”宋雨說。然而她太晚意識到父母無法為所有的事情負責,現(xiàn)在處理這段婚姻的斷壁殘垣,就是她為當初讓渡部分婚戀自由的決定付的責任。

今年的結婚紀念日,隋思洋想給妻子一點所謂的儀式感,訂了一家情侶酒店,特意讓服務員用蠟燭擺出心形,還在浴缸和床上灑滿了玫瑰花瓣。他滿心歡喜,結果妻子推門愣住了,對他說:你有病吧,這酒店多不衛(wèi)生啊,還花這些錢。

精心準備的驚喜,最后不歡而散,還被劈頭蓋臉一頓數(shù)落,隋思洋承認,那一刻離婚的念頭沖上腦門,又馬上消失。他在短暫的一年婚姻生活里,已經(jīng)學會了和妻子發(fā)生口角時,閉嘴總是沒錯的。

“行了行了,真是閑的,你送我回家吧。”妻子不悅地說道。

“得嘞,走吧。”隋思洋低頭苦笑,他知道婚姻這條路,還有許多看不見的問題,在等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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