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按理來說此刻我應該要走過去,報復他的一切冒犯,甚至可以殺了他。但不知為何,那顆種植牙始終盤踞著我的大腦,我用舌頭推了推它,好像有些歪,這顆牙還是十八歲那年,亞瑟——我當時的代理監(jiān)護人,狠狠痛罵了一頓我的嗜甜,并帶我去了牙科診所……最終我還是放過了布拉金斯基,并開始祈禱它相安無事,也許只是牙齦了。
因為我聽到了其他腳步聲。一種不輕不重,卻非常拖沓的腳步,伴隨著嘶吼,短短幾年,成了無數(shù)人的夢魘。這時我才想起來,怪這一堆寶藏太吸睛了,周圍又看起來太過平靜了點……總之,我似乎忘了拉下卷簾門。
“媽的……收戰(zhàn)吧。”我看向布拉金斯基的購物車,英雄總要能屈能伸些,可以犧牲,但死在這個地方就不那么值得了。
布拉金斯基點了點頭,雙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大個子做這種動作有些矯情。
我有點無語,這里只有兩個當事人,實在不明白他在裝給誰看。
能不能搞清楚誰是受害者?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把編織袋甩在購物車上,我剛想跑起來,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吐了口唾沫,最終那顆牙冠還是躺在了我的手心。
直到布拉金斯基毫不客氣地跳上我那輛皮卡,我才意識到波蘭人說的往東南方向走,應該是字面意義上的走。我轉過頭:“你用腳過來的?”
布拉金斯基點了點頭,整理著他那條灰撲撲的圍巾:“車被他開走了呀?!?/p>
“所以你就用腳找了他這么久?”我打了把方向盤,撞開了幾只僵尸,也把布拉金斯基那顆熊腦袋甩到了車窗上去。伴隨著一聲清爽的“咚”聲,我忽然跳出一個想法,也許并不是居民避難及時,可能只是病毒爆發(fā)得太快,什么都還來不及。
在車子拐上了公路的那一刻,我掰了掰后視鏡,已經(jīng)沒有東西跟在后面了。雙腳自然比不過四個輪子,我問布拉金斯基,他下個地方要去哪里。
不出所料,后視鏡里的那張臉露出了一種驚訝并愚蠢的表情。
“我得找到基爾伯特,”我解釋道:“我的手表還在他弟弟手上,我得拿人去換。”
“唔……去丹佛吧?!辈祭鹚够f,見我沒搭理他,就開始自顧自地解釋:“我和他去過那里,他說他喜歡那的草原,也許會過去也說不定。不過我挺討厭那里的,那地方真的有很多土撥鼠,很吵,這有點像基爾……”
老實說,此刻我已經(jīng)有些后悔了。老天,誰想聽這種事,他就算在土撥鼠洞里野戰(zhàn)又跟我有什么關系。我瞄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這人居然系著安全帶,把他踢下車的計劃只好作罷了。
我不回話,但布拉金斯基依然在自言自語,關鍵詞已經(jīng)從土撥鼠變成了美洲野牛,以及基爾伯特對其發(fā)出了怎樣的驚嘆。其實我確實沒聽他說過那么多話,可能一個人的日子真給他憋壞了,這是我唯一勉強可以理解他的地方,心里空蕩蕩的滋味確實不太好受。
我問他:“所以那天發(fā)生了什么?”
“我不記得了?!辈祭鹚够D了下,繼續(xù)說道:“如果不在丹佛,那也有可能在鹽湖城,三年前我們……”
如此這般,我只能重新計劃路線,調了個頭往超市開,我得再拿點酒,堵住他的嘴,或者把他砸暈。
對于和布拉金斯基成為旅伴這件事,我從做好決定的那一刻就知道,我一定會后悔,但我太年輕,對錯誤的極限尚無概念。人無法想象未曾見過的事物,大道理不管在哪都相通。
就像盡管我想過和布拉金斯基共同上路的結局,或許我們能找到生龍活虎的基爾伯特,或許我們能找到一具尸骨,又或許我們在找到它之前就變成僵尸的食物,但我想不到我會有天在車前蓋上醒來,砂石和山風在我耳邊上瘋狂咆哮而過。
如果回到一切開始前,我是說真正的開始,在這世界還沒有翻天覆地的時候,要是有人愿意為我們兩個投資做個節(jié)目,連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與賤人同行,那絕對能賺得盆滿缽滿。我努力回想著昨天發(fā)生了什么,我們搶了一個幫派,補充了物資,然后呢……
然后布拉金斯基給了我一拳。好吧,這事我也有點責任。
尋人進展得并不是很順利?;鶢柌厮坪醭蔀楦甓?,誰都知道他,誰都要找他,可誰都找不到他。而每當我問起布拉金斯基,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的回答總是那句“不記得了?!蔽矣袝r候真會懷疑,沒準就是他本人把基爾伯特殺了,但每當只要我提起,就免不了打上一架。
有時候他也會反擊,陰陽怪氣地談論起亞瑟來,討論他難吃的食物,奇怪的眉毛,但多數(shù)情況我會懶得理他,何況那些確實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偶爾他也用同樣的語調問我,其實也不止我一個人有嫌疑呢,瓊斯先生~
我就會給他一拳。
這樣的事兒總是在反復上演,而昨天是我贏了。最后我們坐在引擎蓋上,把剩下那點龍舌蘭分了,沒說一句話。我其實并不忌諱談及亞瑟,但布拉金斯基實在不是個好的傾聽對象,如果能找到基爾伯特的話……只要能找到他,那我就一定會說出來。
我扶著車邊框站了起來,布拉金斯基沒有半點停下的意思,我確信了這是他的報復手段,好再他沒把頂棚拉上,我顫顫巍巍爬進車里的時候,手都僵了半邊。現(xiàn)在已經(jīng)初冬了,說來也是,從北邊的緬因州開往最南部都只需要一周,但我們在美國境內尋找基爾伯特,卻找了整整半年。
中間我們去過很多地方,有很多土撥鼠的丹佛,鹽湖城,連愛荷華的月球坑都去了,一無所獲,到后面我連“你們他媽的怎么專挑這種地方約會”都懶得說了,開始自己選擇目的地,并開始效仿他,每到一處就開始介紹,我和亞瑟曾經(jīng)在這度過了怎樣的旅行,直到中控被劃滿了一百七十五道痕跡。
“快半年了Bro,”我說,“再找不到我會壓著你去和他弟弟解釋。”
“嗯,好?!辈祭鹚够f。
其實我沒想過他會回答,這只是我隨口的一句話,但不管怎么說一百八十三天確實是我的極限,要是再久下去,災難結束了我就得失業(yè),就更沒有機會犧牲。我起身拉上頂棚,風聲小了許多,我久違地問他:“那接下來去哪?!?/p>
布拉金斯基垂下眼睛:“菲尼克斯吧。”
這時候我已經(jīng)對真相不抱有期望,就隨便他了,于是我們又到了最初的地方。冬天的亞利桑那比想象中的要冷些,但杏樹高的仙人掌從身邊掠過時,我還是沒忍住問他:“你是對這個地方有什么想法?”
布拉金斯基開車的時候不太愛說話,但他這次回應了我,說他們那時候吵架了。其實這段開頭在這半年里我起碼聽了五十次,但我最后還是勻了最后的一點耐心過去,由他講完。
布拉金斯基踩住剎車停了下來。
起先只是一個小小的拌嘴,理由現(xiàn)在想來也無關緊要,他們卻因此冷戰(zhàn)了一周。“可能他受不了我了?!辈祭鹚够f。
“想忍受你確實是件難事,上帝保佑他。”我說。
“那天我們的補給吃完了,我原先想和他一起去找的,看看能不能和好,但一覺醒來,周圍只有仙人掌,他可能還在生氣,我覺得他躲起來了……”布拉金斯基轉頭看向我,第一次把這些內容告訴我:“他肯定活著呢,頭發(fā)眼睛那么顯眼,但沒人見過他,一定是他告訴了所有人,要瞞著一個俄羅斯人……”
果然不能和他呆在一起,我竟然覺得這個荒誕的邏輯是講得通的。
我也轉過頭去:“你這么篤定?憑什么每個人都會幫他?”
“他走的那天還在生我氣,”布拉金斯基語氣篤定:“他一句話沒說,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你不是不記得了嗎?”我問:“他在哪走的?”
“在菲尼克斯?!辈祭鹚够匦聮焐蠐酰乙步K于知道了回到這里的緣由。
在發(fā)
我感覺他應該是瘋了,想勸他不要太盲目自信,但轉念一想也不無道理,起碼我的確清晰地記得那天亞瑟的每一句話……我瞇起眼睛,想象著他的口型。
有件事我未曾與任何人說過:我和布拉金斯基截然相反。我的記憶太過清晰,有些時候我會懷疑那是否只是種幻想。我知道有些PTSD會是這種情況:大腦美化了回憶,給那個壞脾氣英國人增加了點傳奇色彩……
實際情況很有可能他只是簡單的被咬,又變成一只簡單的活死人,我們就此生離死別。但每每想到這時,我扣下扳機的手指時就會隱隱作痛。
“再喝點吧?!蔽艺f。
“三天前就喝完了?!彼鸬?。
“那有什么,”我大笑起來:“再找找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