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監(jiān)獄里走出來，天空蔚藍(lán)，白云如絮。風(fēng)撩動著，我平靜的心如湖水般泛起陣陣漣漪。

走吧！走完這段路，你將是我路過的路。從此，人山人海，不再相見。

……

昔言猶在，往事縈繞，如煙縷霧綃。每次想起趙漫，我便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如有萬蟻噬心。如果上天能再給我一次機(jī)會，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價(jià)，我也一定回到過去，將結(jié)局改寫。可是世上沒有后悔藥，我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余生去完成救贖。

趙漫住在襄城，三年前從網(wǎng)上認(rèn)識她時(shí)，我就記住了她的城市。那時(shí)，我并不相信愛情，只想尋求一場艷遇。她說她要去西藏。我說，”我陪你一起去?。　?/p>

那只是玩笑話，但我沒想到趙漫會當(dāng)真，于是只好將去到襄城的火車票改簽為成都。318川藏線的起點(diǎn)是成都，趙漫喜歡騎車，常說要去追風(fēng)。我想風(fēng)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簡直比愛情還要虛幻。從出發(fā)的那一刻，我就牢牢地記住了自己的目標(biāo)，趙漫，我一定要得到她的身體。所以每當(dāng)趙漫問我：“你為什么去西藏?！蔽铱偣首鲿崦粒卮鸬溃骸帮L(fēng)景??！你可是最美的風(fēng)景?！?/p>

她紅著臉，又嗔又笑：油腔滑調(diào)，吃蜜了??！

現(xiàn)在想想，那時(shí)她可真美，就像波密春天的挑花，在最好的時(shí)光里，迎風(fēng)綻放。而我就像一只惡毒的大黃蜂，在她身邊潛伏。她是那樣的單純、天真，以至于我心里常常暗笑，“這傻妞，可真好騙?！?/p>

是的，從一開始，火車站見面，我就一直在騙她。她風(fēng)塵仆仆，坐了二十六個(gè)小時(shí)的火車硬座，我去到車站接她。她當(dāng)時(shí)穿著牛仔短褲，露出一對修長雪白的大腿，上身套著一件黑色T恤，腰身秀麗苗條，頭上則罩著一頂粉色棒球帽，壓住濃密的黑發(fā)。

“哇！” 我在人群里窺視，驚嘆于她的美，心中暗暗竊喜。

“趙漫?！蔽覔]起右手，大聲叫喊。

“嗯！”她抬起頭，一臉倦容。

“我，柳浪！”我笑著跑過去，一把搶過她手里的行李，再遞上一杯早已準(zhǔn)備多時(shí)的冰茶，“坐火車很累吧！”不容她拒絕什么，我直接岔開話題，仿佛我們已經(jīng)是多年的好友。但事實(shí)上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算上網(wǎng)上相識也不過一個(gè)月。師傅說過，“追女人就得臉皮厚，不知羞恥?！倍覠o疑是將這種精神發(fā)揚(yáng)光大。

趙漫開始有些拘謹(jǐn)，不停地對我說謝謝。那聲音柔柔的，一副嬌羞少女的模樣，看得我心里癢癢的。我故意夸大其詞，說：“謝什么？不過在車站等了你兩個(gè)小時(shí)。只要美女發(fā)話，便是等一輩子又如何？”

她聽了捂嘴輕笑，說：“你這人蠻有意思的，是不是見著每個(gè)女孩都這樣子？”

“那哪能？咱們可是天生的浪漫組合，我看見你就像寶玉哥哥見著黛玉妹妹，一眼就覺著熟悉。沒準(zhǔn)咱們前世就是一對戀人。”我拖著行李箱和她齊肩并行，眼睛刻意在她身上游走。她紅著臉，嘴上啐罵道：“不要臉，誰跟你是戀人。我的白馬王子可是倉央嘉措?！?/p>

“倉央嘉措？那不是和尚么？你得當(dāng)尼姑了?！蔽覐澭笮?。她又羞又惱，拳頭雨點(diǎn)般敲在我背上。我抱著頭，嘴上繼續(xù)反擊，“看，暴露了吧！原來這才是真面目，之前還裝淑女呢！”

“去死！去死！”她愈發(fā)惱怒，砸在我背上的暴雨頓時(shí)成了冰雹，痛得我抱頭鼠竄。不過這么一鬧，我們一下子熟絡(luò)起來，又跟網(wǎng)上聊天一般，百無禁忌。

“漫漫，漫漫?！睆哪菚r(shí)起，我就一直這樣親昵地叫她。她總鼓著嘴，氣哼哼地將雙手插在腰間，“你過來，姐手癢了。借你的身體出出氣。”

我便笑，和她保持一定距離，得意洋洋地笑。我想，我們之間本來可以沒有距離，但我總要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倉央嘉措說過，“一個(gè)人需要隱藏多少的秘密才能巧妙地度過一生。”

我終究無法做到，去擁有一個(gè)人而不付出任何的情感。至于我那顆堅(jiān)硬如鐵的心從何時(shí)開始融化，連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那天，回到時(shí)光戀人客棧。我們一起吃了頓飯，為了感謝我接站，趙漫親自下廚，做了幾個(gè)精致的小菜。我清晰地記得有麻婆豆腐、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涼拌黃瓜，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常菜卻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我們是一起買的菜，我淘米煮飯，她洗菜炒菜。廚房是借客棧的，老板是一對年輕夫妻。關(guān)于他們的故事，雪白的墻壁上貼了許多他們的照片，上面附著文字，介紹他們相戀的過程。和我們一樣，他們也是網(wǎng)上相識，然后約騎318川藏線。在一次車禍中，男生為了救女生，痛失一臂。女生心懷感激，以身相許。

這種老掉牙的愛情故事，我本來是不屑一顧的。但當(dāng)楊哥伸出獨(dú)臂拍在我肩上，大概他獨(dú)臂的原因，我們都叫他們楊哥、龍姐。我看著楊哥另一只空蕩蕩的衣袖，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他瞇著眼睛，笑吟吟地看著我們，“你小子行啊！加油，加油！”

我聽了就笑，看著趙漫壞壞地笑。她紅著臉，嘴巴撅起，對著我悄悄地罵，“不要臉。”

這時(shí)龍姐又走上來，添油加醋。不過，她說的都是成都好吃好玩的地方，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晚上我們?nèi)チ隋\里 ，邊上是武侯祠，昭烈廟。諸葛亮，劉備這對君臣間的故事早已是陳年芝麻爛谷子，門庭冷落。錦里的小街巷子，倒是熱鬧得像元宵燈會。人山人海中，我悄悄地拉起趙漫的手。她轉(zhuǎn)過頭，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瞪著我，“干嘛？”

我嘿嘿地笑，“人多，怕你被人拐賣。”

“臉皮真厚?！彼罅四笪业哪?，卻并沒有掙脫的意思。我興奮跟在她身后，東游西逛。不得不說，女人逛街的天賦無以倫比。但凡瞧見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趙漫都要湊上去瞧一瞧、嘗一嘗、再拍一拍。

最后，我只得一邊拽著她，一邊央求。哎！是央求。以至于往后的日子，每當(dāng)我賴床不起，她掀開我被子，一句‘不想騎車的話就陪我去逛街’，我就只能乖乖順從。

回到客棧，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了。我全身精疲力盡，剛躺到床上又被趙漫殘忍地拉了起來。

“干嘛呀？讓不讓人睡覺?！蔽掖蛑罚洳环滥樕仙成车乇粍澚藥椎?。

“哈哈！”趙漫手里拿著水彩筆，咯咯地笑，“大花貓，寫點(diǎn)什么吧！”

“哼！”我一把搶過筆，手牢牢地抓住趙漫的手。

“大灰狼來了。”飛快地在她手心寫下這幾個(gè)字，我張牙舞爪，扮成大灰狼的樣子。她又喊又叫，從床上抱起一個(gè)枕頭便朝我扔了過來。打鬧中，我抱住了她。少女身上的氣息像是夏日的芳草，散發(fā)著一股淡淡清香，喚醒我心中沉睡的惡魔。我看著她，貪婪的眼睛里閃過狂熱的光。那一刻，我?guī)缀跸胍活櫼磺械厝フ加兴?/p>

“咳！”關(guān)鍵時(shí)候，隔壁房間里的一聲咳嗽將我徹底驚醒。趙漫迅速地意識到什么，驚慌得將我一把推開。

“別鬧了，考慮一下單身狗的感受好么？”門縫里的燈亮起又熄滅，就像我心中升起的欲望，如潮水消退。

“漫漫，對不起！”我認(rèn)真地看著她。她低著頭剝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我搖頭嘆氣，抬起手中的筆在白墻上寫下《羅密歐與朱麗葉》里面那句經(jīng)典臺詞：“讓我被他們抓住，讓我被他們處死，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毫無怨言?！?/p>

“你要寫什么？”我又問她，她沒吱聲，接過我手里的筆徑直寫道：“走過這段路，你便是我路過的路。從此人山人海，再難相見?！?/p>

我讀了讀，心頭驀然涌過一陣悲哀。

第二章

拉薩到襄城的火車，足足五十個(gè)小時(shí)。但是我必須去，去那完全救贖。曾經(jīng)我傷害過一個(gè)女孩，一個(gè)我深深愛著的女孩，一個(gè)深深愛著我的女孩。虧欠她的，總要用余生去償還。

順著擁擠的人流，我緊張忐忑地走向了安檢。安檢員機(jī)械地從我手里接過身份證和火車票。

“滴滴！”機(jī)器很快發(fā)出不正常的警報(bào)。安檢員眉頭皺起，冷冷瞪著我，“強(qiáng)奸犯？”

他的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周圍的眼光立時(shí)被吸引過來。我的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自己是那古代的囚徒，臉上刺著“強(qiáng)奸犯”三個(gè)血淋淋的大字。

“我……我不是?！蔽液芟霠庌q，但那聲音輕得連我自己都聽不到。

“去襄城干什么？”安檢員開始盤查審問。我低著頭 ，說：“我想去做一個(gè)好人?！?/p>

“呸！”身后立馬有人朝唾了我一口， 然后是第二個(gè)，第三個(gè)……

他們用刺耳的，難聽的話對我極盡諷刺。我握著拳頭，又松了開來，沒有辯駁，也沒有反抗，就如我被抓時(shí)那般，坦然受罪。我說，我是冤枉的，但沒有一個(gè)人信。我想，這就是報(bào)應(yīng)吧!

從成都出發(fā)的那天，下著雨。這個(gè)鬼季節(jié)，每天都下雨。我抱怨道：“這雨師和風(fēng)后只顧著自己談戀愛?？煽嗔嗽蹅?。漫漫，要不……咱們明天再出發(fā)吧！”

趙漫斜眼朝我一瞪，“你這腦瓜子，整天想什么呢？還雨師風(fēng)后，就是雷公打雷，你也得給我走。哼！”

她掐著小蠻腰，粉紅的雨衣凸顯出玲瓏的身段。我看著眼睛一亮，“可是，雅安的客棧沒房了，只能訂男女混住間?！?/p>

我欲擒故縱，小心翼翼地察看她的臉色。她果然有些猶豫，問我會不會有色狼。我心里暗覺好笑，臉上卻大義凜然。

“我跟他拼命?！焙莺莸?fù)]著拳頭，我另一只手卻偷偷地摸了摸上身的口袋。師傅說，出門獵艷，口袋里一定要揣一個(gè)套子。趙漫自然不會知道我的邪惡心思。她舒了口氣，朝我會心一笑，“那行，咱們出發(fā)吧！”

“那出發(fā)？”我得意于自己的計(jì)謀，興奮地追在她身后。隔著一尺之距，水珠飛濺，自行車的花鼓發(fā)出吱吱的妙音。我盯著趙漫的背影，腦海里浮想聯(lián)翩，心中暢快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嘿嘿！”一開始是憋著嘴，可笑著笑著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趙漫一臉莫名，回頭地看著我，“你傻笑什么？”

我說，“這天氣真好，‘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fēng)?！?/p>

“神經(jīng)病。”她罵道。我也不理會，嘚瑟得將雙手放離龍頭，想要擁抱這天地。 誰知前路一個(gè)減速帶，自行車一蹦，我一頭栽倒。

人果然是不能得意忘形。我爬了起來，渾身散架一般的疼。趙漫停下車，立時(shí)沖了過來。

“怎么樣？摔得重不重？”

她一臉急切，我反倒覺得臉面無光。

“沒事，沒事?！蔽胰讨?，裝作渾不在意的樣子。

“哪里里會沒事，腳都破皮流血了。” 她不由分說，將我拉到路邊的樹下避雨，又從駝包里掏出醫(yī)藥，幫我精心清理傷口?？粗J(rèn)真的樣子，我的心頭沒來由的一陣?yán)⒕?。我說，“漫漫，你真好?！?/p>

她抬頭笑了笑，說：“哪里好??？”

我說，“人美心眼好?！?/p>

她紅著臉，不再吱聲。我也不說話，就默默地看著她，心頭美美的，像是欣賞海邊的日出。

彼時(shí)，時(shí)光寧靜，風(fēng)雨漸消，直至烏云散開，陽光灑落。遠(yuǎn)處聽人大聲驚叫，“彩虹，彩虹?！?/p>

我抬頭，果然看見東邊的天際，掛著一彎長長的虹橋。趙漫激動得又喊又跳，“快，給我拍照，給我拍照?！?/p>

向著彩虹的方向，她高高躍起。我飛快地按下快門，剪下那抹靚麗身影，將飛揚(yáng)的青春，定格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時(shí)某分，永遠(yuǎn)珍藏于心。

“Perfect!”我豎起拇指，對她夸贊不已。她搶過手機(jī)，看了看照片，一臉臭美地將手機(jī)貼在心口。

“不錯(cuò)嘛！以后你就是姐的御用攝影了?！迸牧伺奈业募纾挚缟狭俗孕熊?。我的傷口包扎后，騎行并無大礙。很快，我們出了成都城。路況漸漸好轉(zhuǎn)，嘈雜的汽車也漸漸稀少。倒是自行車越來越熱鬧了，五湖四海的騎友匯聚在這條道上，像是遷徙的候鳥。在這浩浩蕩蕩的游行中，每個(gè)人都個(gè)性十足，穿著鮮艷奪目的騎行服，盡力去突出表現(xiàn)自我。一些奇葩的隊(duì)伍甚至車龍頭打著旗幟，頭盔上掛著彩帶。上面的口號五花八門，什么“缺氧不缺信仰”，“用車輪去丈量生命”，“做一個(gè)有信仰的人，凈化心靈，凈化靈魂”……

統(tǒng)統(tǒng)都是狗屁，我印象最深刻是那一句，“男孩該要走多少的路才能成為男人？女孩要走多少的路才能遇見自己？”

那會只覺得這句話很好，并未細(xì)思其中的含義，就像我看著這么一群壯觀的人，覺得熱鬧好玩，并未去思考這躺旅行的意義。佛說：沒有什么美可以抵過一顆純凈仁愛的心?？晌移矚g那曇花一現(xiàn)的光，讓這世俗蒙蔽雙眼。我想，我的心里大概永遠(yuǎn)也住不進(jìn)佛祖，更住不進(jìn)真主和上帝。因?yàn)槲沂且粋€(gè)漢人，一個(gè)精致的利己主義。

成都到雅安足足150公里。一路上，騎友間碰面大多會招呼問候，并借機(jī)搭訕。和趙漫不同， 我和別人從不聊風(fēng)景民俗，我只關(guān)注路況，住宿，氣候。比如怎么搭車寄運(yùn)駝包？怎么預(yù)判塌方？泥石流如何逃跑 ？

于是我就認(rèn)識了更加不要臉的高洋。他說，“女兒如花，花開堪折直須折?！边@話實(shí)在和我臭氣相投。我們很快便打成一團(tuán)。他是騎過川藏線的人，經(jīng)驗(yàn)豐富，除了大談女兒經(jīng)，還教了我許多腹黑的小技巧。這些技巧讓我在往后的騎行時(shí)光占盡他人便宜， 卻也讓趙漫對我又氣又恨。直到那時(shí)我才知道，高洋接近我只是暗度陳倉，真正的目標(biāo)卻是趙漫。和一般的狂蜂浪蝶不一樣，高洋有著憨厚樸實(shí)的外表，內(nèi)里卻掩藏著一顆超級腹黑的心。

我們是在傍晚時(shí)分抵達(dá)的雅安客棧。 我全身酸疼，下了自行車便感覺雙腳發(fā)顫，仿佛自己漫步群星，腳下踏著的是無盡虛空。呵！可真是身在地獄，心在天堂。尤其是想到晚上黑燈瞎火時(shí)，我和趙漫床靠著床，頭對著頭，心中更是興奮狂熱。高洋顯然了解我的心思，不停地在我耳邊煽風(fēng)點(diǎn)火，為我出謀劃策。

晚上，吃過飯，洗完澡。我躺在床上悠悠地翹起了二郎腿。隔著簾子，趙漫在床上蟋蟋碎碎地收拾著。我說，“漫漫，累了一天，我?guī)湍阆匆路桑　彼行┗艁y，紅著臉連說不用。

我又說，“那你幫我洗衣服吧！我太累了?！?/p>

“?。　彼荒樸等?，旋即拉開簾子咬牙切齒地瞪著我，“無賴、流氓、不要臉?！?/p>

我閉著眼睛，憋著笑，伸手將衣服徑直往前一送。她跺了跺腳，接過衣服恨恨離去。

“小妞，早晚吃了你。”看著她的背影，我得意地哼了起來：“我借著愛的輕翼飛過園墻。因?yàn)榇u石的墻垣是不能把愛情阻隔的。愛情的力量所能夠做到的事，它都會去冒險(xiǎn)嘗試?！?/p>

唱完我便想，這臺詞可真是妙極了，墻垣都不能把愛情阻隔，何況一層布簾。為了愛情，不，為了幸福，我一定要冒險(xiǎn)嘗試。

于是我祈求。

?。『谝菇蹬R，偉大的魔神墨菲斯，讓陰影籠罩天空大地，讓神奇的魔力磕上眾人的眼。戰(zhàn)神阿瑞斯偷偷溜上了愛神阿佛洛狄忒的床。而我還在猶豫什么？

我的指尖觸碰到簾子，又縮了回來。如此反反復(fù)復(fù)，在這靜謐的良夜，我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臟的劇烈跳動。

像是第一次夜行的小賊，盡管笨手笨腳，但我還是越過了那層簾子。我摸到了她的頭發(fā)，她披散的頭發(fā)，光滑、柔軟。我的心緊張、激動，順著長發(fā)，摸上她的額頭，光滑細(xì)膩的臉頰，兩片細(xì)小的鼻翼呼吸出溫?zé)岬臍庀ⅰ?/p>

“哎呀！”很突然地，她抓住了我的手。我驚得幾乎就要叫出來，一顆心直接跳到了喉嚨口。她翻了個(gè)身，將我的手壓在頭下，再無動靜。我至今也不確定，那晚上她究竟是做夢，還是對我的一種寬恕與懲罰。我手的一直僵著，被她當(dāng)做枕頭，一晚上一動也不敢動。

第三章

那一刻我升起風(fēng)馬不為乞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jīng)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誦經(jīng)的真言

那一日壘起瑪尼堆不為修德只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你的一絲氣息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jīng)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zhuǎn)山轉(zhuǎn)水轉(zhuǎn)佛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那一瞬我飛升成仙不為長生只為佑你平安喜樂

突然又想起這首詩，在這喧鬧擁擠的火車廂里，我寂靜得像個(gè)入定的老僧。車窗外，藍(lán)天、白云、雪山、草原，高原上風(fēng)景幻化，氣候多變，用來比喻女人的臉是再恰當(dāng)不過了。

趙漫常常被我氣哭，抄寫倉央嘉措的詩去哄她，這招百試百靈。她紅著眼睛，說：倉央嘉措是用生命在為情人寫詩。我心想，難怪這和尚英年早逝。但嘴上卻說，生命誠可貴，自由價(jià)更高。若為漫漫故，二者皆可拋。她聽了破涕為笑。于是，我嘲笑她高原臉，一天四季輪轉(zhuǎn)。她撲過來，像只母豹子對我猛追猛打。

現(xiàn)在想想，那種生活可真是有滋有味。只怪我不懂珍惜。

騎行的第二天，是絕望的一天。一大早，我黑著眼圈，就被趙漫從床上強(qiáng)行拽了起來。天知道我的手有多么酸，多么疼，被她當(dāng)了一夜的人肉枕頭，又這么一拽。那手簡直已經(jīng)不是我自己的手。

我忍著痛，爬了起來，心里的怨氣如火山噴發(fā)，可表現(xiàn)在臉上的卻是欲哭無淚。我悄悄地察看趙漫的臉色，見她與平常別無二致，這才徹底的放下心來。

奶奶的，偷雞不成蝕把米。我打了個(gè)哈欠，只覺一臉晦氣。高洋見我這神情，拍著我的肩，賊笑道：“兄弟，昨晚偷雞摸狗了吧！跟你說，今天的路程可比昨天艱辛兩倍?！蔽衣犃搜矍耙缓?，直接趴倒在自行車上。

……

出了四川盆地，便是高山險(xiǎn)隘，道路蜿蜒盤旋，山崖峭壁，崎嶇突兀，看得人膽戰(zhàn)心驚。難怪李白說：“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biāo)，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p>

可我只是個(gè)騎自行車的啊！我一個(gè)人被拉在后面，嘴上哈欠連天。

“等等，等等我?！备杏X到雙腳沉重，自行車發(fā)出吱嘎吱嘎的怪響。我一邊喘氣，一邊對著趙漫揮手大喊。山風(fēng)簌簌，將我聲音淹沒。我看著趙漫那道紅色的背影并著高洋黑色的背影與我漸行漸遠(yuǎn)，心中的嫉恨恰如青衣江流水，滔滔不絕。

“這破路，爛路?！毖鄄灰娮凡簧?，我索性下來推著車子緩緩行進(jìn)。正當(dāng)我垂頭喪氣，一個(gè)熱烈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小帥哥，騎車去拉薩嗎？”

銀色的小車在我身旁停下，車門打開，走出一位穿著時(shí)髦的大媽。她裹著黑色絲巾，身材有些發(fā)福，笑起來像彌勒佛，一臉喜氣。我看著她，眼睛陡然一亮想起高洋教我的那些黑招。

“是?。“⒁棠彩侨ノ鞑赜瓮娴陌?！那咱們可就是驢友了?！?/p>

“驢友？”大媽大概聽著這詞新鮮，高興得將一瓶紅牛塞到我手里。道了聲謝，我直接撬開瓶蓋，一口飲盡。大媽有些驚愕，隨即感慨道：“年輕就是好，能吃能喝能折騰?！?/p>

我意猶未盡，看著善良的大媽，決心撒一個(gè)謊。我說我是上海出發(fā)沿著318國道騎過來的，因?yàn)楸慌笥阉α?，所以想通過旅行忘記那段感情。在路上，我的錢包被人偷了，只好一邊打工賺錢，一邊騎行游歷。誰知中途遇到一個(gè)黑心老板，被克扣工資，只能風(fēng)餐露宿。

說到悲慘處，眼淚艱難地從我眼睛里擠了出來。大媽聽后，聳然動容。她給了我一袋水果還有一大包零食。我統(tǒng)統(tǒng)接過，但是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她塞給我的一疊錢。我說我有手有腳，就算爬到拉薩也不能要別人的錢。

大媽感動不已，拉著我的手，“小伙子，我真的佩服你這種決心和毅力。將來有空來北京玩，阿姨請你吃大餐。”

我嘴里啃著雞腿，應(yīng)答道：“大媽，您是好人。將來去了北京，我請您，全聚德的全鴨席?！?/p>

大媽聽了臉上又樂呵呵地笑了起來。她和我說東說西，問長問短。我便胡謅八扯，編些故事趣聞，笑得她前俯后仰。最后，我們一起合了影，互加微信。臨別時(shí)，大媽千叮萬囑，讓我有困難就聯(lián)系她。

我嘴里應(yīng)著，騎著車卻逃也似的離去。這騙人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尤其是這么一位熱情可愛的大媽。

“愿主寬恕我的罪行?！焙鷣y的在胸前畫了個(gè)十字，我負(fù)重的心一下子又飛揚(yáng)起來。

你沒有忘記你的微笑

就算你和我一樣渴望著衰老

董小姐你嘴向下的時(shí)候很美

就像安和橋下清澈的水

董小姐我也是個(gè)復(fù)雜的生物

……

嘴上一邊唱歌，一邊啃著蘋果，我踩著踏板的雙腳也一下子輕快起來。和宋冬野那憂傷低沉的嗓音不一樣，我的心情是歡快的，歡快地重復(fù)著那最后的結(jié)局：不顧那些所以跟我走吧/董小姐/躁起來吧/董小姐

追上趙漫，是在一座隧道口。里面一片漆黑，沒有一絲的光。她抱怨我速度慢，說她怕黑。我心中記恨，說：”小時(shí)候我遇過鬼。在那漆黑的晚上，房門吱嘎一聲被風(fēng)吹了開來。穿著白衣的女鬼幽幽地飄到我身前。她掐著我的脖子，我越是害怕她就越是使勁地掐著我的脖子。終于，在我快要我岔氣的時(shí)候，脖子上發(fā)出一道金光，將女鬼驅(qū)逐?！?/p>

趙漫捂著耳朵，果然一臉緊張害怕。我便掏出脖子上的掛墜，在她眼前炫耀，說：”這是我家祖?zhèn)鞯谋傩胺ㄆ?。有了它，就算貞子、伽椰子來了，也不用怕。貞子、伽椰子你知道吧？就是《午夜兇鈴》和《咒怨》里的女鬼?！?/p>

她又氣又怕，身體也止不住抖了起來,”你變態(tài)，你欺負(fù)我。”

哇地一聲，她直接哭了出來。我整個(gè)人一下子就懵了。

“對……”

盡管心里很想去給她道歉認(rèn)錯(cuò)，可話語一到嘴邊，就像卡在喉嚨的刺，想吐卻又吐不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她流淚，心里莫名地覺得痛。這種微妙的情緒一下子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愛情，早已被我埋葬過。難道還要重蹈覆轍嗎？心突然就冷硬起來。我轉(zhuǎn)過身去，一聲不吭。而高洋，總是在最恰當(dāng)?shù)臅r(shí)機(jī)的出現(xiàn)。在趙漫面前，他像個(gè)寬厚的兄長，不僅熱心而且耐心。對我，則像個(gè)腹黑的軍師?！毙值?，小不忍則亂大謀啊！”拍著我的肩，他笑瞇瞇地說道。我心中一驚，如醍醐灌頂，瞬間醒悟。

“漫漫?！蔽疑钋榈乜粗w漫，手里拿出大媽給的零食和水果，決定再撒一個(gè)謊。我說,”我刻意為你買了吃食，一路叫喚，你沒有回頭。我心里便生著悶氣，故意拿鬼話嚇你。漫漫，我錯(cuò)了。我愿把我整個(gè)的心靈，賠與你受過的驚嚇?！?/p>

說話間，我把手貼在心口。這滑稽的語言配合撇腳的紳士禮，果然逗得趙漫破涕為笑。

“哼！鬼話連篇，才不信你。”她的小嘴微翹，修長的脖子高高仰起，驕傲得像一只美麗的天鵝。

我心里恨得癢癢的，嘴上只能不停的奉承，“我真的錯(cuò)了。漫漫，我檢討，我深刻的檢討?！?/p>

“那好，寫一篇萬字檢討書?！彼嬷炜┛┲毙ΑＮ铱嘀?，說：“能不能分期??！”

“去死?！彼龘屵^水果和零食，風(fēng)卷殘?jiān)瓢阆硪豢铡?/p>

那一晚，夜雨寒燈，我抄了一宿情詩。因?yàn)樗f，倉央嘉措是用生命在為他的愛人寫詩。

第四章

黑夜漫長：不要用睡眠來縮短它。白天很美好：不要用惡行來使它變暗。

坐在我對面的是一位新疆大叔，短須，光頭，頭上罩著一頂白色的瓜皮小帽。他跪在火車座上，嘴里念念有詞，向著西面躬身叩拜。

這種神圣的穆斯林宗教儀式，霎時(shí)又讓我想起騎行路上那些虔誠的朝圣者。經(jīng)年累月，他們穿著破爛的衣衫，轉(zhuǎn)山轉(zhuǎn)水，磕長頭，匍匐在地，通過身體的苦修抵達(dá)心中的彼岸?？晌倚闹械陌?，又要如何抵達(dá)？翻過那么多的山，卻始終沒有翻過心中的那座山。我問大叔，“真主安拉會接受一個(gè)人陌生人的懺悔嗎？”

大叔愣了愣，“你相信真主嗎？”

他看著我手中撥弄的紫檀，臉上似笑非笑，將難題一下子又拋給了我。我垂下頭，默然不語。這溺水的心只是想抓住一根稻草，尋一絲慰藉，但是我從來就不認(rèn)識真主。

大叔笑了笑，說：“真主接受他仆人的懺悔，并寬恕一切罪行。只有你相信，真主才能接受?！?/p>

是??！只有相信才能接受。好比付出，才能得到。佛說：圣潔的雪山可以照見心中的邪念，澄清的湖水可以洗去心中的污濁。

我偷看她洗澡，偷看她換衣服。伽摩（印度神話中的愛欲之神）的箭射中了我的心臟，讓情欲之火熊熊燃燒。我說，“漫漫，我想吃你的豆腐，雪白雪白的豆腐。”她瞪著眼睛，問我是不是偷看了。

我對天發(fā)誓，說我沒有，只是懷念她做的麻婆豆腐。而她總是那樣的信任我。從來沒有追問為什么我們每天住的都是混合間？從來沒有深究為什么我會夢游爬到她的床前？她讓我看守在門外，她讓我?guī)退齻鬟f衛(wèi)生巾。然后一瞬間，我就心如死灰。

再一次翻開記憶扉頁，回到騎行的第三天。出發(fā)前，高洋說，我們今天要翻過海拔三千多米的二郎山。我的心霎時(shí)涼了半截，腳軟軟的。我說，“漫漫，干脆我們搭車吧？”

她立時(shí)反對，“不行，姐可是個(gè)有信仰的人。堅(jiān)決不搭車、不推車、不托包?！?/p>

我苦著臉，嘴里輕輕咒了句女漢子。她耳尖，豎起眉頭，握著小拳頭，說：“來，讓你見識一下女漢子的厲害。飆車！”

“飆車？”我一下子干勁十足，“誰輸了誰洗衣服。”

“哼！怕你呀！”她氣鼓鼓的，瞪了我一眼，車子驟然加速，箭一樣沖了出去。

“喂！喂！還沒開始呢！”我后面喊著，卻被高洋一把拉住，“作為紳士理應(yīng)讓著女士點(diǎn)。何況你本來就沒想贏?！?/p>

我看著高洋像看著鬼一樣，“兄弟，你簡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蟲了。”

“泡妞嘛！大家同道中人?！闭f著他拿出一卷繃帶和一塊木板，“來，你幫我緾一下。今天我去化緣?！?/p>

“化緣？”我好奇地拿起木板，上面寫著“不搭車，求贊助。”幾個(gè)大大的黑字，我霎時(shí)明白他要干什么。

“兄弟，高?。　蔽邑Q起拇指，一臉壞笑。他催道，“趕緊，給我左手綁上，扮得越慘越好?！?/p>

“哦！”我惦記著追趙漫，便胡亂地在他手上纏一通。不過以高洋那高超的演技，扮演一個(gè)摔跤脫臼，身殘志堅(jiān)的行者，實(shí)在綽綽有余。

……

“漫漫！”遠(yuǎn)遠(yuǎn)地，我終于看見那道靚麗的身影。在盤旋的公路上，她就像夜空的明星一樣閃耀。我奮力追了上去，裝作氣喘吁吁的樣子，“漫漫，太快了！太快了！”

她勻稱的小腿繃得筆直，艱難地踩著踏板。爬高坡沖速度無疑非常消耗體力。我說，“漫漫，停下來歇一歇吧！”

她撅著嘴，一臉倔強(qiáng)，“不行，除非你認(rèn)輸?！?/p>

“可是我不會洗衣服??！”我舊技重施，欲擒故縱。她果然不依不饒，“你無賴。我不管，你輸了?！?/p>

“可是我真的不會洗衣服呀！”

“認(rèn)賭服輸，認(rèn)賭服輸……”她嘴里嚷著，下了車，小拳頭雨點(diǎn)般向我襲來。

“我認(rèn)輸，我認(rèn)輸?！苯K于，我屈服于她的淫威。她高高興興地坐在路邊的石墩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我遞過一瓶水，溫柔地看著她，漫漫，你真厲害。

“那是，本小姐將來可是要參加環(huán)法賽的?！彼龑⑺亢肋~地舉過頭頂，水從嘴邊溢出，打濕胸襟。雪白的溝壑若隱若現(xiàn)，看得人心旌搖曳。我說，“漫漫，如果有一天我愛上你怎么辦？”

“哼！不老實(shí)。罰你天天跪搓衣板?！彼煊X到我眼神的異常，色歷內(nèi)荏地瞪著我。我捂著臉，哭笑不得。

我想，她是接受我的吧！我們明明親密得像男女朋友，但我卻不捅破那層紙。我看著她，明明怦然心動，卻偏偏要去抗拒那種感覺。我習(xí)慣于欺騙，欺騙他人也欺騙自己。

“漫漫。”我挨著她坐了下來。她嗯地一聲，不再說話。周邊靜靜的，觸目所及是蔥蔥郁郁的樹林。盛夏的綠，生命怒放，美得動人心魄。山上傳來清脆的鳥鳴，耳邊是簌簌的風(fēng)聲，峽谷下水流叮咚。大自然的歌聲讓人心靈陶醉。

趙漫突然站了起來，張開雙手，迎著風(fēng)，“啊！好美。真想一直這樣待下去。”

我笑著說，“那要是天黑了，你怎么辦？”

她怕黑，這無疑是在揭她的短，氣得她雙腳直跳，“去死，去死。你去死。”

笑聲，罵聲。這塵世的聲音很快將我們拉回塵世。高洋終于趕了回來，生龍活虎。他已然拆了繃帶，也摘了木牌，手上提著一大堆吃食，成果豐碩。

“你們還在鬧呢！趕緊來吃東西吧！”

趙漫頓時(shí)眼睛一亮，就像窺見金魚的花貓，貓爪在我手上一撓，“你起開?！?/p>

她接過袋子，沖著高洋甜甜一笑，“謝謝你，高洋?！?/p>

高洋撓了撓頭，嘿嘿傻笑，“謝什么？我妹妹長得和你像，我一見你便覺得親切?！?/p>

“是嗎？那我以后就多了個(gè)哥哥。看柳浪還敢欺負(fù)我。”趙漫握起小拳頭對著我，一臉得意。

高洋立馬表態(tài)，“對！以后我?guī)湍??！?/p>

“這禽獸，真能裝?！蔽野道锪R了句，心中又嫉又恨，嘴上卻笑嘻嘻地把手伸進(jìn)了袋子，掏出一瓶紅牛。

趙漫頓時(shí)大喊大叫，“我的，我的?！?/p>

我說，“你的不就是我的么？”

“你……不要臉。”她啐了句，臉通紅通紅的，像秋天的小蘋果。我看著她，嘿嘿地笑。她跺著腳，氣得咬牙切齒。高洋趕緊上來勸和。有時(shí)我們鬧騰得厲害，便是他這樣的聰明人也會捂著額頭，感到頭疼萬分。于是，他就嚇唬我們，“再不趕路，晚上就到不了客棧。要是遇上強(qiáng)盜、野狼，你們就哭吧！”

趙漫膽子小，我惜命，只好乖乖聽話。三個(gè)人吃飽喝足，很快又體力充足，向著山巔進(jìn)發(fā)。坡，前路是看不到盡頭的坡。山峰一座連一座，有人大聲歡呼，有人鬼哭狼嚎，叫聲連成一串，回蕩在山間，經(jīng)久不息。

“快到了，加油！”高洋騎在我們身邊，不斷地鼓舞士氣。我喘著氣，汗水模糊雙眼。

“他媽的?！本拖衩駠谋Γ@三個(gè)字后來幾乎成了我的口頭箴言。我擦了把汗，說：“誰他媽說‘坡是老中醫(yī)，專治吹牛逼?！献踊厝ヒ欢ㄒ蟠堤卮?，吹它個(gè)一百年?！?/p>

趙漫聽了便笑，笑得有氣無力，“柳浪，你就吹吧！翻過這座山，前面還有十三座更高的山。”

我一聽，耷拉著腦袋，霎時(shí)短了志氣。高洋拍了拍我的肩，“不要灰心。逆境如爬山，翻過了第一座山，就再也沒有你邁不過的山?！?/p>

“這話有哲理?！壁w漫眼睛亮了起來，一臉崇拜地看著高洋，“哥，你還是哲學(xué)家呢！”

高洋微微一笑，“不，我是個(gè)實(shí)干家?！?說罷，他一手扶著自己的車龍頭，一手搭在趙漫的車尾，奮力向前推。

“哇！太棒了?！壁w漫豎起拇指，對著他咯咯直笑。我心里酸酸的，立時(shí)沖了上去。我說，這太簡單了，我也可以。

趙漫別過臉，說：“你別搗亂了，自己都?xì)獯跤醯??！蹦且凰查g，我心里像被扎了一針?biāo)频摹?/p>

“我……”我一下子好像詞窮理屈，竟無從辯駁。高洋和趙漫的談笑聲一直在我耳邊回蕩，我心里生著悶氣，恨恨地看著他們。

現(xiàn)在回想，那時(shí)我可真是個(gè)小孩，竟受不得那一點(diǎn)點(diǎn)的波折。我撥通了師傅的電話。如果不是那個(gè)電話，也許這一切，又都將不一樣吧！可是，在撥打那個(gè)號碼時(shí)，我竟沒有一絲的猶豫。

關(guān)于我的師傅，江湖流傳著很多他的傳說。他是一名獵艷師，臭名遠(yuǎn)揚(yáng)的獵艷師，我卻一直將他當(dāng)做神靈一般崇拜。師傅說，我太丟他的臉了。聽他聲音醉醺醺的，顯然是在酒吧鬼混。電話里頭，依稀可以辨聽到男男女女的尖叫，動感勁爆的音樂。那種淫靡的場景，我完全可以想象。

我說，“一直沒有機(jī)會下手啊！現(xiàn)在中途又殺出個(gè)程咬金。您老要是再不支支招，我就玩完?！?/p>

他沉默半天，說：“直接用藥吧！”

我的心一顫，握著手機(jī)的手也不禁抖了抖。

第五章

讓她為你生，讓她為你死，讓她一切都聽服于你。盡管師傅一再地說，這只是一種魔力藥劑，就像女巫的愛情咒，會讓一個(gè)人死心塌地，但我清楚地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與此同時(shí)，我還管他要了一劑瀉藥，讓他一起寄到前方的某個(gè)客棧。然后，揣著一顆惴惴的心，我偷偷地溜到趙漫的床前。

“漫漫。”我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拉開簾子，瞪著我，“干嘛去了？”

“啊？”我心中一驚，幾乎以為她知道了迷藥的事情，“漫漫，我錯(cuò)了，我……”

“哼！知錯(cuò)就好，還以為你又想賴賬呢！諾，趕緊給本小姐洗衣服去?！闭f著，她將裹好的衣服往我胸前一推。我拍了拍胸口，長長舒了口氣，“原來是洗衣服??！”

“是??！不然是什么？”她一臉莫名地看著我，我的賊膽一下子就肥了起來。

“哇！好香??！”我故意將她的衣服湊在鼻子邊上聞了聞。她氣得大罵，“死變態(tài)，不要臉?！?/p>

“嘿嘿！”我笑了笑，抱著她的衣服迅速跑向了洗衣間。里面有洗衣機(jī)，但我還是選擇了手洗，細(xì)心、耐心，一件件地洗。趙漫穿的是桃紅色的騎行服，那種讓人看了就浮想聯(lián)翩的顏色。短褲則是卡通的，白底點(diǎn)綴著許多紅星，正中畫著一個(gè)眨眼的俏皮女生，讓人驚訝萬分。

“這小妞?！弊旖歉∑鹨唤z微笑，心中的邪念不知不覺去了大半。水聲嘩然，夜色靜謐，我抬眼看著滿天星星，看著光輝皎潔的月亮，突然想到廣寒宮里嫦娥仙子豢養(yǎng)的那只兔子。

那只調(diào)皮可愛的玉兔，她一定就是趙漫的前世吧！而我大概就是月光下的吳剛，既然得不到嫦娥，那就把這只兔子給吃了吧！

“哈哈！”想得得意處，我不禁笑了起來。然后，隨手把衣服晾好，哼著小曲一蹦一跳地回到了宿舍。

“這么高興呢！”高洋看著我，那僵硬的笑臉，總讓人覺得別有意味。我想，這樣的人真的是太討厭了，深邃得像是一口井，你永遠(yuǎn)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卻能輕易地猜透你的心思。

“有嗎？”打了個(gè)哈哈，我趕緊溜回自己的床，生怕在他面前露出什么破綻。趙漫拉開簾子，伸出半個(gè)頭，“ 柳浪，你這個(gè)死變態(tài)，臭不要臉，無賴、流氓、色狼?！?/p>

我摸了摸鼻子，一臉的莫名其妙。她哼地一聲，將頭縮了回去。而且，不論我怎樣挑逗，她只將頭埋在被子里，一聲不吭。

躺在床上，我苦思冥想，轉(zhuǎn)輾反側(cè)。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個(gè)夢。夢見自己成了草原上的游俠，縱馬馳騁。邪惡的強(qiáng)盜高洋抓走了草原上的明珠，格?；ㄒ话忝利惖内w漫。為了救回美人，我與高洋持劍決斗。我一劍刺中他的肩膀，他一劍刺進(jìn)我的心臟。

??！我的心一痛，整個(gè)人霎時(shí)驚醒。醒后，睡意全無，我忍不住偷偷地掀開簾子，窺視趙漫那張酣睡的俏臉。她睡得很熟，鼻息均勻，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又退了回來。

窗口透著微光，我爬了起來，黎明女神垂下了玫瑰色的手指，鉛灰色的云層露出一片絢爛的光。晨風(fēng)清冷，吹在臉上，讓人覺得格外的清醒。我坐在石廊上，靜靜地想起了心事。

她說，“我們分手吧！”

我拉著她的手，苦苦哀求。我說，“我愛你勝過我的生命?！?/p>

她笑了笑，“可我不愛你了?！?/p>

陸離甩開我的手，提著行李箱，大步離去。門外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像是一種催促。我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猛然追了出去。

“Honey,久等了?！蹦禽p薄的女人走向銀色的寶馬，車門打開，走出一位男子，打著傘，遮住了大半個(gè)身子。我的眼光落在他腳上那雙擦得錚亮的卡斯諾皮鞋。一瞬間，什么都明白了。

男人幫女人打著傘，親密地將她扶進(jìn)了后車廂。冰冷的雨水，濕噠噠地打我臉上，心里卻像是要爆炸般的難受。我紅著眼睛，沖到了寶馬車的前面。

“陸離，你一定會后悔的，一定會后悔的?！?/p>

我雙手拍打在車窗，聲嘶力竭。男人皺著眉頭，女人罵了句神經(jīng)病。車子轟的一聲向后倒退，我一個(gè)踉蹌，直接摔倒在地。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跟別人走。我指天發(fā)誓，從今伊始，只教我負(fù)于人，不叫人負(fù)于我。

雙手緊緊握著拳頭，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濕潤。房間里亮起了燈，傳來細(xì)碎的聲響。我擦了擦眼角，走進(jìn)去。趙漫已然起床，正在整理駝包。她回頭看我一眼，又哼地一聲轉(zhuǎn)過頭去。我心中騰起一股無名怒火，屁股重重地坐在床頭，將背對著她。出乎意料地，她沒有任何動靜。那一整天，她都冷著臉。我心情低落，也懶得去討好她。

一個(gè)人，一輛車，我獨(dú)自落在山下。手上纏著繃帶，背上掛著木牌，垂頭喪氣。一路上，遇到許多游客，有的熱情饋贈，有的合影拍照，有的聊天問候。而我廣結(jié)善緣，來者不拒。

手里提著吃的，兜里塞著鈔票，我心里的悶氣漸漸消解，正想著回去怎么好好哄她，趙漫卻像天神下凡一般出現(xiàn)在我眼前。她瞪著我，眼眶通紅。我看著她，大腦一片空白。

“騙子，柳浪你這個(gè)大騙子。”她流著眼淚沖我大罵一聲，轉(zhuǎn)身就跑。我不顧身邊的游客，迅速拆開繃帶。人群洶涌，扯著我，大罵騙子。我將手里的鈔票往空中一甩，不顧一切沖開人群，追了上去。

“漫漫，你聽我解釋?！蔽依∷能囄?，她停下來捂著耳朵，拼命地?fù)u著腦袋，“我不聽，我不聽。你這個(gè)騙子，騙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騙我?！?/p>

“漫漫，我知道我混蛋。但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沒有騙你。”我拉著她的手，她的拳頭雨點(diǎn)般向著我胸前砸來。我不閃不避，直至她情緒平復(fù)，狠狠瞪著我。

我說，“漫漫，是不是高洋搞的鬼。他跟你說了什么？”

“哼！”她冷笑著，將我背后的木牌一把摘下，“就算他說了什么？那這個(gè)呢？難道我的眼睛也是瞎的？”

“那是高洋的，所有的這些昏招都是他教我的。”我大聲辯駁，趙漫聽了嘴角愈是勾起，“高大哥說的果然沒錯(cuò)，你簡直喪心病狂，他曾好心勸你，你如今惱羞成怒，還要倒打一耙了。”

“我？我倒打一耙？”我?guī)缀醪桓抑眯?。我說，“漫漫，難道你寧愿相信一個(gè)外人，也不愿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你那些花言巧語嗎？”她譏誚地笑了笑，“要不是我讓高大哥盯著你。我都不知道你竟會下流得拿著女生的衣服去衛(wèi)生間。”

“你說什么？”那一剎那，我什么都明白過來了。讓我心痛的，不是高洋挑撥離間，而是她居然讓高洋暗中監(jiān)視我。我捂著胸口，內(nèi)心的憤怒像是火山噴發(fā)，“是，我卑鄙、下流、無恥、浪蕩。我是地獄的魔鬼，我是人間的瘟神。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了我的真面目，那我們也沒有必要再做伴了。從此，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dú)木橋?！?/p>

她看著我，愣愣地看著我。我轉(zhuǎn)過身，她嗚地一聲哭了出來。我沒有回頭，直至那哭聲遠(yuǎn)逝，整個(gè)人直接癱軟在地。我想，我終究是愛她的吧！

“走過這段路，你便是我路過的路。從此人山人海，不再相見?！?/p>

“再難”與“不再”，一字之差，意義千差萬別。我捂著臉，想哭卻又拼命地忍著眼淚。師傅說，如果眼淚不能用來博取同情，便是多余無用。我不知道他在成為獵艷師之前，是否有真愛過一個(gè)人，是否也如我這般糾結(jié)、掙扎。但無論如何？我想成為他那樣的人，我想將趙漫徹底忘掉。

第六章

火車飛馳，匆匆掠過藍(lán)色的站牌，唐古拉山口，海拔5231米。那片端莊圣潔的高山雪域，孕育了奔騰的黃河，秀麗的長江?；疖嚨牧硪欢耸强煽晌骼?，荒涼廣袤的大草原。盜獵者的槍聲與藏羚羊的悲鳴，血淚交織，這片神奇的土地從來就不缺乏故事。騎行者揮灑著青春與汗水，在青藏公路上穿梭來往。古老的信仰，與太陽同升同落。

新疆的大叔再一次跪在火車座上，向著西面叩拜。他說，穆斯林每天都要做五次禮拜。穆斯林的兄弟也有騎行去麥加朝圣，他們必須穿越茫茫的沙漠，沿途會受到所有穆斯林的熱情接待。真主褒揚(yáng)真善美，鼓勵一顆虔誠的心。

我聽了神情靜穆,黯然不語。圣光灼燒著我那顆污穢的心，我岔過話題問及新疆的風(fēng)物。大叔唱起了民謠：“吐魯番的葡萄哈密的瓜，葉城的石榴人人夸。庫爾勒的香梨甲天下，伊犁的蘋果頂呱呱。阿圖什無花果名聲大，下野地的西瓜甜又沙?？κ驳臋烟屹愓渲?，伽師甜瓜甜掉牙。和田的薄皮核桃不用敲，庫車的白杏味最佳。一年四季有瓜果，新疆的洋缸子一支花。來到新疆不想家?！?/p>

我的腦海里頓時(shí)呈現(xiàn)一副畫面，在金黃的秋天，漫山遍野的果樹林，趙漫像個(gè)跳躍的精靈，嘴上咬了個(gè)蘋果，手上摘了串葡萄。

“嘿嘿……”她銀鈴般地笑聲在風(fēng)里飄蕩，回過頭，催著我，“快點(diǎn)，你快點(diǎn)?！?/p>

想著想著，我的眼睛有些濕潤。大叔繼續(xù)給我講著伊犁的美，那兒水草肥美，馬兒又高又大，剽悍的牧民雙腳站在馬背，御馬狂奔。我聽著心里美滋滋的，像做了個(gè)夢，沉沉地睡了過去。醒來時(shí)，已是深夜，對面的座位空著，新疆的大叔不見蹤影。

我心里一陣惆悵，看著車窗外沉沉的夜色。列車緩緩地駛向了站臺，昏暗的燈光下稀稀疏疏站著一些乘客。

“擠什么擠，擠什么擠?！鼻辶恋呐晫⑽业淖⒁饬σ幌伦永诉^去，我轉(zhuǎn)過頭，驀然對上了那張熟悉的臉。

陸離。事隔經(jīng)年，竟在這遇上了她。她穿著一身黑色皮草，染燙的短發(fā)高高卷起，露出大半個(gè)光潔的額頭。

“是你。”她驚奇地看著我。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吱聲。她提著一個(gè)銀色的行李箱，大大咧咧地在我身前一坐，手順勢往我肩上一拍，“能不能主動點(diǎn)，幫女士放一下行李。”

我愣了愣，仿佛又是第一次見她時(shí)，她提著個(gè)大行李箱下了公交，一眼瞄中我。

“你！對，你?！彼钢?，“小帥哥，幫姐提一下行李，么么噠！”

我紅著臉，一下子就陷入她的沼澤，不能自拔。只是經(jīng)過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我以為我這一輩子都會記恨她?？纱饲榇司?，我心里卻生不出一絲的怨恨。

“你還好吧？”幫她把箱子放上行李架，我淡淡地問道。她笑咪咪地看著我，“好著呢！你不是坐牢么？怎么就出來了？”

我說，“他們抓錯(cuò)了人，又把我放了出來。”

她眼睛一亮，“果然，我說嘛！就你那點(diǎn)膽子，哪能做出強(qiáng)奸的事。”

這話聽著既刺耳又舒心。我說，“你相信我？”

她白了我一眼，“為什么不相信？干那事都還是我教你的，那會你還畏畏縮縮?！?/p>

“咳咳！”我滿臉尷尬，不過心里面卻是暖暖的。往日的堅(jiān)冰，不知不覺間，悄然融化。

我問陸離，當(dāng)初為什么要離開我。她毫不避諱，說是為了錢，說我像一個(gè)永遠(yuǎn)也長不大的小孩。

我一笑釋然，又問她和那個(gè)富商結(jié)局如何？她笑了笑，“還能怎么樣？被甩了。不過老娘也不是好惹的，敲了他一筆分手費(fèi)，來到這大西北做起了皮草生意。如今日子也算滋潤，怎么樣？要不要姐包養(yǎng)你?！?/p>

“噗！”我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我說，別逗了。她看著我，眼睛忽閃忽閃，像是玩笑，又像是試探,“如果姐是認(rèn)真的呢？”

我低下頭，不禁又想起了趙漫。我說，“我虧欠了另一個(gè)女孩?！?/p>

她沉默許久，問：“能跟我說說她的故事嗎？”

她在我心中澆灌了無數(shù)眼淚，讓愛的種子在沙漠里生根發(fā)芽。曾經(jīng)我想忘掉她，但腦海里全是她的音容笑貌。

從康定到折多塘的那個(gè)下午，我的心空空的。跑馬山的草原上傳來熱烈奔放的歌聲。

“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啊……”這首期待已久的《康定情歌》，一個(gè)人聽原來又是另一番滋味。

光溜溜的山坡上，飄著幾朵云，有人在山上跑馬對唱。我怔怔地看著，黯然銷魂。

“嗨！兄弟，能幫忙拍個(gè)照嗎？”

一支騎行隊(duì)伍在我身邊停下，七八個(gè)人拉著一面旗幟，以跑馬山為背景站定。我說好??！從他們領(lǐng)隊(duì)手里接過相機(jī)。拍完照，他們跟我道了謝，又自顧閑聊起來。聊天中，我聽見一個(gè)人說，剛過康定的時(shí)候看見一個(gè)騎行的女孩子和貨車撞上了，滿身的血，被直接送進(jìn)了醫(yī)院。

瞬間，我的大腦嗡地一聲，幾乎暈厥。我掏出手機(jī)，立馬撥打了趙漫的電話。電話里頭，鈴聲一遍又一遍地響，我跺著腳，急得來回踱步。

“干嘛？”趙漫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濃濃的怨氣。我長長舒了口氣，謝天謝地，不是她。我說，“漫漫，對不起。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千萬千萬注意安全?！?/p>

她說，“你管我呢？走你的獨(dú)木橋去吧！”

說完，她憤怒地掛了電話。我頹然坐在地上，內(nèi)心的空虛如潮水席卷。

傍晚，熬過了路上的艱辛。我躺在客棧的床上，左思右想，越想越是不放心。我想，無論如何，不能將趙漫交付給高洋那樣的人?？涩F(xiàn)在，我說什么趙漫也不會信，我只能拿起手機(jī)，編輯一條又一條的道歉短信。

她沒有回我，一條也沒有。打電話給我的是高洋，這實(shí)在讓我措手不及。他問我，能不能出來見一面？

我心里冷笑，說：“好?。∧睦?？”

他說了地址，我匆忙掛了電話。身上帶了把刀，我怒氣沖沖地趕到那家餐館。高洋早已坐定，桌上點(diǎn)好了菜，還擺了十來瓶啤酒。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這是什么意思?！?/p>

高洋拉著我坐定，說：“兄弟，我對不住你?！?/p>

“所以，你指望一頓飯我就放過你?！蔽依淅涞芍Ｋ膊粣?，將衣服往上一卷，露出胸腹間的疤痕。那密密麻麻的刀疤，看得人心里發(fā)怵。

他拍了拍我的肩，說：“聽兄弟一句勸，我是混過的人。邪路、歪路，千萬不要走?！?/p>

我的心霎時(shí)涼了半截，只當(dāng)這是鴻門宴，問：“你想怎么樣？”

他笑了笑，說：“喝喝酒，談?wù)勑??！?/p>

說著將啤酒撬開，往我身前一推。他自己則豎起瓶子，咕嚕兩聲將一瓶啤酒喝得點(diǎn)滴不漏。

他說，他曾經(jīng)有個(gè)妹妹，得了白血病，十八歲就過世了。當(dāng)時(shí)家里窮，變賣所有家當(dāng)，也不夠手術(shù)費(fèi)。他到處央求，找人借錢，但沒有人肯借錢他。后來，他就去搶，被抓，進(jìn)了監(jiān)獄。出來后，跟著一個(gè)老大混，出生入死，攢下點(diǎn)錢，才洗手不干。

燈光下，我看著他的臉，淚水滄桑。我想那一刻，他說的是真話。我陪著他喝酒，不知不覺就問起了趙漫。

他說，“趙漫就是我的妹子，親妹子。我得給她把關(guān)?？赡莻€(gè)丫頭心里倔，她其實(shí)一直想著你。”我聽了，心中五味雜陳，又是甜蜜，又是愧疚。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繼續(xù)說：“我耍手段拆散你們終究是不對。所以我現(xiàn)在只盼著你小子能學(xué)好。你會嗎？”

高洋看著我，盡管喝了許多酒，目光依然炯炯有神。我笑了笑，嘴里說著醉話，刻意趴在桌子上假寐。他嘆了口氣，搖著頭，一個(gè)人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我甩尾在他后面，偷偷地找到他們住的客棧。

趙漫正在洗衣服，心不在焉地，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過。我躲在黑暗的陰影之中，靜靜地看著她，就像她在風(fēng)雨后靜靜地看著一朵沾著露水的花兒。我飛快地給她發(fā)了一條短信：原諒那個(gè)小賊，他所有的罪行，不過是想偷走你的心?，F(xiàn)在他受到了報(bào)應(yīng)，他的心也被一個(gè)女飛賊偷走了。他不知該上哪去找回自己的心。如果你知道的話，就發(fā)發(fā)慈悲告訴我吧！那個(gè)女飛賊叫趙漫。

手機(jī)嘟地一聲響起，她打開信息，另一只手捂著臉。

“騙子?！睂⑹謾C(jī)甩在一旁，她跺了跺腳，又將手機(jī)撿起。

“喂，我想你了?！彼拗f。我邁出陰影，走向了她。我說，“我也是?！?/p>

第七章

她總說，“柳浪，你正經(jīng)一點(diǎn)吧！”聲音里帶著一絲哀求。我說，“我哪里不正經(jīng)??！”

她說，“你哪里都不正經(jīng)。將來結(jié)婚，誰受得了你。”

我說，“結(jié)婚？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啊！”

話一出口，我霎時(shí)意識到不妥。果然，趙漫瞪著我，張口在我胳膊上狠狠一咬。

“??！”我齜牙咧嘴，罵道，“你屬狗的?。　?/p>

“是！我屬狗，咬死你去?！眲偹砷_，她又狠狠撲了上來，在我胳膊上留下兩排血淋淋的齒印。我看了看傷口，還未及生氣，她便蹲下來嗚嗚地哭了起來。

掀開袖子，我手臂上的牙印結(jié)著褐色的疤痕。陸離看了嘖嘖地笑，“你這人呀！就是玩心重。可女人都是敏感動物，你越是沒心沒肺，她便越要傷心傷肺了。”

“是??！”我感慨道，“那時(shí)我只想著，我們在一起開心快樂。這大概就和你在一起的心態(tài)是一樣的吧！”

“那說明你還不懂得愛。但我相信有一天你會成熟的?！标戨x在蘭州下了車，走前跟我說了這么一句話。我趴在火車座上，又默默地想起了往事。

記憶回溯。騎行的第五天，在折多山海拔4298米的埡口。五色經(jīng)幡飛揚(yáng)，對著圣潔白塔，我說，“漫漫，做我女朋友吧！”

她呆愣了片刻，然后認(rèn)真看著我，眼神清澈清得像是納木錯(cuò)的湖水。

“柳浪，你是真心的嗎？”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身后掏出一把格?；?，對著她單膝跪下，“我知道自己混蛋，但對你的心從來就不曾假過?！?/p>

她接過格?；?，美美地放在鼻子邊上嗅了嗅，“好香?。』▋?，花兒，你說我要不要答應(yīng)他？”

我說，“花兒，花兒，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的腳都麻了?！?/p>

她捂著嘴，撲哧一笑，“那好，不過你要是不老實(shí)，本小姐立馬就休了你?！?/p>

我高興得跳了起來，一把將她抱住。我說，“放心吧！永遠(yuǎn)不會有那一天?！?/p>

她聽了甜甜的笑，我順藤摸瓜，吻上了她的唇。柔柔的，像蜜一樣甜。那一刻，雪山濾去了我心湖的雜質(zhì)，純凈得只剩趙漫的倒影。我想，這輩子，就她了。再也不去想什么風(fēng)流艷遇。

高洋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我們，我注意到他臉色陰翳。盡管他對我坦誠，但我并未坦誠相報(bào)。我心里想的，是希望他能夠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我和趙漫。

他搶劫、坐牢、加入黑社會，這樣的人實(shí)在太危險(xiǎn)了。我和趙漫說，她并未理睬。她說高洋對她真的像哥哥那樣好。

……

從折多山下到新都橋，傳說中的攝影天堂。路邊上可以看到翠綠的青稞麥苗，青青的草地、澄清的河水，掛著鈴鐺的牦牛在藍(lán)天白云下悠悠自在。路上，我們拍照、嬉戲打鬧。趙漫開心爛漫，像一朵飄飛的云。而我和高洋心存芥蒂，彼此相視，話語笑容里都各自掩藏心機(jī)。我想，我一定要想方設(shè)法使他離開。

到了客棧，我第一時(shí)間去取了師傅寄來的包裹。懷里揣著瀉藥，我找到趙漫和高洋，一臉豪爽地說，“晚上去吃大餐吧！我請客?！?/p>

趙漫聽到吃，頓時(shí)眉飛色舞，“好啊！好??！”

說著，又一個(gè)勁地拉著高洋，“哥，去吧！去吧！客棧的飯菜難吃死了。”

那聲“哥”她叫得親切自然，可在我聽來卻格外刺耳。我看著高洋，強(qiáng)忍著心里的不快，說：“那天你請我喝酒，促成了我和漫漫的好事。無論如何，我都要好好謝你。”

“那好。”他笑了笑，沒有推托。

我選了一家比較高檔的川菜館，這一路上似乎就只有川菜館。吃火辣的菜，喝濃烈的酒，大概這樣的人生才有滋有味吧！

我說，“老板，來兩箱啤酒?！?/p>

趙漫瞪著我，“點(diǎn)那么多酒干嘛？”

我說，“哥是海量，得讓他喝得盡興。你就只管吃菜，填飽那小肚子就行?！?/p>

“哼！看我吃不窮你。”她翹著嘴，自顧拿起菜單。高洋嗜酒，拍了拍桌子，“行，今天咱就喝個(gè)痛快?！?/p>

伙計(jì)很快就上了酒，都是冰啤。菜，熱氣騰騰，酒瓶碰撞，鏗鏘有力。我豎起瓶子，喝的仿佛不是酒，是仇怨。高洋漸漸有所不支，在趙漫的攙扶下去了躺廁所。我沒有任何的猶豫，將一整包的瀉藥全部倒入他的酒瓶。他回來也沒有任何察覺，將那剩余的酒一干而盡。

哼！我心里冷笑著。那一瞬間，只覺說不出的快意。

整個(gè)晚上，他都在鬧肚子，第二天早上窩在床上，身體蜷縮一團(tuán)，有氣無力地呻吟。趙漫急得眼淚都掉了出來，問他究竟是怎么了？

他揮了揮手，說：“大概吃壞了東西，身體不舒服。我今天是不能趕路了，你們先走吧！”

我聽了趁機(jī)拉住趙漫。我說，“哥，你還是去看看醫(yī)生吧！沒準(zhǔn)高原反應(yīng)引起的并發(fā)癥呢！”

“沒事，我休息兩天就好。你們走吧！走吧！我累了?！彼曇羝＞?，不停地?fù)]著手。我捂著嘴，幾乎就要笑出來。趙漫拿眼睛朝我一瞪，“都是你，好好的昨晚要去吃什么東西?！?/p>

我哄著她說，“是，是我不對。咱先走吧！讓哥好好休息兩天。他技術(shù)好，過幾天就追上咱們了。”

趙漫依依不舍地走出了高洋的房間?？吹贸鰜?，他們的感情很深，即使是所謂的兄妹之情，也讓我深深嫉妒。

不過此刻，我的心是飛揚(yáng)的。從相格宗到理塘的路程無疑是我記憶里最絢爛的片段。

沿著天路十八彎，爬上海拔4718米的卡子拉山，前面是綿延數(shù)百里的高山草甸。云山云海，人置身其中，仿若騎行在云端仙境。山下的峽谷林木茂密，褐色的森林和綠色的草原涇渭分明。人站在山巔上，看山脈起伏，流云變幻，將這數(shù)百里的風(fēng)光，一覽無遺。

“??！”自行車沖出公路的護(hù)欄，直接向著山下起伏的草地飛躍。尖叫聲中，我們張開了雙臂，像是兩匹野馬，向著草原深處馳騁。我說，“漫漫，我去給你摘一朵云。”

山腰上的那片云，仿佛觸手可及。她做出雙手捧云的姿勢，我趴在地上，調(diào)好拍攝角度，拉近鏡頭。

咔地一聲，照片的效果出奇的好。我說，“你是我戴著王冠的仙女。”她紅著臉，癡癡地笑。

那天我們瘋狂的拍照。在馬路上倒立、跳躍，在草原上翻跟頭、抓土拔鼠。最后累得精疲力盡，就躺在軟軟的草地上，頭靠著頭，說著綿綿的情話。時(shí)間像是被時(shí)光老人加速，無聲無息地太陽就開始沉落。鉛灰色的云彌漫天際，黑夜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吞噬光明。

我看了眼導(dǎo)航，還有二十公里的路程，趙漫一臉緊張，“咱們是不是得趕夜路??！”

我打開手電筒，安慰她，“黑夜給了我一雙黑色的眼睛。而我要用它來尋找光明?！?/p>

她嘟著嘴，說：“可我不喜歡顧城?！?/p>

“那你喜歡野狼么？”我學(xué)著狼皋嗷嗚地叫了聲。她氣得大罵，“你要死啊！真把狼引來了怎么辦？”

我說，“那咱們生一堆火，烤狼肉?！?/p>

“那要是強(qiáng)盜來了呢”她又問。

我說，“我跟他拼命?！?/p>

“傻瓜?！彼亮司?，突然對著夜空大聲叫了起來。我嘲諷她，說：“你這是壯膽呢！”

她笑了笑，說：“咱們來唱歌吧！”

我的眼睛頓時(shí)一亮。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唱歌，歌聲細(xì)膩、婉轉(zhuǎn)，讓人心醉神迷。我們唱起了《小酒窩》，唱起了《知心愛人》。

高原上的夜色很美，星星像是一顆顆閃亮的明珠。我說，這顆是牛郎星。她說，那顆是織女星。

……

到達(dá)理塘?xí)r，客棧已經(jīng)滿了，我們只能去賓館住。我一臉壞笑，說：“開單人間吧！我們像梁山伯與祝英臺那樣中間隔一碗水?！彼彀秃吆?，說：“信你才有鬼?！?/p>

不過考慮到旅游旺季那夸張的房價(jià)，最終我們還是住了雙人間。我高興得搓著手，滿臉興奮。她自然知道我的那點(diǎn)心思，約法三章：開燈睡覺，不準(zhǔn)煽情，不準(zhǔn)越線。

我哭喪著臉，說：“你還是我的女朋友嗎？”

第八章

“我媽說，女人的貞操一定要留到結(jié)婚的晚上。”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著。我說，“咱們現(xiàn)在就去領(lǐng)證。”

天知道我是怎樣費(fèi)盡心思地想要得到她。她守著最后的堡壘，寸步不讓。在這場漫長的攻堅(jiān)戰(zhàn)中，我們斗智斗勇，我們相愛相殺。

入藏的那天，金沙江濁浪滔滔。我們站在橋上看著西藏的界牌，激動得手舞足蹈。她躍到我肩上，雙手摟著我脖子，對著天空大聲歡呼。

“西藏，我們來了?！?/p>

是??！我們來了。走過那窮山惡水，走過那人山人海。我想起自己來西藏的初衷，雙手不自覺地托住了她的雙腿。她的大腿勻稱而結(jié)實(shí)，身體散發(fā)著牛奶般的馨香。

“漫漫，漫漫……”

我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心中柔情泛濫，只希望這條路永遠(yuǎn)沒有終點(diǎn)。

進(jìn)藏后的道路，無疑變得極為艱難。下面江水湍急，路基沉陷，上面山崖峭壁，碎石飄落。人騎行其中，如同置身地獄。我看著趙漫，幾乎寸步不離，嘴里偷偷念著金剛經(jīng)第十四品“離相寂滅分”。我并不信佛，但佛有時(shí)候確能給人心里安慰。我也并不明白離相寂滅的義理，直到后來入獄，方知人生諸多苦，遠(yuǎn)離表相，才能做到心中無畏。

大貨車轟隆隆地從我們身邊擦過，路面上灰塵沖天。趙漫捂著小鼻子，恨恨地咒罵起來。那些天，客棧經(jīng)常停水停電，她的皮膚漸漸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被酷烈的光影襯托得愈發(fā)光澤而富有彈性。

我捏著她的臉，嘲笑道：“回去后，你就可以代言黑妹的廣告了。”

她幾乎要?dú)獐偭?，對我拳打腳踢。我嬉笑著，待得她的野蠻勁過去，就趁機(jī)抱住她。騎行服很薄，衣服緊緊貼著衣服，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膚的熱度。我迷醉于她的體香，雙手不自覺的在她身上摸索、游走。

她的臉又紅又燙，呼吸也有些紊亂。但她還是牢牢抓住了我的手。

“柳浪，你有沒有想過從拉薩回去后，我們怎么辦？”她認(rèn)真地看著我，黑寶石般的眼珠子一動不動，眼光迷蒙，像是霧氣縈繞的湖水。

我一下子愣住了，面對她那雙澄清的眼睛，平日里的那股機(jī)靈勁莫名地就消失了。

我說，“我還沒想過。”

“騙子。”她罵了句，將我狠狠我推了開來。

她常常慪氣，但那一次是動了真氣。不論我怎樣的哄，她都只是埋頭騎車。

我吟唱倉央嘉措的詩，這佛光閃閃的高原，三步兩步就是天堂，卻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過重心，而走不動。

她聽了凄然慘笑，說：“柳浪，我們分手吧！”

我?guī)缀醪桓蚁嘈抛约旱亩?，大腦嗡地一聲，像是投進(jìn)了一枚炸彈，情緒瞬間崩潰。

“我不答應(yīng)?！蔽掖舐暤睾鹆似饋怼?/p>

然而不管我怎樣大吼大叫，似乎都抵不過她那平淡的一句。

“我們適合做普通朋友。走吧！走過這段路，你便是我路過的路，從此人生人海，不再相見?！?/p>

她決絕地轉(zhuǎn)身。我追了上去，苦苦哀求。我說，“漫漫，遇見了你，就像我遇見我心中的太陽。失去了你，我的世界里永遠(yuǎn)沒有光亮。”

……

厚厚的烏云遮住了太陽，東達(dá)山上突然下起了冰雹。豆粒大的冰子夾雜著雨水打在頭盔上噼啪作響。我們的衣服、鞋子、手套瞬間濕透。凜冽的風(fēng)一吹，直冷得全身發(fā)抖。

永遠(yuǎn)不要去揣度高原的天氣，它就像女人的臉，說變就變。想起這句話，我心中又恨又怨。身邊突然響起了趙漫咳嗽聲，我的心里不免有些快意，但一想到高原患病的危險(xiǎn)性，又變得一臉緊張。

“漫漫，你趕緊把衣服換了吧！我給你把風(fēng)?！?/p>

周圍光禿禿的，并無遮掩的地方。她看著我，眼神充滿了懷疑。我將魔術(shù)頭巾蒙住自己的眼睛，憤怒地說道：“漫漫，難道在你心里，我永遠(yuǎn)都是那樣的人嗎？”

她沒有吱聲，我的耳邊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聲響。

“好了，你也把衣服換了吧！”她的神情有些忸怩，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

我說，“我人賤命大，都被人始亂終棄，還怕什么？”

她嗚地一聲又哭了起來，說：“你不懂，什么也不懂？”

我一臉的莫名其妙，但看著她傷心的樣子，心頭升起的怒火又瞬間熄滅。

我們沒有吱聲，默默地騎行。海拔5130米的山頂開始下雪，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讓我想起李白《北風(fēng)行》里的那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p>

但驚嘆之余，寒氣侵襲，冷風(fēng)像針一樣刺入骨髓。雪水覆蓋的路面變得又濕又滑，視線也漸漸變得朦朧混沌。而前路是幾十公里的急下坡，自行車的剎車發(fā)出尖銳的異響。我終于意識到，眼下竟是生死攸關(guān)。

“漫漫，你怎么樣？”我聽見了她的咳嗽，急忙停下來。她的額頭很燙，小臉凍得僵白。我將駝包里所有的衣服都套在她身上。她拉著我的手，說：“柳浪，我是不是要死在這了？”

我搖著頭，說：“不會?！?/p>

她嗚嗚地哭，說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說她想她媽了。我對著天空大聲吼叫：“有人嗎？救命??！”

四周蒼野茫茫，回答我的是呼嘯的風(fēng)聲。她愈發(fā)地絕望。

她說，“柳浪，你要了我吧！反正我要死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要?！?/p>

我扯著頭發(fā)，憤怒地將車上的駝包甩了下來。

“我愛你，包括你的身體，包括你的靈魂。”說完這句話，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愛著她，已經(jīng)深深中毒。

“上來，要死就一起死吧！”我咬了咬牙，將她扶到了自行車后座。

“抱緊我?！?/p>

她乖巧地抱在我的腰上。我紅著眼，像一個(gè)搏命的賭徒。自行車飛快地飆了起來，茫茫的白雪遮擋了視野，我只能憑本能去駕馭。

車子拐過一個(gè)又一個(gè)的彎，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臉上，我的手腳幾乎失去知覺。但我們卻奇跡般地沖到了山腳。我背著趙漫迅速奔向了一棟藏族民居。

“雪山女神保佑你們?！鳖^發(fā)斑白的藏族老人，手里轉(zhuǎn)著經(jīng)筒，悠悠地坐在門前。她睜開渾濁的眼睛，急忙將我們請了進(jìn)去。趙漫已經(jīng)昏睡過去，額頭像火一樣燙。周邊沒有醫(yī)院，沒有診所，手機(jī)又沒有一絲信號。我守在她床前，淚水直流。

老人給了我一種藥酒，說是雪山女神的眼淚，可以醫(yī)治寒疾。她理所當(dāng)然地把我們想成夫妻，讓我給趙漫全身擦拭。

我拿著藥酒，心怦怦直跳。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蔽易炖锬钪闳粜慕?jīng)，強(qiáng)迫自己冷靜，然后將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褪下，直至文胸內(nèi)褲。

“美，太美了?！蔽仪椴蛔越刭潎@，那雪白的胸脯，平滑的小腹，修長而筆直的大腿。我的手魔怔般伸入她胸前的兩團(tuán)柔軟。她嚶嚀一聲，我猛然意識到什么，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shí)，照見五蘊(yùn)皆空，能度一切苦厄……”

強(qiáng)自壓下心中的欲火，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眼睛蒙上，然后一點(diǎn)一點(diǎn)幫她拭遍全身。時(shí)間漫長得像是一個(gè)世紀(jì)，我的腦海中天人交戰(zhàn)，頭上不覺大汗淋漓，身體竟如虛脫了一般直接跌倒在沙發(fā)上。

“漫漫，你一定要快快好起來?！蔽遗吭诖差^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第二天被趙漫的驚叫聲吵醒。

“??！我的衣服。你起來，起來?！?/p>

她搖著我的腦袋，我爬起來，擦了擦朦朧的睡眼。

“怎么了？”

“色狼，流氓。你是不是……”

她瞪著我，雙臂緊緊裹住裸露的肌膚。我摸了摸她的額頭，雖然還有點(diǎn)燙手，但看她跳脫的樣子，頓時(shí)心中大樂。我說，“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p>

這句詞出自于納蘭容若的《蝶戀花》，由《世說新語》里情傷荀倩的典故得來。我曾經(jīng)給她講過這個(gè)故事。她自然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嘟著嘴，“哼！人家那是夫妻，你又是我的什么人？”

語氣幽怨，我聽了心中一動，緊緊摟住她，“漫漫，咱們復(fù)合吧！”

她紅著臉，將頭埋在我胸前，默不吱聲。我說，“我想好了，從拉薩回去后就和你一起去襄城。”

她緊緊摟著我的脖子，哭著說：“柳浪，你對我真好?！?/p>

我們擁抱，我們接吻，藏族的大媽突然走了進(jìn)來，兩手各自端著糌粑和酥油茶，笑瞇瞇地看著我們。

“雪山女神護(hù)佑你們?！彼畔率稚系臇|西，雙手挽著脖子上的星月菩提，合成十字，對著我們念了一聲。趙漫一臉紅暈，“阿媽，謝謝您救了我們?！?/p>

“應(yīng)該的。每年都會有漢家兒郎來我這做客。我喜歡得很。”老人的漢語說得有些生澀，披在肩上的羊皮袍子又臟又舊?？晌铱粗菑堬柦?jīng)滄桑的臉卻一下子覺得可敬又可愛。

我曾經(jīng)裝作朝圣者的樣子匍匐在地，學(xué)著藏族貨商那蹩腳的普通話大聲賣弄?？芍敝链丝?，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那樣的浮淺可笑。

“阿媽，謝謝您。”

我們手里抓著糌粑，喝著酥油茶，把自己當(dāng)成藏人一般和阿媽聊天說笑。她說，她的兒子媳婦都在左貢縣城，老伴去了岡仁波齊轉(zhuǎn)山、朝圣，他每年都去，馬年時(shí)，她也會跟著一起去。

我說，我們也是去拉薩朝圣，去布達(dá)拉宮轉(zhuǎn)動所有的經(jīng)筒，去大昭寺燒香祈福。她聽了十分高興，特意托人將我們的自行車和駝包從山上捎了回來。

在阿媽家待了三天，趙漫的身子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我們偷偷地留下一些錢，再次踏上了去拉薩的旅途。沿途的風(fēng)景愈發(fā)美妙，神山圣水，冰雪掩映。一路上，冰川峽谷，森林綠帶，高山草甸，荒漠赤地，山形地勢無奇不有。

當(dāng)然，風(fēng)景美，人也美。路上幾乎所有藏族同胞都會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而那些可愛的小孩，更是遠(yuǎn)遠(yuǎn)朝我們揮著手，嘴里大聲喊著：“扎西德勒?！?/p>

趙漫聽了高興地朝他們招著手，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糖果，文具分發(fā)給他們，接著又是拍照、合影。我看著那一張張飽滿的笑容，心里突然覺得這個(gè)世界竟是如此美好。

我說，“漫漫，咱們以后也多生幾個(gè)小孩吧！熱熱鬧鬧的。”

她捂著臉，偷偷露出兩只眼睛，“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呀？”

“嗯！”我思量了一會，說：“都喜歡。男孩要像你，瘋一點(diǎn)，野一點(diǎn)。女孩的話要像我，安靜，文雅?！?/p>

“放屁！”她氣憤地掐著我的腰，“臭不要臉，你才又瘋又野?！?/p>

我疼得大喊大叫，“謀殺親夫啊！”

一切似乎都已經(jīng)水到渠成。到了拉薩的那個(gè)晚上。我又特意訂了一個(gè)雙人間。我吻著她，“漫漫，給我吧！”

她忽地將我推開，低著頭，支支吾吾。

“柳浪，我……我還沒有準(zhǔn)備好。”

我說，“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

“不是的不是的。”她搖著頭，一臉哀求地看著我，“再等等好嗎？”

我心中黯然，想不出她為什么還要拒絕我。

“好吧！”我說，我一個(gè)人傷心地去了酒吧，我喝了許多酒。

“讓她為你生，讓她為你死，讓她一切都聽服于你?！?/p>

那包潛藏許久的迷藥突然在我腦海閃現(xiàn)，邪惡的種子瞬間開花結(jié)果。恰如罌粟的花美得動人心魄，果漿散發(fā)著濃郁的香，讓人癡迷，讓人沉醉。

我又想起她赤裸的身體，滿腦子都是淫邪的念頭。我買了一杯她最愛喝的檸檬汁，將大半包的迷藥撒在里面偷偷拌勻。

“漫漫，我?guī)Я四阕類酆鹊娘嬃??！被氐椒块g，我故作鎮(zhèn)定地將飲料遞給了她。她一臉感動，并沒有注意到我顫抖的手。她說，“柳浪，你真好。我……”

我揉著她的頭，笑了笑，“沒事，我愛你，自然要在乎你的感受。”

“那你不生我氣了？”她嘴吧含著吸管，眼睛偷偷地瞄著我。我說，“不會，我永遠(yuǎn)也不會生你的氣”

“你呢？你會生我的氣嗎？如果我做了什么錯(cuò)事?！蔽矣址磫査Ｋ荒樚鹈?，對著我呵呵地笑，“不會，我也永遠(yuǎn)不會……”

話沒說完，她摸著額頭，整個(gè)人直接昏迷過去。我拍了拍她的臉，確定她昏睡過去，直接褪去了她的衣服。她只穿著一件輕薄的睡衣，里面是粉色的文胸和內(nèi)褲。這是她最后的盔甲，曾經(jīng)阻擋我無數(shù)次的入侵。

我恨恨地扯下它們，白色的衛(wèi)生巾霎時(shí)映入眼簾。我輕輕地揭開，殷紅的血條看上去觸目驚心。那一剎那，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說，“柳浪，我……我忘帶衛(wèi)生巾了。你………你幫我拿到衛(wèi)生間來。”

回想在波密的晚上，我們擠在一個(gè)房間。她為了防我，竟然謊報(bào)經(jīng)期。

“騙子?！蔽椅嬷槪粶I下。我終于明白她所謂的“再等等”是什么意思，也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樣的過錯(cuò)。

“畜生，禽獸?！蔽疑攘俗约簝蓚€(gè)巴掌，直接奪門而出。

第九章

下了火車，我的心沒來由的緊張了起來。三年了，三年沒見，不知道趙漫現(xiàn)在又是怎生模樣？陸離說，時(shí)光無情，人往往也身不由己。她也許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也許已經(jīng)遠(yuǎn)走他鄉(xiāng)。但不管怎樣？我總要找到她，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她的住址，我一直存著。那會，她常常問我，回去后還會不會去襄城找她。

我說，一定會的。時(shí)隔三年，我終于是來了。

……

出了火車站，我攔了輛出租車，車子七拐八繞，最后停在一條巷子口。巷子里是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墻壁上爬滿了樹藤和青苔，充滿了年代的氣息。我緩緩走進(jìn)去，墻角根上，坐著幾個(gè)老人，手里搖著蒲扇，納涼聊天。他們看見我這個(gè)陌生人，就好奇地打量過來。我笑了笑，順便向他們問起趙漫的情況。他們的臉色立馬變得古怪。一名穿著白馬褂的大爺問我：“你和她是什么關(guān)系？”

我笑了笑，說：“朋友，就是網(wǎng)上認(rèn)識的朋友?！?/p>

他搖了搖頭，說：“年輕人，聽我一句勸，那不是什么好女人。在外面和野男人亂搞，還沒嫁人就生了娃。”

“是?。∧菢拥呐恕?/p>

……

老人們頓時(shí)七嘴八舌，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割進(jìn)我心里。我忍著怒氣，一言不發(fā)，徑直走過。巷子的深處隱隱傳來孩子的哭聲，我的心莫名悸動。

“您好，請問這是趙漫家嗎？”在一棟紅色的小樓房前，我停了下來。院子里種了許多的果樹，綠蔭下的藍(lán)色嬰兒車上坐著一個(gè)粉嘟嘟的小女孩，小胖手抓著奶瓶咿呀咿呀地叫。

“像，太像了?！泵嫦嗪喼焙挖w漫一模一樣。我情不自禁地推開院門，走了進(jìn)去，邊角上傳來嘩嘩的水聲。

“誰呀？”女人探出了半個(gè)頭。我的心猛然一顫。我記得那聲音，也記得那張臉。她是趙漫的母親，在法院庭審時(shí)，曾撕心裂肺地指著我，“他毀了我女兒的幸福，毀了我女兒的一生。我要求判他死刑，死刑?！?/p>

我無法想象，她對于我的怨恨究竟有多深，也無法想象那個(gè)晚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柔和的月光洗去我心中的罪惡，清冷的晚風(fēng)吹開我眼前的迷霧。我想，只要回去給趙漫真心地認(rèn)錯(cuò)，她是會原諒我的吧！

我回到房間，刺耳的警笛聲在街道響起。我看見了她凌亂的身體和白色床單上那攤刺目的血污。

轟地一聲，我的腦海像是要爆炸一般。警察呼嘯著闖了進(jìn)來，緊緊拷住我的雙手。我看著她，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他們從我的口袋里搜出了迷藥和避孕套。鐵證如山，我沒有辯駁，也無法辯駁。我想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吧！

阿姨！我親切地叫著她。她看著我，眼中的疑惑迅速轉(zhuǎn)變?yōu)閼嵟?/p>

“是你！”她想了起來，手里提著洗衣服的棒槌直接就沖了過來。我沒有閃躲，被她一棒子敲中腦門，鮮血橫流，痛徹心扉。

“你！”她拿著棒槌的手抖了抖，“你來這干什么？”

我對著她重重地跪了下來，“阿姨，我是來認(rèn)錯(cuò)的?！?/p>

“認(rèn)錯(cuò)，你還有臉來認(rèn)錯(cuò)。我現(xiàn)在就報(bào)警，讓警察把你這個(gè)強(qiáng)奸犯抓起來?！彼饴暯辛似饋?。

我說，“我已經(jīng)服完刑，出獄了?！?/p>

她瞪著眼睛，說：“不可能，明明判的是十年。你肯定是逃出來的。你把我們家漫漫害得那么慘，還不夠么？”

她嗚嗚地哭了起來。我拿出監(jiān)獄的開具證明，悄悄遞到她眼前。在出獄前，監(jiān)獄長找我進(jìn)行了談話。從他嘴里我得知了當(dāng)年案情的真相。高洋被抓了，是因?yàn)閾尳?。他一并招出了?dāng)年的案子。強(qiáng)奸趙漫的人是他。但下藥的人是我。我干凈利索地在那張不再申訴的保證書上簽了字，他們則給我開具證明。

茲已查清真相，XXXX號刑事案件，罪犯另有其人。原被告人柳浪系無辜牽連，現(xiàn)將其無罪釋放。特此證明。

書文下面，蓋著監(jiān)獄的紅色印章。她看了又看，一臉疑惑。

“你……你真的是被冤枉的??？”

“是，也不是吧！我是來贖罪的?！蔽艺f著，頭腦突然一陣眩暈，整個(gè)人直接昏了過去。

醒來后，我躺在了一張搖椅上。趙漫的媽媽端了一碗蓮子粥，一臉和善地看著我，“實(shí)在是對不起。一直錯(cuò)怪你了。這么些年，沒少吃苦吧！”

我接過蓮子粥，笑了笑，“算不得什么，那些都是我該受的罰?！?/p>

“哎！”她嘆著氣，“你是個(gè)好孩子?？上Я恕！?/p>

“嗯？”感覺到她話里有話，我緊張地看著她。她突然拉著我的手，“孩子，你能體會一個(gè)母親的苦心嗎？”

我的心里霎時(shí)升起一股不詳?shù)念A(yù)感。她叨叨絮絮地說道：“這些年漫漫過得很苦，一個(gè)單親媽媽帶著孩子，每天忍受別人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F(xiàn)在她好不容易相中了一門親事，婆家條件也不錯(cuò)。所以……你能理解一個(gè)母親的苦心吧！”

“我……”我的腦海嗡嗡作響，像是被重錘敲擊，突然間一片空白。

“算是我求你了，我老伴走得早，就這么一個(gè)女兒，看得比命根子還重。”她直接跪了下來，臉上老淚縱橫。

“阿姨，您……您起來吧！”我忍著眼淚，眼淚卻奪眶而出，“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愛她，也希望她幸福?！?/p>

我掙扎著站了起來，顧不上身體的虛弱，逃也似的向著屋外跑去。我奔出了巷子，奔向了洶涌潮流的人群。大街上男男女女，牽手說笑。商店里播放著優(yōu)雅的情歌對唱。

因?yàn)閻矍?怎么會有滄桑/所以我們一切都是年輕的模樣……

這歌詞聽來竟是如此的嘲諷。我想過她已經(jīng)結(jié)婚，和另外一個(gè)陌生的男人開始一段新的生活。我想過要祝福她，祝福她過得幸福?？墒菫槭裁催€會難過，還會心痛？腦海里空空的，渾渾噩噩，我下意識地走進(jìn)了一家酒吧，一邊喝著酒，一邊流著淚。

我想起了她給我講的故事，倉央嘉措和瑪吉阿米的故事。她說，他是雪域的王，卻從來都是身不由己。他愛瑪吉阿米，為了她，可以不受戒，不做活佛。世俗的人們?nèi)莶幌滤麄兊捏@俗之戀。為了阻止他，他們奸污了瑪吉阿米，說她是污穢的女人，逼著她遠(yuǎn)嫁他人。他最終也只能含淚受戒。

每次講完這個(gè)故事，她的眼睛紅紅的。我笑她多愁善感，說那不過是后人杜撰出來的故事?？裳巯?，我卻禁不住淚流滿面。

最終，我也只能含淚離開。

第十章

我從未幻想過奇跡。

她結(jié)婚的那天，我買好了火車票。我去看過她，扮成流浪漢的樣子，偷偷地跟在她身后。她和他的未婚夫在散步，兩人牽著手，十指緊扣，看上去和諧美滿。巷子里的老人喜歡嚼舌根，從他們的話語里，我得知那個(gè)男人是家工廠的老板，離過婚，但家里有錢，對她也體貼，常常開車接送。我想，她是幸福的吧！我送了一個(gè)賀禮給她的媽媽，說我會永遠(yuǎn)離開。

……

手里攥著身份證和火車票，我又一次走向了安檢。機(jī)器響起了報(bào)警聲，安檢員例行審查，人們投來鄙夷的目光。我冷笑著，那顆負(fù)疚已久的心，突然就得到解放。

我大聲地吼道：“我不是強(qiáng)奸犯?！?/p>

然后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將證明書狠狠地甩在了安檢的桌子上。安檢員拿起證明書看了看，又將它甩到了我的臉上。

“證明書可以造假，但案底沒法造假。”他冷笑著，一句話就直接斷定了我的罪行。兩名警察走了上來，將我按住，嘴里生硬地說道：“請配合審查。”

我憤怒地掙扎，說我不是。人們對著我指指點(diǎn)點(diǎn)。

有誰會相信呢？

就在我內(nèi)心快要絕望的時(shí)候，一個(gè)清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放開他。我可以證明，他沒有犯罪?！?/p>

一剎那，我的靈魂像是被千百道閃電同時(shí)擊中。我抬頭看向她，眼淚無聲無息地就流了出來。

“漫漫?！睍r(shí)隔三年，我叫著她的名字，親熱如故。她穿著潔白的婚紗，淚水早已花了妝容。

“既然來了，為什么不來找我？”

我說，“我不想破壞你的幸福?！?/p>

“傻瓜”她哭著說，“我愛上一個(gè)騙子，早已無可救藥?！?/p>

我聽了不覺笑了起來，是幸福的笑，哈哈大笑。警察一臉莫名，將我們一起帶到了值班室。我們詳細(xì)地向警察解釋了事情的經(jīng)過。

他們聽完我們的故事，說曲折得像一部愛情劇，熱情地將我們送了出來。天很藍(lán)，云很白，微風(fēng)拂面，心情明亮得像是頭頂?shù)奶?。我說，“你的婚禮怎么辦？”

趙漫坦然笑了笑，“吹了，以后你養(yǎng)我?！?/p>

她將高跟鞋脫掉，一把躍到我肩上。我一手撿起她的鞋，一手托住她的腿。我說，“我一定做一個(gè)三從四德的好男人?！?/p>

“那小靈兒呢？”她緊緊摟住我的脖子。我想起那個(gè)胖嘟嘟的小女孩，臉上洋溢著笑容，“她會叫爸爸嗎？”

“嗯！她會，她會的?！壁w漫又流起了眼淚，一半是痛苦，一半是幸福。高洋就像橫在我們心中的梗，但我終究要謝謝他，謝謝他的那封懺悔信。

親愛的妹妹

我還能這樣叫你嗎？我知道自己是個(gè)壞人，十惡不赦的大壞人。我偷竊、欺詐、搶劫，我沒有道德，但是我有感情。

從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把你當(dāng)做妹妹看待。因?yàn)槲以?jīng)有個(gè)妹妹，和你一樣大。你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jì)，不諳世事，我怕你上當(dāng)受騙，就一直跟著你。柳浪那個(gè)小痞子，我知道是他給我下了藥。他心術(shù)不正，我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跟你在一起。我費(fèi)盡心思拆散了你們，可看見你整天以淚洗面，我又心軟了。

我盼著他好，但是他給我下藥了。我醒悟過來后，拼命追了上來。我發(fā)誓，我那時(shí)只是擔(dān)心你，擔(dān)心你受到他的傷害。可當(dāng)我趕到你們住的賓館時(shí)，他已經(jīng)給你下了藥?？粗嗌砺泱w的你，我沒有忍住，做出了禽獸不如的事。

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原諒我，但是你絕對無法想象我當(dāng)時(shí)是如何的悔恨。我想，這一切都是柳浪造成的。我偽裝現(xiàn)場，并報(bào)了警。然后逃之夭夭。

我終究逃不過這天理報(bào)應(yīng)。在得知你懷孕生了孩子后，我就千方百計(jì)想弄些錢給你們寄過去。于是，我去了搶了珠寶店，一個(gè)不慎，被抓了。

如今數(shù)罪并罰，今生大概再也沒有出獄的希望。我只乞求你能夠原諒我，帶著我們的孩子看上我一眼。死而無怨！

落筆，高洋。寫于獄中。

婚禮的當(dāng)天，趙漫收到了這封信。我無法想象她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才能當(dāng)著所有的賓客宣布取消婚禮。她的媽媽含淚將我的事情告訴了她。于是，她追到了火車站。我想，這就是緣分，上天注定的緣分。

我沒法去計(jì)較什么，我知道她是因?yàn)槲也派铝撕⒆?，她一直以為那是我們的孩子。她說，她早就原諒了我，只是不知道要去如何面對？

我說，忘掉所有的不開心，咱們追風(fēng)吧！我背著她飛快地跑了起來，仿佛我們又回到那一年川藏線。我背著她在草原上奔跑。我說，我們的愛情沒有終點(diǎn)。

……

讓我們?nèi)プ凤L(fēng)，讓我們?nèi)ブ鹑?，只要你愿意，你是野馬，我是草原。

領(lǐng)證的那天，恍然如夢。我們擁抱，接吻。倉央嘉措說，和快樂的人做快樂事。我終于得到了她，歷經(jīng)萬千磨難，才發(fā)覺現(xiàn)在的擁有彌足珍貴。

于是，我?guī)еw靈再次踏上了去拉薩的火車站，為了消除我的案底，也為了見高洋最后一面。我們選擇了原諒，選擇了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