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說婆媳自古就是天敵，而妯娌關(guān)系似乎也不是那么好處。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尤其是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妯娌之間，矛盾特別多。

母親和嬸嬸就是這樣一對妯娌。

打我記事時起，母親和嬸嬸就互不搭理，即使我們家和嬸嬸家中間就隔了一堵墻。

從母親瑣碎的言談中，我大體能夠發(fā)現(xiàn)一些蛛絲馬跡。

叔叔沒娶嬸嬸時，叔叔和我們家還都住在老房子里。那時，爺爺已經(jīng)過世了。長兄為父，給叔叔娶親的任務自然就由父親承擔了。

為了給叔叔的婚禮辦得體面一些，父親可是下了很大的本。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收音機這”四大件”一樣不少，還給置辦了一臺黑白電視機，在那個村里還沒有幾臺電視機的年代，有這樣的彩禮在村里還是獨一份。

不僅如此，為了給叔叔準備結(jié)婚用的新房，父親母親起早貪黑，用辛勤的雙手，愣是在老房子旁邊墊起了一處宅基地，給叔叔建起了婚房。

后來，母親常常在父親面前嘀咕這事，說那時我們多艱難呢，辛辛苦苦給他們置辦這么多，到最后沒有落到一句好，真是一對白眼狼！

結(jié)婚那天辦得很風光，光酒席就擺了十幾桌，大席菜八碟八碗，量也挺足。來喝喜酒的都是父親這輩知近的親戚以及本村的本家，多多少少收了一些喜禮錢。

本來是大喜的日子，沒想到新娘子剛進門第一天，就埋下了妯娌之間矛盾的種子。

酒席散后，酒桌上剩了一些菜。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折下來的大席菜絕對是可口的美味。

誰承想，嬸嬸把折下來的肉菜留了下來，只將一些素菜送給了我們家。

母親自然很生氣。為了他們的婚事付出了那么多，最后竟然“出力不討好”，母親很委屈。

2.

至此之后，她們沒有說過話。直到那次“妯娌大戰(zhàn)”。

那天，母親在院墻邊偷聽隔壁嬸嬸家的動靜。記憶里我常常見到母親這樣做，我不理解母親為什么這么做。

母親聽了奶奶和嬸嬸的對話，了解到奶奶正在鍋屋里教嬸嬸烙煎餅。

煎餅在我們蘇北老家，是頓頓必吃的主食。烙煎餅的技術(shù)含量很高，雖然難學，卻是家庭婦女一項必備的技能。出嫁前，娘家人都會不厭其煩地教會自己的閨女這項技能，免得讓夫家笑話。顯然，嬸嬸并沒有學會這項技能。這讓母親很興奮，因為又多了一個嘲笑嬸嬸的理由。

那天母親給我安排了一個任務：去嬸嬸家要新烙的煎餅吃。

我來到嬸嬸家，看到奶奶和嬸嬸正坐在鍋屋里鏊子旁。只見嬸嬸用勺子在面盆里舀來面糊倒在鏊子上，拿著一根長長的竹坯子，在鏊子上來回畫圈涂抹，直到面糊干了，一張煎餅就制作完成了。

她的手法很笨拙，烙的煎餅顯然不合格，因為我看到奶奶一直在一旁搖頭嘆氣。

我猶豫著該怎么開口，覺得自己好像是來要飯的。

“嬸嬸，你烙煎餅呢！”我膽怯地說。

“小海，你來干嘛，是你媽讓你來看我笑話的吧！”嬸嬸正為沒烙好煎餅生氣呢，見到我沒好氣地說。

我看到嬸嬸兇巴巴地看著我，嚇得我趕緊跑回了家。

母親見我空手回來了，頓時生了氣，對著墻頭開始咆哮起來。

“小孩去要吃個煎餅都不給，真是個餿扣（注：吝嗇）！”

嬸嬸聽見了，也對著墻頭罵了起來。

“我就餿扣了，怎么滴！你不搜扣，你把我們結(jié)婚的喜禮錢都拿走了！”

“你家里哪一樣不是我給買的，婚房是我們給建的，婚禮是我們給辦的，喜禮錢不該給我們嗎！”

母親和嬸嬸你一言，我一語地對罵起來，引來外面一群人圍觀，都來看笑話。

她們之間的梁子結(jié)得更深了。

3.

接下來的一件事，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了。

一天半夜，嬸嬸家的狗“汪汪汪”叫個不停。原來外面有人急促地敲門，叔叔起床開了門。敲門的是兩個派出所的民警，問明叔叔的姓名后，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叔叔雙手拷了起來，架著上了警車，揚長而去。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猝不及防，令嬸嬸驚恐萬分，茫然不知所措。

她猶豫著，硬著頭皮敲響了我家的大門。她想讓父親去派出所探聽一下消息，到底叔叔犯了什么事。病急亂投醫(yī)，嬸嬸一開口，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哥，大軍爸被派出所的人給帶走了，你能帶我到派出所看看怎么回事嗎？”嬸嬸在大門外喊道。

母親聽到了，示意父親不要出去，并大聲向門外喊道：“哪有大半夜敲大伯子門的，成了什么規(guī)矩，真讓人笑話！”

嬸嬸羞得滿臉通紅，即使到這個時候她也不愿向母親服個軟！她離開了。

親兄弟出了事，父親不能不管。為此，母親和父親大吵了一架。最終，父親還是起床到派出所打聽到了消息。

原來是個“烏龍事件”：派出所要抓的是一個小偷，名字跟叔叔重名。派出所抓錯了人，跟叔叔道歉后，當晚就把叔叔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母親就向街坊四鄰大倒苦水，再添油加醋一番，總之就讓人覺得一切都是嬸嬸的錯，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癡。

這以后，嬸嬸見到母親都自覺矮了幾分。

4.

要不是后來發(fā)生的這件事，也許這輩子她們都不會再說話了。

那天，據(jù)說是一個好日子，因為那天村里有人出嫁。母親愛看熱鬧，眼看新娘子被花轎抬向隔壁村的新郎家，便帶著我和哥哥跟在后面去瞧瞧。

我們跟在迎親隊伍后面走。突然看到路旁有一個手絹，我跑過去撿了起來。手絹上繡了好看的花紋，里面鼓鼓的，不知道包了什么東西。

“媽，你看，我撿了一個手絹！”

“里面好像包了什么東西?！蹦赣H接過手絹，打開查看。

突然，母親的眼睛閃著光，嘴也張的老大，臉上現(xiàn)出驚喜的神情。

哥哥看到了，“媽，是錢，這么多錢??！”

“噓，小聲點，你們跟誰都別說撿到這個手絹了！你們要是聽話，媽就給你們買小孩酥吃！”

聽到有好吃的，我和哥哥都很高興。我們也不看新娘子了，轉(zhuǎn)身往小店走去。

一路上，我很興奮，因為錢是我撿到的，總想跟別人炫耀一番。但母親一再提醒我要克制，不然就別想吃到小孩酥！

我們買完小孩酥回來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女人，著急忙慌的，這瞅瞅，那看看，生怕有一個地方遺漏掉，嘴里還喃喃自語，“就應該在這片地方的，怎么找不到呢？”

這個女人正是嬸嬸。她在找什么呢，不會那個手絹是她丟的吧？說起來那個手絹，好像真的有點眼熟。嗷，對，前兩天我還在嬸嬸家看到過！

母親看到她，裝作沒看見，故意拉著我和哥哥躲到一個沒人的角落，暗中觀察嬸嬸到底在干什么。

嬸嬸像只沒頭的蒼蠅一般，見人就問撿沒撿到她的錢，是用一個繡花手絹包著的。她兒子生了重病，現(xiàn)在在急救室，需要馬上做手術(shù)！手術(shù)費需要一大筆錢，醫(yī)院說不交錢不給做手術(shù)！誰知她半路上，居然把錢給弄丟了！說著她放聲哭了起來。

路過的人紛紛表示同情，但也愛莫能助。

母親聽到這里，思忖了一會兒，便拉著我和哥哥回家了。

回到家后，母親心事重重。整整一夜沒有休息好。

5.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鄉(xiāng)醫(yī)院，提著一籃子雞蛋。

“嫂……嫂子，你怎么來了？”叔叔一臉吃驚的表情。

嬸嬸也沒有料到母親這時候會來醫(yī)院看他們，既吃驚，又感激。但她覺得這個時候還是應該保持姿態(tài)，不能輕易就被母親小恩小惠給收服了。

“大軍怎么樣了，手術(shù)錢湊夠了嗎？我這里有點錢，你們先拿去用，不夠我再想辦法。給孩子做手術(shù)要緊！”

“謝謝你，嫂子，不過手術(shù)錢用不著了。醫(yī)生說現(xiàn)在不用做手術(shù)了。”叔叔說。

“怎么回事，不是說手術(shù)很急的嗎？”母親以為嬸嬸昨天故意在演戲，不由地有點生氣。

嬸嬸看到母親居然掏錢要給兒子治病，不由得感動起來。看來嫂子還是很善良的，以前是自己錯怪了她。

“嫂子，以前都怪我不懂事，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做了一些傷害你的事，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嬸嬸很誠懇地說。

母親見嬸嬸這個態(tài)度，氣漸漸消了，于是她繼續(xù)問起剛才的疑慮。

“我很納悶，昨天聽說需要給大軍做緊急手術(shù)，怎么突然不做了，是出了什么問題嗎？”

嬸嬸說道，“昨天上午給大軍看病的是個實習醫(yī)生，他憑書本上學來的，判定大軍這種情況屬于急重癥患者，需要立馬做手術(shù)，不然就會有生命危險！讓我抓緊去籌備手術(shù)錢，誰知道我著急把錢給弄丟了！我四處去找也沒有找到丟的錢，問親戚借的錢也不夠。我急的又跑到醫(yī)院，求求醫(yī)生先給孩子把手術(shù)做了。醫(yī)生不同意，說醫(yī)院有規(guī)定，沒有錢不給做！直到晚上，我實在沒辦法了，跑到院長辦公室，求他開開恩。那個院長一聽我孩子這種情況，感到很吃驚，說一般需要緊急手術(shù)的情況很少，在得知是實習醫(yī)生給看的病后，便安排有經(jīng)驗的醫(yī)生重新檢查了大軍的身體?！?/p>

“檢查的結(jié)果怎么樣？”

“那個醫(yī)生說，這個不是啥大病，開點藥，掛點水，在家靜養(yǎng)一段時間就好了，不需要動手術(shù)。這個病癥的表現(xiàn)與急診癥狀很相似，很容易誤診?！?/p>

“哦，原來是這樣，沒啥事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謝謝嫂子關(guān)心。現(xiàn)在我想想都有點后怕，幸虧我把錢丟了，如果不丟的話，孩子還得挨一刀，到時候恐怕還會有生命危險！畢竟那個實習醫(yī)生真讓我害怕，差一點就害了我的孩子！我得向醫(yī)院討要個說法！”

第二天，大軍出院了。? ?

剛打開自家大門，嬸嬸就發(fā)現(xiàn)門后有個東西，正是那個丟失的手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