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頁上關(guān)于鳳凰古鎮(zhèn)的攻略一大把，我挑得眼累，剛蓋上眼皮——

“箐箐，還要多久？”艾艾的聲音混雜在火車轟隆聲中，纖細(xì)有韌勁，是車輪壓不斷的，卻能纏住車輪和車軌之間的摩擦聲，和我逃離未遂的神經(jīng)。

“五十八分鐘?！泵銖娒榱艘谎凼謾C屏，這下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余光落在她手中。

艾艾正在玩王者榮耀。屏幕里人物的攻擊特效伴隨著快速閃爍的光芒，如散發(fā)寒氣的鐮刀，我感覺眼球被輕輕割了一刀，但疼痛剎那間被睡意打敗?；疖嚭咧宋寺暟岩庾R趕遠(yuǎn)，輕微晃動的車廂如同大號搖籃，困倦柔軟了全身。我之所以還記得睡著前的感覺，是因為下一秒，我的頭重重打在了艾艾肩膀上，如一顆意外砸中地球的隕石。

“大姐，我沒法打游戲了！”她迅速抖動肩膀如同被虱子蟄了一口。我也如同被虱子蟄了一口，馬上擺正下垂的腦袋。

方便面冷卻后散發(fā)出一股油膩的味道，滯重惡心。丟完垃圾后回到座位上，我趴在小桌上準(zhǔn)備二次入睡。桌面冰涼，胳膊貼上去清爽舒服，我憶起盛夏竹林的幽靜，很快又墜入睡意中。

兒時，我和艾艾常去一片竹林里玩耍。村莊長在平原的背上，大片土地被開墾，留下的處女地極少，能保留下來的竹林更是稀罕。我們打探過，東邊的村莊只有一片小樹林，西邊村子什么也沒有，全種菜。這竹林成了我和艾艾的寶貝，盡管竹林真正的主人家就住在隔壁的二層樓房里。

風(fēng)一鉆進竹林沒了聲，我和艾艾一溜進去卻大笑大喊，像憋不住氣的人終于浮到水面，痛痛快快呼吸個夠。竹林四四方方，圍得嚴(yán)實，就算爸媽從外面路過，不注意看也覺察不出藏在里面的是誰。而我和艾艾，卻可以躲在暗處看清明處，遠(yuǎn)遠(yuǎn)望見爸媽扛著鋤頭走來，互相戀戀不舍又慌慌張張地告別，然后跑回各自的家。林子里，凋落枯黃的竹葉堆了數(shù)年，厚厚一摞如同小土丘；竹林中間禿一條土道，是我和艾艾蹦蹦跳跳的T臺。一根系在翠綠竹子上的橡皮筋，夠我們玩一個下午，從綁在第一個竹節(jié)開始，每次升級一個竹節(jié)的高度，直到橡皮筋沒過頭頂。我和艾艾都身姿靈巧，這一輪正是我開頭跳。

“哎！”一聲跨越時空的嘆息。

我被驚醒，艾艾猛拍了我大腿，手自然地放在上面，掌心的熱度透過牛仔褲傳到我身上。

“怎么了？”

“這個混蛋，”艾艾咬牙切齒，像被討厭的人奪走了初吻，“他秒殺了我?，F(xiàn)在我只能觀戰(zhàn)?！?/p>

我向來對游戲不感興趣。包的側(cè)兜裝著耳機，在我將它們?nèi)M耳朵前的最后幾秒，艾艾氣憤的聲音還在耳邊徘徊，“這小子，我要去罵他?！?/p>

夢是續(xù)不上了。耳機里淌著輕柔小調(diào)，漸漸也混進了竹葉颯颯聲。那是個明媚的周末午后，我和艾艾計劃去竹林里烤紅薯。她負(fù)責(zé)偷她老爸的打火機，我負(fù)責(zé)偷廚房里的紅薯。一切順利，我們在竹林里點起了裊裊炊煙。

枯干的竹葉燒起來快，咯吱脆兩下就被貪食的火舌吞個精光。為此我和艾艾輪流去收集枯葉，每一抱都只夠燒五分鐘，走到腳軟，殘留的火灰才夠蓋過紅薯。艾艾心急難耐，時不時撩開巖漿般橙黃的灰燼，用細(xì)嫩的竹枝戳一戳紅薯。

她絕望到質(zhì)疑我偷來的不是紅薯，是永遠(yuǎn)熟不了的“紅石頭”。我辯解當(dāng)然不是。對了，這時候我們才上幼兒園。她不信，急得我都快哭了。眼看著火苗矮下去，火光弱下去，艾艾一屁股坐在火堆旁不起身了。她嘟著嘴，儼然要罷工。

為了證明那是可以吃的紅薯，我必須把它烤熟。周圍一圈最近的枯葉都被我們倆個小鬼燒掉了，我只能冒險去竹林的邊緣角落搜尋。

盡管可以說我和艾艾是從小在竹林里長大的，可平時從不去竹林的邊邊角角。三米開外的深綠，倚著樓房，我還沒走過去，鼻子先嗅到潮濕陰冷的空氣。但翠竹根部沒膝深的竹葉是多么金燦燦！我仿佛能聽見它們在火里噼里啪啦的聲響，我仿佛能聞到紅薯燒熟后散發(fā)的甜絲絲的焦香味。

步子就這么一腳邁出去，幾層落葉骨折（如果它們有骨頭）的脆響立馬出現(xiàn)立馬消失。我卻怎么也挪不了第二步。右腳踩上了一段圓滾滾有彈性的東西，脊背上滲透出細(xì)小冰涼的汗珠，嘴巴張得可以一口氣塞下紅薯，然而嗓子啞了似的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鞋底下它試圖移動，我不能松腳，也可能是嚇呆了沒法抬腳。幾滴液體自己從下面冒出來，褲襠涼颼颼的。無數(shù)武俠劇里的劇情跳到面前，我怕難逃被咬的厄運，臉會發(fā)黑嗎？腳是不是只能鋸掉？

“菁菁！菁菁！”艾艾的呼喚是如此有媽媽的味道，喉嚨里流過一口氣，我能發(fā)聲了，“在……”

沒等我說完，突然左腳被纏了兩圈，蛇皮碾在我裸露的小腿上，渾身冒出細(xì)密的雞皮疙瘩，也像‘蛇’皮疙瘩。

艾艾望見了我，我一個勁朝她揮手，她卻沒看見似的直奔過來。隨著腳步聲逼近，被壓在腳下的家伙劇烈地擺動起來。

“這個家伙很厲害，”艾艾可能在自言自語，也可能對望向車外的我說話。

窗外青山上，盤著幾朵云彩。火車依舊往前開，換了別的云彩繞在山頭。這晴朗的天氣和山水，像從沈從文先生筆下活過來的。

“怎么說？”幾秒停頓的空白后我才確定自己是對話者。

轉(zhuǎn)頭面向她，這位陌生而好看的姑娘。我們沒考上同一所大學(xué)，但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們定下約定，畢業(yè)后結(jié)伴旅游一次，而現(xiàn)在我們正在實現(xiàn)約定的路上。

“那個秒殺我的男生，”艾艾講起網(wǎng)友神采奕奕，雙頰泛著粉光，“他帶我玩了好幾局，全贏！”

我沉默不知如何回答，要不問一下然后？

然后她不等我回答，接著夸神秘男子，“他不僅王者厲害，還玩三國殺，玩陰陽師，這次遇上大佬了！”最后幾個字幾乎是驚呼出口的，如同高壓鍋出氣口噴發(fā)的蒸汽，艾艾的小心臟一定在燃燒。

僅從字面上，我能理解她的意思。但我從不玩這些游戲，我更喜歡聽歌和看書。出于對話者身份的基本素養(yǎng)，我微笑著點頭。

“要不看看攻略？”我找出介紹最全、配圖最豐富的那篇，斜身過去，肩膀擠肩膀。“這篇……”

她沒按我預(yù)想的劇本偏過頭來同我討論，屏幕里的‘他’施魔法帶走了艾艾。她又開始新一局，喃喃道，“可惜你不玩，不然一起?！?/p>

我默默地收回手機，心情低沉如被拒稿。再過二十分鐘到站。窗戶淡淡映著她低頭玩手機的側(cè)影，疊上我身影的那部分會深一些，但這影子不過是光玩的把戲，淺而薄，介于真實與幻想之間。我刻意把目光投向遠(yuǎn)處山丘，一大抹一大抹的深綠，看不厭。

艾艾張大了嘴盯著我的下肢。大概在原地愣了二十秒后，她扭頭跑開。我沒有更驚慌，死死踩著那條蛇。艾艾一定會回來救我，在那之前我唯一要做的是挺住，不給它翻身機會。

要說世上最怕的動物是什么，我給出的答案一定是蛇。和它‘相處’的每一秒都很難捱。蛇皮輕微的粗糙感一層層侵入皮膚，嵌入血肉，試圖挖走一塊心臟。冷汗滑過一身蛇皮疙瘩，我數(shù)不清咽了多少次口水。腳掌的力氣在抵抗蛇的反抗時一點點消失，繃緊的腳部肌肉不可控制地疲軟，無力下塌，我真擔(dān)心蛇趁機反攻，焦急地四下張望，卻遲遲沒發(fā)現(xiàn)艾艾的身影。心臟咯噔一下，腳上的骨頭被抽走，蛇仍在扭動軀體，我卻怎么也無法把全身力氣壓在鞋底，心慌體搖，眼中竹林模糊地晃動。

腳下土地傳來除蛇意外的響動，我瞬間清醒，回過身果然看到艾艾。她懷里緊緊摟著四個紅薯，大步奔來，那么急，額前劉海被撥開，齊膝裙子被撩倒大腿根部，她如同被一團風(fēng)裹著前進。

現(xiàn)在力氣回到了腳上，那條蛇估計掙扎累了，安分地一動不動。

艾艾跑得太快，猛地跌倒在地。四個紅薯隨意散落，滾到一邊。她立即起身，左臉撲了層棕色泥土灰，膝蓋也是。但她根本來不及拍灰，麻利地找回了三個紅薯，第四個不知滾到哪兒去了。

“別怕，”艾艾蹲下。她瘦，薄裙下脊背骨凸出，肩胛骨頂起衣服，她的骨頭玲瓏有致，仿佛是水晶做的，不像人類。對，當(dāng)時我是那么想的，長大后發(fā)現(xiàn)更精確的說法是——不像肉包骨頭的大人。

她向來膽大，我閉上眼不敢看。但我知道，她在用生紅薯敲打蛇的腦袋，類似于古詩里的搗衣一舉。

蛇因劇痛抽動身體，我恰巧壓住它七寸附近的位置，所以才能活到現(xiàn)在。艾艾不客氣地加上一腳，踩在我兩腳之間蛇的那段身體上。

我的蛇皮疙瘩消失了。之前猖狂的蛇現(xiàn)在奄奄一息，如市場上賣給小孩玩的塑料蛇。

其實站立的我也看不清艾艾的手頭動作，她頂著一頭發(fā)黃枯燥的短發(fā)，蓬松得像掛在枝頭的鳥窩。每敲打一次，腦袋牽連肩部往上提一次。她越打越來勁，而蛇的顫抖一次比一次弱。纏在小腿上的蛇尾緩慢松開，直至掉落時還在地上圈著我的左腳掌。

三個紅薯全用廢了，艾艾起身時我忍不住看向地面，蛇腦被砸了個稀巴爛。她微笑著暗示我不用擔(dān)心，我們同時抬腳，跨過蛇的遺體，艾艾走兩步就回頭，可能在擔(dān)心這是條能死而復(fù)生的蛇精。她牽著我，手掌上還殘存著紅薯表面的泥土和黑灰，咯得我安心。

第四個紅薯被一棵老竹攔住，就在土道旁不遠(yuǎn)。剛才一幕還讓我心有余悸，萬一蛇的親人來報仇怎么辦？還是不要去吧？我可以回家重新帶兩個紅薯出來。艾艾不聽勸，撒開我的手跑過去拾起它，幸好安安全全地回到了我身邊。

既然是最后的幸存者，第四個紅薯免不了被投進火堆。余溫尚存，艾艾又搞來一些竹葉燒了一會。按照奶奶的教法，烤紅薯得等火苗熄滅，連灰都涼透后才能挖出來。然而我們心急，不等最后一絲火光消失就出土了四號紅薯。掰開時紅薯冒著香甜熱氣，但外熟里生，一層綿軟一層生脆，中間夾心部分棉扯如變質(zhì)的橡皮糖，被我們吐到一邊。

這時我才注意到艾艾膝蓋腫了，一塊青一塊紫，還被磕破了一塊皮，血痕已干。我問她疼不疼，她不回答，反過來笑著問我剛才怕不怕，有沒有偷偷尿褲子。我的一本正經(jīng)受到冒犯，扭頭過去不理她。她卻靠過來想分開我的雙腿，看褲子是不是濕透了。我夾緊雙腿撓她癢癢，她方肯老老實實地坐在一旁啃地瓜。

回到家把事講給奶奶聽，雖然她一頓臭罵再次禁止我和艾艾去竹林，但她要我牢記，艾艾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福星，必須好好待她。

火車減速，即將駛?cè)胝九_。艾艾幾乎是跳下軟椅的，她從座位下拉出行李箱，然后回到座位上。

“菁菁，我跟你說哦，”她的語調(diào)忽然低下去，但更甜蜜，她湊到我耳邊，我喜歡她同我如此親密。大學(xué)四年，雖然我們對外宣稱是最好的閨蜜組合，但聚少離多，情感自然疏淡。只不過‘閨蜜’兩個字像一把鎖，保證誰都不會叛變；又如面上的刺青，時刻提醒對方我們的關(guān)系，應(yīng)當(dāng)是‘閨蜜’，女性友誼中最深的那種。

“他加我微信了誒！”艾艾眉飛色舞，甚至拿出手機佐證，“怎樣？帥吧？”

我點頭。她根本沒注意到我臉上浮著一層淡漠，身心全集中在小小一方亮屏，“他年紀(jì)也跟我一般大……”

稍微用心聽，我肯定能寫出她后來說了什么。但當(dāng)時，那些話都被擋在耳朵外。我真的認(rèn)識說話的人嗎？她真的是竹林里的艾艾嗎？我必須卑微地承認(rèn)，我能帶給她的喜悅比不過一個會打游戲的陌生男孩？

列車播放廣播，我已能看到水泥地的站臺邊緣。

“走吧，”我起身，自覺發(fā)音低沉，像慪氣似的，便補了一句，“艾艾?！?/p>

走道里擠滿了乘客，兩旁幾乎全是空座位。艾艾沒打算現(xiàn)在挪動屁股，而是說，“來張自拍如何？”

我可能誤會她了。我可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還在乎我的。我并非一個過時的好友？

照片上，我和她笑得燦爛無比?！瘛颉恰嗄昀嫌?。

等車廂里排隊的人少了三分之一，艾艾才起身，從容地拖著兩個行李箱。我說自己來就好，她翻了個白眼，好像我仍是竹林里需要保護的小女孩。我索性乖乖跟在她身后，神態(tài)輕松如竹林里被解救的那一刻。

打的到鳳凰古鎮(zhèn)時，天邊夕陽燃燒著橙黃的光芒，遠(yuǎn)山披著一層余輝。勾得人想遁入山中隱居，發(fā)一會呆也好?？晌覀儽蝗巳鹤笸朴覕D，要出神實在難。

“今晚住哪兒呀？”艾艾終于退出王者榮耀的游戲界面，打開某地圖開始搜索。

我們倆誰也沒料到，非節(jié)假日的鳳凰古鎮(zhèn)也人山人海。荒謬感躥到腦中：游客的目的是來體驗沈從文先生筆下那份淳樸清凈，然而接踵而至的游客親手毀了這份寧靜。

“找好了，”我滑出訂房成功的短信，艾艾夸獎道，“菁菁，跟你出來玩真省事?！?/p>

“180一晚，雙床?！眻D片里的房間被布置成了北歐簡約風(fēng)，下方評價也都不錯。

“可以可以，”艾艾笑起來還有幾分童年時的單純。我是在火車上查攻略時搜到的這家旅店，那時她正沉浸在游戲中。

“接下來去哪兒玩？”艾艾大字狀躺在床上，高舉手機。

我在翻行李箱，打算找出早備好的白色長袖雪紡裙。“晚上沿江邊走咯！攻略上說夜景不錯，兩邊酒吧也多。”

“呀，”艾艾坐起身，給我豎大拇指?！拜驾荚谡婧?！你什么時候查的攻略呀？”

我沒有應(yīng)答，火車上她太投入到王者中。不過被夸能補償我的失落感，說明情況還不算太糟。

“哎，那條裙子好看！”艾艾笑嘻嘻從我手里搶走白裙，走到鏡子前比著身子左看右看?！拜驾歼@裙子真美！”二十二的女孩，花朵綻放的年紀(jì)。白裙是最能襯托出純潔感的，鏡子里艾艾的映像，如同畢業(yè)時圖書館前開得正盛的白色梔子花一朵。

我的手保持著抓住裙子的姿勢，盡管現(xiàn)在是空氣。

“借我穿吧今晚，就今晚！”艾艾拉著我胳膊撒嬌，她早不是頂鳥窩的小丫頭了，而是美麗的大姑娘。

“可我也打算今晚穿這條裙子誒。”這條長裙是為畢業(yè)旅行特地買的，我逛了三家商場數(shù)不清的店才得來，我的不悅似乎逃過了艾艾的眼睛。

“菁菁，”艾艾胳膊纏上我脖子，熟悉的鄉(xiāng)音入耳，“我?guī)Я艘欢蜒澭b，忘記裝裙子了~就借我一次吧？”

我同是女生，理解她要美美出門的心情，而我留著它也是為在鳳凰古鎮(zhèn)裝一次仙女。裙子全新，尚存有不沾人氣的高傲，不食人間煙火的高潔。誰穿，它都能使之免俗。

“和閨蜜出來旅游就是好，”還沒得到我的應(yīng)許，艾艾已認(rèn)定我不會拒絕，“咱們可以互換。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我低聲吐字，怕她聽到又怕她聽不到，“嗯，閨蜜嘛?！?/p>

江邊的酒吧一家比一家熱鬧。我懷疑所有店家都將音量調(diào)到最大聲了，他們競爭的犧牲品無疑是游客的耳朵。酒吧和江中間的窄道上，簇?fù)碇贻p男女—欲望最中意寄存的軀體。我和艾艾前后錯腳走著，要聽清彼此的話都得湊攏，對著耳朵吼。

“你說什么？”我不敢相信剛才艾艾說的話，需再聽一次確認(rèn)。

艾艾樂意重復(fù)這句話，“他也剛好在鳳凰！他說請我們喝酒?！?/p>

酒吧的酒超貴，這我聽說過，如果有熟人買單，我欣然接受。但是艾艾口中的他，是今天打游戲才認(rèn)識的網(wǎng)友。我天性怕生，堅決不去。

“難道你不想去酒吧體驗一次嗎？”艾艾看透了我的心。我確實從沒去過，也想去體驗一下。酒吧，混亂、曖昧、激情、頹喪、迷離。教室有多討厭，酒吧就有多誘人！但我依舊猶豫不決，由著艾艾拉著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我一個人你也放心？”酒吧門口艾艾賣萌嘟嘴，我沒法拒絕這么可愛的她，像極了小時候因為紅薯烤不熟而生氣的小艾艾。

“又不會吃了你?！卑@么說的時候，我已經(jīng)跟著她進了酒吧。深藍(lán)色綢緞質(zhì)感，紫色玄幻深幽，酒紅色血腥骯臟……酒吧的燈光生動演繹了一個成語——光怪陸離。一桌一桌的帥哥美女，玩游戲的、拼酒的，瘋玩和瘋笑。這種熱鬧不真實，見光死。比不上夏天傍晚的村莊，村民們聚在一起有說有笑。

但我不是個老古董，清楚酒吧存在的意義之一，便是負(fù)責(zé)營造幻覺，打造的樂園越迷幻，酒吧越成功。未成年人的天堂是游樂園，成年人隱秘的天堂，是酒吧。不管人靚或丑，桌前酒瓶一放，十足的失意青年。而人類體內(nèi)生長一種崇高的本性（優(yōu)越感），是對‘弱者’的同情，忍不住去安撫對方情緒（滿足強者的虛榮心）。安慰和憂傷一凸一凹，一旦契合，可召喚友情及以上段位的情感。我偶爾會可悲地瞎想，為彌補成年后失去擁有玩具的權(quán)利，貪玩的成年人將情感作為了替代品。當(dāng)然，成年人中也有靠譜的。

比如，出現(xiàn)在面前的這位？

艾艾不自覺地捏了我一把，聲音軟了三個度開口，“是南嗎？”

他的化名和白日酒吧歇業(yè)、走道清凈的鳳凰古鎮(zhèn)更配，但和他身前幾打啤酒和煙盒格格不入。

“是艾？這白裙真配你?！?/p>

艾艾露出極少見的靦腆，收斂了本性中的張揚，笑著說謝謝夸獎。

完蛋。我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她動情了。我沒心思去幻想本該受異性帥哥欣賞的是我。女人的第六感提醒我，需小心提防，不會有傻瓜沒事獻殷勤。

“你就是菁菁吧，艾的閨蜜？”他周旋熟練，并不落下暗處著深藍(lán)色裙子的我，從他的角度看過來，恐怕我除牙齒外都是模糊不清的。

“不是，”我可能否定‘菁菁’可能否定‘閨蜜’可能兩者都拒絕承認(rèn)。

酒吧這種地方說真名就如同開玩笑時背誦雞湯文一樣掃興，目光掃到吧臺上的飲料時，并沒有找到平日喜歡的零度可樂，干脆脫口而出，“叫我零度好了?！?/p>

“你比照片上成熟?！彼麑ξ艺f話時，艾艾也跟著看向我，我眼睛再次被割了一刀。

他所謂的成熟怕是要表達冷漠的意思，因為我全程板著臉，而艾艾嘴角仍在上揚。

我沒問答，淡淡一笑。本打算找艾艾把合照發(fā)給我，之前是忘了，現(xiàn)在不想要了。

艾艾主動示意打破沉默，“我們來一局王者？”建議立即被南否決，他指著我，提醒艾艾，“找個你閨蜜能一起玩的吧？”

“沒事，你們玩。我可以看小說。”我戳了戳手機，艾艾滿意地對我眨眼。

南抗議，他請酒可不是看我們倆玩手機的。都到酒吧了，當(dāng)然入店隨俗！

艾艾不反對，我被迫把手機收回包里，陪他們玩猜大小。

南是聰明人，覺察到我對他沒表示太多好感，更多的注意力和夸贊都瞄準(zhǔn)艾艾，轟得她面帶桃花，雙頰飛霞。

接下來發(fā)生的是最熟爛的情節(jié)——艾艾輸?shù)米疃?，喝得最多，出酒吧時迷迷糊糊倒在南的背上。

路邊燈光形容出南的身形輪廓——健身美男型。一路上我們倆清醒的人誰也不開口，都在聽艾艾吐字不清的酒話，方言語調(diào)說明她的夢來自村莊。如果，夢里有竹林更好，人嘴閑的時候免不了思緒紛紛。

“我加你個微信吧，”南臨走前靠在門口，短褲下兩條粗壯的小腿纏滿了汗毛，“艾醉得厲害，需要幫忙的時候盡管叫我。我住的地方離這近?！?/p>

艾艾躺在床上打呼。屋里亮如白晝，外面黑暗寂靜。

我和南站在門口，距離二十厘米。他渾身肌肉使我害怕，那一撮撮長在他腿上的體毛如擱淺海邊的藻類，卷入其中的小魚逃不了窒息或缺水而死的命運。南仿佛是一條直立長毛的毒蛇，可能也吐信子。我盼他趕緊從眼前消失，毫不猶豫地打開備用的微信小號，讓他如愿。添加好友成功后，他仍穩(wěn)如石柱般立在門口。

“不早了，拜拜?！蔽彝崎T，暗示他該走了。

突然他環(huán)住我的腰，低頭壓下來。

我使勁踩他的腳并試圖大叫，他卻捂住我的嘴，手從腰部往上挪，捏了一把我的胸后他擺出了一個我現(xiàn)在想來都發(fā)冷汗的邪惡笑容，“逗你玩一下而已。”

他一轉(zhuǎn)身，我馬上關(guān)門并反鎖，額頭冷汗下滑，我起了一身蛇皮疙瘩。

小時候艾艾不打呼。在那條蛇出現(xiàn)前，我們經(jīng)常在竹林里跳繩，累了就扒拉點竹葉，或從近處的茅草堆‘借’兩個草垛攤開，一睡就兩三個鐘頭，從沒聽過她打呼嚕。

此刻屋子里只剩艾艾的呼聲和我粗重的喘息，漸漸合成一個節(jié)奏，和諧地如來自同一個心臟。我驚恐地抱著枕頭，大腦面對這次的入侵行為不知該如何消化，在床上坐了許久，也不關(guān)燈。隨后我進衛(wèi)生間沖澡，上半身洗了三次。

這次被非禮當(dāng)做教訓(xùn)，腦袋里跳出一個小人安慰另一個發(fā)抖的小人，以后遠(yuǎn)離這類人。還沒嚴(yán)重到XX，算幸運。阿Q精神勝利法？不管用。最后我打開說書欄目硬生生催眠。

第二天醒來時，耳機里還在播放睡前故事。我下意識第一眼看向旁邊的床位，被子被拉開，床鋪空了！

廁所門敞開沒任何響動傳出，這么說，艾艾不在房間？去買早飯了？

她的床位靠近陽臺一邊，我走過去一把拉開窗簾，大片大片的光灑進屋里。古鎮(zhèn)清晨的陽光會講文縐縐的悄悄話，如初戀情人青澀的告白。

我在光里站了好一會，十分喜歡這么‘鍍金’，仿佛我是一朵靠光補給就能活著的花，昨夜的灰色和黑夜全滾到一邊去了。

回過身時，我看到那條雪紡白裙皺成一團球，可憐巴巴地被塞在被子下，一小絲酸味從里面冒出。我抽出白裙抖開，光線剛好穿過窗欄，照亮了裙擺。視線往上走，胸口位置的雪紡面料上黏了一堆不明嘔吐物，米黃色細(xì)小顆粒掛在上面，吐出的液體干后形成了褐色污漬，一小團，不至于惡心到我反胃。雪紡裙其余部分干干凈凈，唯獨胸口這一塊，像黑心飯店廚房里的臟抹布。我難以遏制地心生厭惡，把裙子丟回床上。

大約十分鐘過去了，艾艾仍然沒出現(xiàn)。我從枕下摸出手機，信號燈正閃爍，她在一個小時前發(fā)了條微信：我出去和南逛街了。

和南？我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立即撥打她的電話。一次，占線；第二次，不通。第三次，終于接通了電話，“艾艾你聽我說，那個人……”

“你要說什么？”南壓低了嗓音，威脅道，“注意點，我知道你住哪兒?！?/p>

心提到嗓子眼，他粗壯的胳膊和茂盛的體毛正絞殺我的勇氣。

“菁菁什么事？”艾艾聲音的甜度證明他們倆逛街很愉悅，手機那頭的噪音降低，她在走動，尋找僻靜的地方，應(yīng)該會告訴我講一件要事，“他吻我了誒??！”

耳朵被炸，無論如何更應(yīng)該把昨晚的事告訴她，我毫不猶豫地加大嗓門，“他昨晚趁你醉酒對我不老實。”

空白了幾秒，艾艾才回道，“問過了，說可能你喝醉了記錯了，他保證沒發(fā)生過這種事。”

忍住爆粗口的沖動，我竭力克制，裝作平靜地問道，“你們在哪兒？我去找你?！?/p>

這次我等來的回答很不耐煩，“我們在約會誒?！?/p>

“艾艾，”現(xiàn)在我能體會高中時代班主任教育她好好學(xué)習(xí)時的憤怒和無奈，我從沒如此沉重地喚過她名字，“艾艾……”。每個‘艾’下面都拴著大鐵球，聲音往下墜，我希望她能接住它們。

思考片刻后，艾艾帶著做出巨大犧牲后的悲壯，同意我們仨共進晚餐。

我焦灼不安，沿著江邊石板路疾走一圈，再擠進街道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企圖發(fā)生撞見他們倆的奇跡，但這樣的奇跡只會發(fā)生在小說里。中午隨便尋了家小店對付一頓，又匆匆踏上青石板，以比其余游客快三倍的步伐游街串巷。盲目的地毯式搜索，低效無果。

離約定好的晚飯時間還有整整一個小時，飯店服務(wù)員第三次添茶水時滿臉冷漠，直接把水壺置在桌上便走開。

仿佛被關(guān)在小黑屋里一年，艾艾才和南手牽手出現(xiàn)在飯店里。他們好到如膠似漆形影不離，吃飯途中南頻頻用犀利目光暗示我保持沉默。

我沒打算在飯桌上揭露他的真面目。走出飯店后我上前挽住艾艾，“晚上蚊子多，今天我們早點回旅館休息如何？”

艾艾用眼神征求南的意見，他顯然不同意，還死拽著艾艾的手。

“今晚我要帶你去一座橋上看夜景，鳳凰最美的夜景?！蹦嫌蒙狭饲啻号枷駝±锇缘揽偛玫恼f話方式，艾艾沒能招架住，眼里滿是對南的歡喜，散發(fā)著柔和光芒，像星子。

“艾艾，今晚九點前你要回來。”她絕不會現(xiàn)在跟我走，我只能變相要求，“我可不想獨守空房~”

“你要和我爭艾艾嗎？”南摟艾艾進懷，反復(fù)撫摸她的頭發(fā)。仿佛她是只受驚的小貓，他則是從壞人手中解救她的英雄。

艾艾紅著臉勸我快回去，并保證，“我一定回來陪你！”

當(dāng)晚九點五分，我還獨自呆在房里。手機震動，是艾艾的消息。

一條語音——我今晚就不回來啦。

我毫不猶豫撥了微信視頻電話，卻被對方轉(zhuǎn)為語音通話。艾艾解釋現(xiàn)他們在古鎮(zhèn)的那一頭，回來的話快十一點，太晚了。能聽到南在旁邊小聲嘀咕。

我暗示艾艾避開南，有些事我想和她單獨談?wù)劇?/p>

她照辦了。

五分鐘后，她向我保證南絕對聽不到我們之間的對話。

“白天我沒騙你，他真的是色狼！”我希望喉嚨吼出的字能讓她腦袋瓜清醒，這還不夠，我徒勞重復(fù)了兩個字眼，“真的！”

短暫的片刻停留后，艾艾神秘而陌生地說道，“沒事，正合我意?！?/p>

“啊？”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大概我驚愕了太久，所以艾艾等不急已掛斷了電話。

我木然地盯著她的床位，空蕩蕩的，像被一層死寂的厚雪蓋住。那么多年過去了，我再一次回想起竹林里被搗碎的蛇頭以及她的微笑，內(nèi)心卻無法像以前一樣感受到溫暖。

第二天清晨還不到七點，我已收拾好行李。關(guān)門前我從她床上拎起白裙，丟進了衛(wèi)生間的垃圾桶。

一個小時后，我獨自坐上了回家的火車。沒有向她告別，我猜她也并不需要。

燦爛的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