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薛喚英》
【三】梅花冷無情,一劍刺人心
文/姓吳的小丸子
圖/《長歌行》

如今在姜晏的眼神里,她無疑看到了最大的共鳴,她緊繃的嘴角漸漸松懈,暮色的余暉映照在她的臉上,是如此的和煦。
汴梁的日落比王城內(nèi)美很多,沒有高大的城樓的遮擋,遠遠便可以瞧見那一輪殘陽正緩慢的下落,向它的子民昭告著這一天的結(jié)束。暮色的余光灑落在姜晏的肩上,使他這個人看起來顯得柔和很多。
薛喚英喜歡汴梁,也喜歡汴梁帶給姜晏這樣的感覺。
兩個人就這樣牽著馬往城內(nèi)走去,但薛喚英知道不止是兩個人,姜晏出門永遠會帶著一群暗衛(wèi),雖然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群人。他曾經(jīng)說過,把自己的生命輕易展露給陌生人的人,是不配擁有野心的,把自己的缺點暴露給陌生人的人,那么就是十條命也不夠死。
遠處那家酒館的屋檐上,巷口轉(zhuǎn)角處,還有前面弄堂里的每處角落,或許都有著一群人在默默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喚英,喜歡汴梁嗎?”身邊的人輕聲的問,薛喚英轉(zhuǎn)過頭瞧著他。
姜晏牽著那匹黃馬,緩步走在他身邊,一襲紫色的長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腳步沉穩(wěn)有力,而腰間那枚象征他尊貴的身份的玉佩被他收了起來,頭發(fā)一絲不茍的束起,劍眉英朗,此刻姜晏令薛喚英產(chǎn)生了一生中最大的錯覺。
此刻的這個人的眼睛就像是雙藏著妖魔的手,能攝住任何人的魂魄,他的眼神就如同浩瀚無邊的海洋,碧空如洗的蒼穹,足以將世界上一切污穢的東西都容納。此刻這個人的眼睛是明月。
他是對她很好很溫柔的,她忽然這樣想。
“喜歡?!焙唵卫涞膬蓚€字,薛喚英便不再多言語。
但是姜晏確實一個很聰明卻又很奇怪的人。他聰明到能立馬讀懂一個人的眼神,也很明白怎么樣準確而快的去刺傷一個人;同時,他讀懂了你的眼神之后卻永遠云淡風輕,他也從來不輕易刺傷別人,因為他更明白一顆溫和的心和一把鋒利的劍的混合,往往能控制一個人。
“我也是喜歡的,這里沒有得意的長笑,但是也沒有慷慨的悲歌。我可以輕輕叫你一句喚英,便忘記了很多王城中的煩悶?!?/p>
在此刻姜晏的眼里,薛喚英仿佛看到了一個有些寂寞.有些蕭索,卻又有些灑脫的人。其實很多時候,世間的榮辱,生命的悲歡在她的眼里,不過是一杯酒就能解決的事情,只是遇見姜晏之后,她所遭遇的悲喜都來自這個人,他謀權(quán)她便心甘情愿的殺人,他殘害忠良她也從來不過問一句,但是每次她看見自己的雙手,心里總會涌上無限的孤獨與茫然。
如今在姜晏的眼神里,她無疑看到了最大的共鳴,她緊繃的嘴角漸漸松懈,暮色的余暉映照在她的臉上,是如此的和煦。
天色暗下來了,姜堰和薛喚英走進了離城郊不遠的一家客棧。
薛喚英抬頭看著那塊已經(jīng)沾上紅銹的牌匾,鐵匾的四周開始有些褐色的脫落的痕跡,那四個字工工整整的擺在哪里,不動聲色的走過了很多年。
“這家歸來客棧在汴梁很是有名?!倍厒鱽斫叩统恋穆曇?,薛喚英不解的看向他。
“據(jù)說這里有三樣好東西,不醉人的酒,獨一無二的菜?!?/p>
薛喚英笑了,這一次姜堰看見薛喚英的笑容也有些晃神,但是隨之又變得有些自豪,大概世間上沒有人能博這位冰冷的劍客抿唇一笑了,而且他發(fā)現(xiàn)久久不笑的人笑起來更加明艷動人。
“獨一無二的菜肴歸功于廚師獨辟蹊徑的腦子,至于不醉人的酒,估計就是有位有故事的釀酒師了。”姜堰繼續(xù)說著此時此刻他的神態(tài)很是明朗,像是一位光彩照人的世家公子哥,絲毫沒有那個陰郁深沉的影子。
薛喚英想,或許他真的忘了王城中發(fā)生過的一切。
“酒和菜,還有一樣呢?”薛喚英詢問。
“大概就是這里的老板娘那世事洞明的無雙智慧了?!?/p>
薛喚英默然,她還沒有見過真正世事洞明的人,也不相信有這樣的人。世上的人都渴望得到自己的幸福,乞丐想分一杯羹,書生想要功名,連她都有自己的欲望。
其實世上又怎么會沒有世事洞明的人呢?再大的無奈或傷害歷經(jīng)時間齒輪的碾壓,也變得無關(guān)緊要,能夠真正心如止水的人,很多。
只是那時候她還不太明白。
薛喚英和姜堰走進客棧的時候,客棧內(nèi)的人已經(jīng)稀稀疏疏,卻還是有那么幾桌客人在品酒論政,每個人臉上都是郁郁不得志,說道著這亂世之中唯有武將能夠出人頭地,他們這些書生倒是都無用武之地。
百無一用是書生,薛喚英明白這句話的無奈。
只是她覺得,這亂世之中,上至涂炭的生靈,上至犧牲的英靈,每一個人都是無奈的,唯有靠這人世間的良心才能感受到一絲絲活著的氣息。
夜色潑墨,客棧內(nèi)卻很明亮,柜臺前一個女人一邊在翻著賬本,另一只手靈活的打著算盤,算珠之間清脆的碰撞聲就像是薛喚英對這個女人的第一感覺,干凈且利落。
這時候女人恰好抬起頭,看向進來的兩個人,微微一笑示意。
她穿著一身青綠色的羅裙,頭發(fā)簡單的挽了個髻,簡單的插著一根翠綠的碧簪,臉龐兩側(cè)有些許碎發(fā),也是無一不體現(xiàn)著干凈利落。只是,有些矛盾的是女人長了一張極其寡淡的臉,是不同于薛喚英的冰冷的那種寒氣,而是一種她不笑你便覺得這個人非常不近人情。但是她又偏偏喜歡笑。
從女人看到他們起,她的眼里和嘴角都泛著明媚笑容。薛喚英猜她大概二十五歲的樣子。
夜里的森冷侵入了骨子里,但是這一方客棧和這個女人的笑,讓人覺得春天快要來了。
春天確實快要來了,秋天即將告別,春天便不遠了。
“二位大概是住店,我給二位開兩間上好的房間?!迸搜杆俚膸е麄冏呦驑巧?。
薛喚英看著前方女人的背影,她邁著輕快的的步伐,發(fā)髻有些晃動,腰間的絲帶隨著她的晃動而輕盈飛揚,腰間的環(huán)佩也發(fā)出悅耳的碰撞聲。
“二位今日早些休息,待會我讓人弄些飯食和熱水上來。”她的聲音也很清亮。
“你是老板娘么?”
女人身后傳來一聲輕輕的詢問,她笑著回過身:“是。”
“你叫什么?”
薛喚英不知道為什么要詢問陌生人這樣一個問題,姜堰也略微奇怪的看著她,在姜堰的眼里,薛喚英從不善于與人說話,同時她也從來不屑于與人在言語上虛與委蛇,可以說她是一個不同人情世故的劍客。
女人輕輕的看了姜堰一眼,心下便了然。
“聶無心,我叫聶無心?!?/p>
屋內(nèi)的那根蠟燭默默燃燒,卻又時而發(fā)出滋滋的火花聲。姜堰與薛喚英一起用完飯食之后,還沒有離開,一個人默默坐在榻上翻閱著書籍。
窗戶都是用上好的紙張糊起來的,蠟燭微醺的光芒就像是今夜的夜色,暖的很也美的很。樓下還有些稀疏的人聲,伴隨著遠方的傳來的隱約的笛聲。
薛喚英在擦拭自己的那把劍。這玄鐵的黑劍的劍把上鑲著一顆明珠,泛著冷幽的白光,劍鞘上鑲刻著一個“薛”字。等到她放下劍的時候,傳來姜堰的聲音。
“喚英,過來?!?/p>
她默默的走過去。姜堰默默的放下書,走到她的面前。
薛喚英開始有一種壓迫感,她很想逃開卻始終禁錮住自己。
“你很喜歡那個女人么?”淡淡的聲音傳來,薛喚英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微微點頭。
“以后離她遠一些,你的身份不許你有朋友。以前我只認為你這樣寡淡的性子是不會有朋友的,但是今日你卻令我有些刮目相看?!?/p>
能得到姜堰的刮目相看薛喚英心里不知是苦還是幸。
“你在我身邊一日,只能做一株冰冷無情的梅花,低調(diào),冰冷,若是你不想做梅花,那么就當好一把劍,可以沾血卻不能有半點人情味。今日只是提醒你,我可以原諒你這幾日有些心不在焉,辦事也猶豫不決,但是你切記勿要得寸進尺。”
薛喚英不可置信的看向姜堰,他的那副眸子波瀾不驚,恢復了如常的模樣,她的身子抑制不住的顫抖,微微晃動的身影與蠟燭的光影漸漸重合,她忽然就覺得自己很像這一支蠟燭,終究也逃不了成灰的結(jié)局。
冰冷無情的劍一把把的插入她的內(nèi)心,外面人聲漸息,笛聲婉轉(zhuǎn)幽怨像是哭訴著什么,她變得無邊孤獨和無助,蠟燭在噼里啪啦的聲音中走向了盡頭,房間內(nèi)掃過一片黑暗。沒有人去點蠟。
月光幽幽的直射進來,剛好映照在薛喚英的臉龐上,薛喚英的眸子出奇的亮,液體在月色的直射下像極了她劍上鑲嵌著的那顆明珠。
窗戶上的那層紙漸漸被疾風吹開,細密的冷氣像針一樣扎著薛喚英,風聲就像是將死之人的哀怨,她眨了眨眼,眼里的那顆明珠又不見了,松懈的嘴角又開始緊繃。
“今天是我逾矩了,早些休息,明日早上還要去徐宅呢?!?/p>
她云淡風輕的撂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素來好友,素來好酒,更有一點小鄉(xiāng)愁,我是丸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