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魚

? ? 都知道，魚脫了水，會死。但總歸有些魚厭倦了海水，想去看看藍天?？v身一躍，脫離碧海，這看似輕易的舉動卻是極為痛苦的，要忍受著水分在烈日灼燒下點點蒸發(fā)，當然或許也是值得的，覬覦了藍天，了卻了心愿。

? ? 兩只縱躍于天空的飛魚間的碰撞，算是這世間最有趣的相遇了。

? ? 我曾經(jīng)遇見一只飛魚?，F(xiàn)在他再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

? ? 飛魚喜歡和身邊的朋友說些奇怪的話。

? ? 你的生命中是否存在這樣的人？

? ? 這句倒是在我意料之外，我微微一怔，嗯？

? ? 突然出現(xiàn)，并不耀眼；驟然消失，卻令你若有所失。像一道流星，悄然劃過你寂靜的夜空?？匆姷?，只有你；被點亮的，也只有你。他對我微笑道。

? ? 我靜靜看著他的臉，知道他要開始說些有趣的事情，瞇著眼享受地喝了口咖啡。不喜歡聽飛魚說故事的人，無法成為飛魚的朋友，我想我算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 ? 飛魚玩弄著指尖的酒杯，微笑著說，你知道的，就算是素不相識的人，也可能在某種場合下產(chǎn)生莫名的共鳴，于是彼此間相互鼓勵緬懷。他微微頷首，眼神飄忽窗外，而思緒應該已經(jīng)飄忽于從前了罷。

? ? 飛魚說，十年前，我曾在一家酒吧工作。

? ? 調(diào)酒師，應該算是我最喜歡的工作了。只需要動動手指，就可以輕松調(diào)制一杯雞尾酒，僅僅根據(jù)你對配料的掌控，它就可能變得獨一無二。再者，可以遇見不同的人。來酒吧的人，? 一半是來買酒，另一半則是來買醉的。買酒的人，很簡單，只是想改改口味，尋求刺激，很好打發(fā)。買醉的人，呵，他們不顧口感，只想用高度烈酒來麻痹自己的神經(jīng)，企圖用酒精去抹去一些很難忘卻的記憶。此時的他們就像是渴求烈焰的堅冰，本來堅固無比的內(nèi)心，在你殷切的詢問中會輕易融化。

? ? 就像《殘酷月光》中那樣？寂寞筑成一道圍墻，也敵不過夜里最溫柔的月光~我忘情地輕輕哼唱著小曲，不過很快在飛魚的皺眉顰蹙抗議下打住了。

? ? 喂，喂，別唱了，該我說了。他咳咳兩聲，開始講故事了。

? ? 二十點零二分，屋外急雨殘風，無數(shù)的雨敲擊著櫥窗玻璃，少見行人，驀然惆悵。伴著一陣寒風襲來，屋內(nèi)門櫳風鈴倏然清脆作響。來了客人。我開始有些焦急。

? ? 你好？

? ? 先給我一杯水吧，再來一杯曼特寧，謝謝。聲音渾厚而低沉。

? ? 唔......好的，你稍等。我的嘴角才遲遲劃過一道弧度。我遞去毛巾和熱水，以防風寒。

? ? 客人擁著一杯熱水選了一處最陰暗的角落處入座。我在吧臺最底層的抽屜小心翼翼地搜出一個溫度計插在壺里，翻騰的熱氣將壺頂險些掀起，九十度的水溫。我再次在那個抽屜中拎出一袋掛耳，準備工作就緒。

? ? 男人雙眉烏黑，眼角有些歲月留刻下的褶皺，略有出神的望著壺頂，騰騰水氣，煙霧繚繞。你們這......現(xiàn)在曼特寧都是這樣沖泡的么？

? ? 不，很久都沒有這樣做了。我認真地看著他，面無表情。不過，你放心，我的手藝不差。

? ? 原來是這樣，男人尷尬的笑了笑。把玩了一下手中的玻璃杯，將水一口吞下。

? ? 先生，這么大的雨你還光臨這么偏僻的小店，是有約？我偏首問去，手指仍環(huán)扣壺柄澆灌著掛耳包，汁液一點點透過濾紙滲入杯中。屋內(nèi)漸漸充溢曼特寧的獨特香氣。

? ? 嗯......約了人。

? ? 原來如此。

? ? 終于，將做好的曼特寧擺在茶座上，叮囑這位客人慢用，小心燙口。

? ? 男人禮貌性的回應后，眼神緊盯著窗外，端起茶杯。

? ? 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五十三分，以安慶人的作息再加上夜里連綿不斷的雨水天氣，這個男人可能是今晚店里最后的客人了。也好，我可以提前去隔壁咖啡店赴約了，還有一件麻煩事急需處理呢。我搖晃著酒壺，無奈地擺首。

? ? 可能時間還早，可能出于好心，我并沒有告訴他太多。只是在一旁偷偷注視著他良久?？粗?，看著他搖晃著杯底淺咖色液體，他在嘆氣?？粗麑χ鵁善撩鏌o表情，他在擺弄著手機。音樂聲不大，放著Eason的《不如不見》，隱隱約約混雜著男人的哀息。我突然很想聽到門櫳風鈴再次響起，有約的人可以相遇。

? ? 他看起來很憂郁，我要不要陪他聊聊天？我內(nèi)心在一個人獨白。轉念又想不覺搖頭，搭訕聊天并不是我擅長的。還是送他一杯酒吧，讓他好受些也能早點把他打發(fā)走。我便端著酒杯向他走去。

? ? Hey，先生，免費送你一杯白蘭地，祝你心情愉快！我拍了拍男人的肩，他回神一驚，方才示謝。

? ? 那個......酒么？我從來不喝的，不過還是要謝謝你的好意了。至于失約，可能我和她是真的再無緣份罷。男子把酒杯推至桌角，強顏歡笑。

? ? 哦？不喝酒卻來我這？心里不由覺得好笑。我重又去吧臺拿了杯香檳，毫不客氣地坐在他旁邊，舉著酒杯示意。人與人間的相遇其實和喝酒沒差，如果說一者是香醇的美酒，那另一個相遇的人就應該是至好的酒杯了。世上好酒千千萬，自然不能用同一種酒杯裝盛。比如說這瓶香檳，如果你了解它就會知道它的特點。香檳的特點在于氣泡，而氣泡的產(chǎn)生需要杯底有一個可讓它下沉后反彈的著力點，所以我用這種郁金香形的酒杯來裝盛它，以保持香檳的完美。再看看你那杯白蘭地吧。白蘭地是葡萄酒蒸餾而成，要品出白蘭地的真味，須小口啜飲。所以這個大肚矮杯最為適合。杯口內(nèi)縮，以便飲用時手掌托舉，手溫使酒香蘊集杯中，也便于過多的酒精揮發(fā)掉。說了這么多我是想告訴你，有些人相遇了卻沒能最后走在一起，不是雙方任何一者不夠優(yōu)秀不夠好，僅僅因為彼此不向適合。但這種相遇并非沒有意義，就如同飛魚間的相遇，只有嘗試了才能體會到藍天的廣闊。

? ? 仰首舉杯，香檳下肚，我的內(nèi)心異常平靜。抬頭豁然地看著他又道，想想你只是為失約而苦，而我卻為要按時赴約而惱。

? ? 那個男人看向我，似乎來了興趣。

? ? 我很樂意分享我的故事，畢竟少有人能幫我分擔苦惱。我喃喃，我愛上了一個女人，一個美麗聰穎又不失情趣的女人，遇見她很開心，在一起很幸福。幾番周折，這個女人愛上了我，同時也給我?guī)砹艘粋€不幸的消息，她有一個未婚夫，一個很愛她卻態(tài)度冷淡指望用錢擺平一切事情的男人。相遇甚好，可不能不顧結局。于是我們決定在今晚讓她約未婚夫去咖啡館將婚約解除，我再也不能逃避什么了。

? ? 橫刀奪愛？男子笑道，你蠻厲害的嘛。這是我看見男子進店的第一個笑。

? ? 你現(xiàn)在打趣我？剛剛不還被鴿了抑郁不正么？我沒好氣道。

? ? 男子長長嘆了口氣，似乎已經(jīng)釋懷。

? ? 我回到柜臺清洗器皿，學著他也長長嘆了一口氣，唉，馬上我就要單刀赴會嘍！

? ? 回應的是一陣爽朗的笑聲。

? ? 等我忙完，回到他的位置時，他已經(jīng)離去了。一墊酒水錢，一杯空的白蘭地酒杯?？粗巴鉂u漸削緩的雨珠，心情舒暢了很多。

? ? 說也奇怪，飛魚笑著和我說，當天晚上我和戀人并未等到她的未婚夫，他就這樣把他的摯愛拱手讓人了。

? ? 我忍不住笑起來，你也是奇怪，明明開著酒吧，卻給別人做咖啡？

? ? 他一本正經(jīng)道，喜歡飲酒的人偶然也需要咖啡的醇美，要客人多嘗試無妨??！

? ? 好好好，還有啊，你有沒有想過那個男人可能就是進錯店赴約的那位......？說著，我嘴角不由劃起一道的弧度。

? ? 飛魚笑容僵止，低頭沉思。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真是一次有趣的相遇。他抬頭豁然地盯著我，就像第一次遇見的那樣。

? ? 好啦，今天來到我的咖啡店給你免單。要喝什么，白蘭地嗎？我端起酒杯遞給飛魚。

? ? 我想這就是我開這家咖啡店的緣由吧，因為我和飛魚都愛過一個女人。

? ? 十年光陰，可以增年輪，變模樣，遇舊識，醒舊事。

? ? 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厣恚缥蛱m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