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吉直樹 ?【】內(nèi)為譯注

過完年【日本的“過年”指的是元旦，假期到1月3號為止】后沒多久，神谷先生很難得地約我一起去澀谷。從涉谷車站前幾塊巨大屏幕內(nèi)流出的聲音不斷地相互撞擊又相互融合，為了不被這些聲音壓倒，路上的行人們紛紛加快了腳步，回報以同樣巨大的足音，因此，感覺整條街道都在大聲呼喊。雖然身體狀況其實和年末時別無二致，但人們臉上的表情或多或少都帶著點新年的氣息。街上到處都是隨意地穿著深色西服的人，時不時看到有年輕人穿著鮮艷得過分的衣服獨自嬉笑著，反而讓我感到安心。神谷先生正在忠犬八公銅像前吸煙。好不容易看慣了出現(xiàn)在吉祥寺背景中的神谷先生，這回在澀谷街頭目擊他的存在，再次浮現(xiàn)壓倒性的違和感。神谷先生總是不修邊幅地穿著一身毫無現(xiàn)代感的行頭，恐怕是顯得格格不入的主要原因之一。

“這是初詣【新年第一次參拜神社】以來第一次見面吧。真樹說要向你道歉?！?/p>

神谷先生一邊說話一邊吐著Short Hope牌香煙的煙圈。

今年的初詣，我和神谷先生真樹小姐三人結(jié)伴參拜了武藏野八幡宮，之后又一起回到真樹小姐家吃泡菜火鍋。我一如既往地喝醉了，開始高談闊論漫才的話題，而真樹小姐卻在神谷先生的授意下，偷偷跑到房間某處對我又斗雞眼又吐舌頭地扮著鬼臉。我發(fā)現(xiàn)之后就要責怪真樹小姐。這種毫無新年氣息的謎之對決來來回回持續(xù)了幾個小時，開始逐漸激化，最后，真樹小姐干脆逃離了我的視線，躲到房間的角落朝我豎起了中指。我猜，她是想為這件事道歉吧。

神谷先生在綠燈亮起的瞬間丟掉煙頭，快步走過十字路口的同時突然對我說：“德永啊，雖然你有點不善交際，但女孩子總還是需要的哦。”

神谷先生時不時會撞到其他路人，我也一樣。宇田川派出所附近有座大樓，里面有好幾家居酒屋。神谷先生似乎在其中一家約了幾位女性要開聯(lián)誼會。這里的裝潢比我們經(jīng)常去的吉祥寺的店要高檔的多，在進門之前我猶豫了很久。

聯(lián)誼會一共六人，除去我和神谷先生外有三位女士，還有一個神谷先生的后輩。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聯(lián)誼會。神谷先生的后輩資歷比我要淺，所以很客氣地向我打了招呼，也許他覺得我是個挺冷漠的人吧。神谷先生比平時和我和真樹小姐在一起的時候要開朗了幾分，而我則比平時更安靜了幾分，適合這種場合的話，我一句都說不出來。坐在我身邊的女性動不動就貼到我的耳邊說話也令我郁悶不已。

聯(lián)誼會逐漸變成了神谷先生的個人秀，女士們都被他的發(fā)言逗得花枝亂顫。我旁邊的那位依然不斷地小聲向我搭話，“你沒事吧？”之類的，硬是要營造一種二人世界的氛圍，讓我非常煩躁。隨著搭話次數(shù)的增加，她的眼神也漸漸只鎖定在我一個人身上。我來這里是為了聽神谷先生說話的，而不是聽她說話，所以當我從廁所回包廂的時候，我沒有坐回原來的位置，直接坐在了神谷先生旁邊。

“你坐哪兒呢！”神谷先生條件反射般地大喝。女人們齊聲笑了起來，我默不作聲地盯著已經(jīng)冷掉的炸雞塊。

之前坐在我旁邊的女性說：“我是被嫌棄了嗎？”我保持沉默。唯獨這天，我毫無醉意。女人們用奇特的眼神看著我，仿佛在打量一種未知生物。

“這小子很像中學生吧？”神谷先生問，除我之外的人紛紛表示贊同。雖然我自覺和神谷先生在能力上有著云泥之別，可是還從未像這天一樣感受到和他之間的距離。他就像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即使如此，比起在場的其他人終究還是更熟悉一點，所以當下只能繼續(xù)依賴他。

“不過，別看他這幅樣子，這小子很喜歡偷聽哦?！睗M座皆驚。

“是吧？”神谷先生問我，我只好回答“是”，不知為何，大家都笑了起來。

“厲害了，恐怖分子??？”神谷先生的后輩這么一說，女士們笑得更夸張了。

說是偷聽，其實也沒到用上竊聽器之類器材的地步。只不過是有一次和神谷先生在夜里散步路過住宅區(qū)時偶然聽到了女性的呻吟聲，然后站在那里聽了二十分鐘而已。那晚之后，我們連續(xù)兩周每晚刻意路過同樣的地點，卻再也沒有聽到過那個聲音。其實，忘了是第幾天晚上，我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一個疑問——那會不會只是電影里的聲音呢？但是那聲音的真實感卻讓我確信是從住宅里傳出的，我和神谷先生當時都沒覺得是電影里的聲音，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之所以連續(xù)去了兩周，多少也是有點想對這個疑問一探虛實的成分在的。僅憑這個就斷定我喜歡偷聽，我暗自不服。

“哎，為什么偷聽會讓人興奮呢？”一位女士向我拋出了問題。

“因為那不是以‘讓某人聽見’為前提發(fā)出的聲音，也就是說，本來應該是種聽不見的聲音。”

我其實不想回答，但也不想冷場。

“不愧是專家！”另一個女士叫了起來，大家都笑了。我其實不是很介意被別人當成笑柄，但是連神谷先生也在其中笑得開心，就讓我很痛苦。如果連師傅都站在了對方的陣營，我就沒法那么輕易地對對手加以否定了。

直到最后，我也沒能融入聯(lián)誼會的氛圍。神谷先生和所有的女性都交換了聯(lián)絡方式，而我只想早點回家。

唯一如意的是，聯(lián)誼會趕在末班電車發(fā)車前結(jié)束了，我和神谷先生搭井之頭線回吉祥寺。澀谷是發(fā)車站，所以只要多等一班電車，就能找到可以并排坐的位子，神谷先生看起來非常滿足。

電車發(fā)車了，神谷先生問：“今天也去偷聽嗎？”

“以后請不要突然說這種話了?！蔽覜]有看他。

“這個，如果一直只有我們倆聊天的話，就會過于深入搞笑的世界了。偶爾也要和別人交流交流，看看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嘛。而且，不是挺好笑的嗎?！?/p>

“那不是好笑，只是在被笑吧。”

我可曾憑借自己的意志逗人笑？我突然不安起來。

“要逗人笑，而不是被笑。這句話聽起來是很帥氣，但是也只能在劇場的休息室說說?！?/p>

下北澤站，很多人下車，很多人上車。

“如果那句話泄漏出去讓觀眾聽到的話會怎么樣？他們會很難再被逗笑的。他們會覺得，臺上的那個人裝成阿呆的樣子，其實很聰明嘛。這種事情觀眾是不需要知道的，一旦知道了，就會產(chǎn)生新的關(guān)于好不好笑的判斷標準。還不如讓他們就把舞臺上的人當作阿呆去嘲笑呢。讓觀眾意識到自己其實是被逗笑的，是件畫蛇添足的事?！?/p>

“創(chuàng)造標準更高的‘好笑’，不好嗎？”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很好。但是在名畫上添上更多顏料，你不覺得更有可能會把一切都搞糟而且沒法復原嗎？就這點而言，你還沒發(fā)現(xiàn)自己好笑的地方吧，這是件好事?！?/p>

“您說誰是真正的阿呆?。　?/p>

“吵死了?！鄙窆认壬崧曌屛议]嘴。

明大前站有很多人下車，感覺呼吸都順暢了很多。神谷先生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和聯(lián)誼會上的他判若兩人。神谷先生曾跟我說，總是和我一起，他擔心周圍的人認為他是個偽善者。這句話里多少也包含了對我的侮蔑吧，但以前我只是一笑置之。人總是很難正視自己，回顧今天我在聯(lián)誼會上的表現(xiàn)，我才意識到神谷先生的擔心可能并非無的放矢。恐怕那三位女士會在某處談論今天的聯(lián)誼會來了個奇怪的家伙吧，神谷先生的后輩或許也會覺得我作為搞笑藝人實在是太遲鈍愚魯了。

身邊的人經(jīng)常說我過于一本正經(jīng)，其實我只是緊張得面部發(fā)直。我很少對他人表現(xiàn)出興趣或者敵意，卻被半嘲諷地評價為“他不隨波逐流，要走自己的路?！北贿@么說得多了，我漸漸就覺得必須得如此表現(xiàn)自己，言行越來越自我。而他人又以此為證據(jù)，進一步強化了對我的印象。但是，唯獨我的才能遲遲得不到認可，這使周遭對我的評價變得殘酷起來。我變成了一個沒有立足之處的搞笑藝人。這樣的自己讓我非常困擾，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本質(zhì)正如同別人嘴里說的那樣。總而言之，我是個非常麻煩的家伙。

直到現(xiàn)在我才意識到，成天和我這樣一個既無聊又麻煩的人相處，很有可能會被周圍的人戴著有色眼鏡指指點點，冠上“偽善者”的名號。我曾以為神谷先生和我是同一種人，永遠干不出阿諛奉承之事。但我現(xiàn)在知道并非如此——我沒法討好別人，做不到；而神谷先生完全有討好別人的器量，只是他選擇不那么做。這兩者之間有著絕對的差別。神谷先生不像那些對我擺出高高在上姿態(tài)的人，他有時把我當作笨蛋，有時又直率地夸獎我。他不受別人的尺度左右，坦然與我相對。

與這樣的神谷先生相處讓我忽視了根本的問題。我在敬畏著他那突兀的言行與才華的同時，也把他的異常誤認為是正義。不，對于搞笑藝人來說，異常的確是一種優(yōu)點，這是鐵打的事實。但我只有笨拙，而且還是那種沒法當成賣點的笨拙，純粹的笨拙。我卻把這種笨拙和神谷先生的異?；鞛橐徽劊€為此感到安心?？磥?，問題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永福町站又有人下車，卻沒人上車。開門時灌進車廂的冷風在我的腳邊打轉(zhuǎn)。車窗上映出我和神谷先生若有所思的面孔。

“神谷先生，您是在和真樹小姐交往吧？”

我想換個心情，于是提出了之前就很在意的問題。

“沒有，我只是借住在她家而已?！?/p>

“這樣啊?！?/p>

從初次打擾真樹小姐家那天開始，神谷先生就頻繁地約我過去。我們?nèi)齻€人也經(jīng)常一起在外面吃飯。真樹小姐為神谷先生奉獻了一切，對我也很溫柔。今天，和陌生女人喝酒的時候，真樹小姐的面容一再閃過我的腦海。我們?nèi)齻€一塊喝酒的時候要快樂得多。我喜歡真樹小姐的一個原因是，她能認可神谷先生的才華。無論神谷先生怎么說，真樹小姐一定從心底里迷戀著神谷先生，這一點是我在共處之時深深地體會到的，我確信無疑。

“我還以為她是您的女朋友?！蔽依^續(xù)話題。

“是嗎?！鄙窆认壬d趣缺缺地回答。

“您不喜歡她嗎？”

“和你聊天總讓我想起學生時代?！?/p>

“如果我上了大學的話，現(xiàn)在才大四?！?/p>

“誰管你啊。唉，我沒有付房租，還讓她幫我做了這么多事，我當然也想和她在一起啊，可是，和我認真交往的話，是會掉進地獄的?！?/p>

“也對。”

“你要否認啦。”神谷先生看著前方淡淡地說。

“那家伙，每次我只要說去找德永，她就會給我錢。所以啊，我才每天都來找你。”

“你們都住在一起了，卻沒談到過交往的話題嗎？”

“談過幾次，我讓她好好地去找個正經(jīng)男友?！?/p>

車廂廣播提示即將到達終點站吉祥寺。電車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剎車聲，開始減速。

“那真樹小姐怎么說呢？”

“她說知道了?！?/p>

“這……不好吧。”

我聽說真樹小姐在吉祥寺的夜總會上班。好像是神谷先生住在她那兒之后，她就辭去了原來卡拉OK的兼職，開始陪酒賣笑。

電車到達了吉祥寺。這里的氣溫似乎比澀谷更低，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從心底里感到了寒冷。檢票之后從北口出站。街景很溫柔，總算將我從緊張中釋放，一股安心感在全身擴散。

“要不要去口琴小巷？”

“走吧?！?/p>

在這條連路旁的嘔吐物都會凍結(jié)的街道，路上的行人誰都不認識我們，我們也不認識路上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