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酒徒掀開了中華文化偉大的一頁——唐詩，也開啟了我們今天的山水場，他的宣言是“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沒錯，他就是王績。你不熟悉他的名字，但你肯定有見聞過這句詩，更知道他的一位侄孫——一個命薄如紙的年輕人——王勃。年輕人在《山中》留下了“況屬高風(fēng)晚，山山黃葉飛”。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讓人擊節(jié)稱贊。
同為初唐四杰的駱賓王，7歲便寫下了千年后中華民族詩歌啟蒙之句，“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迎面游來。
17歲的王維就不服氣了，乳臭未干，看我為山扳回一局，“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多年后的岑參，依然濃烈地記起了登高懷遠、飲酒賞菊之行，“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遙憐故園菊，應(yīng)傍戰(zhàn)場開”。
詩佛王維這一寫，便一發(fā)不可收拾，“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孤篇壓全唐”的《春江花月夜》上場了，一鼓作氣，“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fù)西斜”……
再高的贊譽，也不能遏制“紛爭”，不甚知名的詩人亦敢與宗師一較高下。這不斜殺出一個叫劉長卿的詩人，他沿著王維的足跡，寫下了“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fēng)雪夜歸人”。另一位詩人——羅隱也帶著他的《蜂》躍躍欲試——“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fēng)光盡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
與王維齊名的孟浩然就不服了，亮出一句“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這下可好，引來了詩仙、詩圣，“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由此，看似出現(xiàn)了山水的聯(lián)袂，而王灣早已先聲奪人——“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看到“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
“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的詩仙，登高望遠，“山”與日月爭高，《夜宿山寺》里“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關(guān)山月》中“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峨眉山月歌》道“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山水在其“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等詩中愈發(fā)恢宏。
喜歡登樓、登高的詩圣看到的更多是水、云共舞，“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老杜年少時，也有豪放——“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相映成趣的是李白筆下的水亦多情——“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仍憐故鄉(xiāng)水，萬里送行舟”……
山水既已聯(lián)袂，詩仙便顯“謙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扒绱v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與“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平心而論，各有優(yōu)勝。
寫山久矣的王摩詰，“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容我忖度，眼前的景象可能是“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向晚意不適”的李商隱，“驅(qū)車登古原”，看到了“只是近黃昏”的“無限好”“夕陽”，一時心境復(fù)又明朗——是否還會想起當年，“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以及“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約定呢？
賀知章率先在《回鄉(xiāng)偶書》中輕吟沿著《論語》“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而來的時光易逝，人生苦短——“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fēng)不改舊時波”。詩仙李白卻是一曲高歌《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
白云蒼狗，滄海桑田，歷史充滿滄桑感。劉禹錫用我們熟知的“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貼上了標簽，而我卻聽到了他在《西塞山懷古》中的哀嘆，“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入秋了，夜色涼如水，月色如霜，怕是“征人望鄉(xiāng)”。我們普通人眼中的山水場，如畫風(fēng)景，在征人眼里便是生死場。
千年前，那個振臂一呼“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王昌齡，更希望“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避免“萬里長征人未還”；一介無名的陳陶，更是在《隴西行（其二）》中寫盡了戰(zhàn)爭的殘酷，“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正應(yīng)了那句，生活哪有什么歲月靜好，只是有人在為你負重前行。
白日依山，殘陽鋪水。唐詩的山水場既由一位年輕人《山中》起，不妨也由他用水來結(jié)束吧——“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本文寫于2019年9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