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草的鐮刀在林曉棠手里翻飛，草葉簌簌落地時，顧維楨總會遞過水壺來。他的鏡片總蒙著層灰，卻擋不住眼里的沉靜。兩人漸漸有了話說，大多是關(guān)于田里的活計，偶爾顧維楨會說起書本里的事，聲音很輕，像怕被風(fēng)聽去。

那天收工時，顧維楨突然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草垛后面?！靶×?，”他的聲音發(fā)顫，眼鏡滑到鼻尖，“我要逃。你跟不跟我走？”

林曉棠握著鐮刀的手頓了頓。逃？她不是沒想過，可往哪里逃？

“我不是釋放，是‘監(jiān)督改造’，一輩子都甩不掉的?！鳖櫨S楨的聲音壓得更低，“我要去蒙古，只有離開這里，才能像個人一樣喘氣。”他的手抖得厲害，“從土改到現(xiàn)在，我家里人……沒一個能好好活著的。我不能再等了?！?/p>

林曉棠看著他，突然想起母親被帶走時的背影，想起王隊長渾濁的眼睛，想起冰場上陳陽的笑臉。那些畫面攪在一起，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她淡淡地點頭：“好?！?/p>

顧維楨顯然沒料到她這么干脆，愣了愣，隨即眼里涌上點光，“明天晚上，等他們都睡熟了，我們從后墻走?！?/p>

那一夜，林曉棠躺在冰冷的通鋪上，聽著周圍的呼吸聲，手指在褥子底下?lián)钢嗤?。她沒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身上這件打滿補丁的棉襖。天快亮?xí)r，她摸了摸領(lǐng)口，那里曾經(jīng)掛著陳陽送的珠子，現(xiàn)在只剩道淺淺的勒痕。

第二天夜里，雪下得正緊。兩人貓著腰溜出知青點，腳印很快被大雪覆蓋。北風(fēng)卷著雪片，打在臉上像針扎，顧維楨在前頭探路，她跟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膝的雪地里。

一開始還能看見路的影子，后來雪越下越大，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連方向都辨不清。他們啃著凍硬的窩頭，渴了就抓把雪塞進嘴里，夜里就擠在避風(fēng)的石頭后面，互相取暖。顧維楨的咳嗽越來越重，林曉棠的腳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第五天清晨，雪稍微小了些。他們爬到一個坡上，突然看見遠處有幾個移動的黑影。一個穿著皮袍的人朝他們揮手，嘴里喊著聽不懂的話。林曉棠心里一緊，顧維楨卻拽住她：“是蒙古人，我們到了。”

他們被帶到一個簡陋的軍營，士兵端來熱奶茶，顧維楨喝了兩口，突然捂著臉哭起來，嘴里反復(fù)喊著：“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聲音嘶啞，像困在絕境里的獸。

懂漢語的牧民翻譯了他們的話，軍官聽完，皺著眉看了他們很久。三天后，他們被塞進一輛卡車，送往首都。審訊室的燈很亮，晃得人睜不開眼，問題翻來覆去——“是不是特務(wù)？”“有沒有帶情報？”“為什么要叛逃？”

顧維楨一遍遍說自己只是想活下去，林曉棠大多時候沉默，只在被問到“回不回去”時，才咬著牙說：“不回?！?/p>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官員模樣的人看著他們，用生硬的漢語說：“要么回中國，要么去蘇聯(lián)。選吧?！?/p>

林曉棠幾乎沒猶豫：“去蘇聯(lián)?！?/p>

顧維楨看了她一眼，也點了頭。

去蘇聯(lián)的火車在雪原上行駛，窗外是陌生的風(fēng)景，林曉棠靠著車窗，看著雪地里偶爾掠過的蒙古包，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蘇聯(lián)是什么樣子，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身后那片土地，再也回不去了。

火車駛過山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祖國的方向被大雪遮住，什么都看不見。她想起陳陽，想起他說要等她，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凍得冰涼的車窗上，很快凝成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