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燈塔掐了煙。黑夜中，她眼睛里的火炬，散成城市萬家燈火，“你外婆以前，未來想做什么？我說我想做宇航員。她問為什么，我說我喜歡離天更近一點的地方。她又問，如果做不成宇航員，還有什么別的想法？我說我想當大樓外面擦玻璃的，足夠高，這樣也很好。”
張望問，“我小時候想當船長，喜歡大?！，F(xiàn)在是小學游泳池救生員，能碰上水，也挺好?！?br> 蔡燈塔拿出筆，趴著大樓玻璃寫起來，"每一層我都會寫上我的名字。鉛筆的，刮風下雨的就看不見了。這是這個城市的秘密。現(xiàn)在是咱倆的秘密。”
張望說，“我不想跟你有共同秘密?！?br> ”張望，你的夢想是什么？”
“夢想？說了你也不懂。”
“你想拯救世界，對吧。”
“胡說八道?！?br> “你想當英雄?！?br> “誰不想當英雄?！?br> “別氣餒啊。”
“什么？”
“我看得出來，你被生活打倒了。你再努力活一活，事情就會好一點。你看這些樓，那么高，都要夠到月亮了。多漂亮。這個城市多美。”
“我去過的一百多個城市，那些樓都大同小異。我沒有吹噓?！?br> “你一定沒仔細看。你只想讓世界看你，所以你不好好看這世界?！?br> “這個世界，簡直是為了轉(zhuǎn)而轉(zhuǎn)，沒什么看的?！?br> “你的信仰沒了?！?br> “這倒是沒錯?！?br> “嗨，我給你熱點雞湯，一暖和，信仰就回來了。這東西就是這樣?！?br> 蔡燈塔把自己從樓外收起來。張望幫她的時候壓到手臂。他疼得格外清醒。望著姨媽風風火火地收繩、裝包，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他也手插兜跟在后面。臨關(guān)門前，他忍不住回頭，與那城市燈火再次對望。芝麻粒般的光點在黑漆漆的樓面上閃爍。奇形怪狀的樓們，簡直像鱗片閃光的巨鱷。他看著那樓上的大蘋果。這蘋果他見過，也有印象，可死活想不出它的顏色。他想起小時候院子里看星星，蚊子很多，奶奶用扇子幫他趕。星星漫天，每一顆上都有奇異的物種，上演著獨特的故事。他難得忘我。他出了錯覺，好像兒時的繁星入塵，墜入城市森林，化作發(fā)光的窗，每一扇窗后也都有著一個家庭，生產(chǎn)著愛恨、團結(jié)與離別。
他搖搖頭，進了閣樓，輕輕關(guān)上門，切斷一縷趁虛而入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