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不關(guān)心人類”
我也只是在今天早上吃蔥油薄餅的時候,突然想起,不愛吃蔥的你。
2017年7月20日 星期四? 雨

打開通訊錄才發(fā)現(xiàn)距離上一次播出這個號碼已經(jīng)快兩個月了。幾場滂沱大雨也沖散不了燥熱的氣息,夏天就這么來了。
我不知道我出生的那個夏天長成什么樣子,但是在這以后經(jīng)歷的每一個有記憶的夏天都比不上我在母親肚子里度過的屬于我的第一個夏天。不,是我們。或許是燥熱無眠的天氣亦或是晴空萬里,肯定充實著陽光。
聽說是他先抓住了將我們撈出娘胎的手,于是這短短五分鐘的差距讓我倆分出了個大小輩。
大多數(shù)獨生女孩都渴望有個哥哥,所以在長大的過程中羨慕我的女孩許許多多,一說我是龍鳳胎就驚嘆的話也聽過不少。然而旁人再夸張的羨慕都鉤不起我的優(yōu)越感,我只知道這十幾年來我并沒有嘗過被哥哥寵溺的甜頭。打一架才能解決的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雖然大多都是幼稚的不可理喻的,但是電視上不能同時放哆啦A夢和神奇寶貝,一只雞可以有兩個腿一條魚卻只有一條尾巴。我們從拳打腳踢到惡語相向,最后累的癱坐在地板上一人一句反彈我再反彈也不停歇。鬧事最終以母親的鞭刑來收尾,往往兩個人都討一頓抽,一起捂著小腿上的荊條印才會有站在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感覺。
每一次吵架都讓我有斷絕關(guān)系的沖動,可隔了一夜還是得叫哥。想來我們已經(jīng)互相直呼姓名很多年了,記憶里的最后一次以哥哥妹妹相稱已是最后一次吵架之前的事了。
那一次吵架發(fā)生在廚房,狀況慘烈到我竟然忘記了爭執(zhí)的原因,卻還記得滿地摻著飯菜的碎片玻璃。我掄起椅子朝他頭上砸,他隨手拿起廚房的菜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那一刻,過往所有的恩怨似乎一筆勾銷,從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的決心猶如戀人的海誓山盟般沉重。當時刀鋒距離我的喉嚨只有0.01公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對他說,我們重新開始吧。換一個人設(shè)重新開始吧,你做一個溫柔體貼的哥哥我做一個乖巧懂事的妹妹。
然而這把刀絕對不會落下來,我們的人生也改變不了。
那天是個大好晴天,可是回憶起來畫面里淅淅瀝瀝的在下雨。我們的眼神布滿恨意,仿佛在問對方,為什么。
為什么我們一起來到這個世上。
這是一場隔了好幾夜都沒法緩和過來的大戰(zhàn),好像從那以后哥哥妹妹這個稱呼就只出現(xiàn)在別人的口中了。自此以后我連碰刀的勇氣都沒有,甚至不能忍受別人在我面前削水果,誰知道下一秒這把刀會不會劃破什么別的東西。
幸好,我和他分開了。
他在離家近一點的學校,而我去了稍遠一些,即使兩個學校只有一江之隔,短短不到十分鐘的車程,我和他也算分開了。那會我住宿,兩周一個大假可以回一趟家。剛剪掉兩只麻花辮的我,還沒適應(yīng)離開父母獨自一人的生活,只能在每晚熄燈后望著周遭一片烏漆抹黑偷偷想念,我思念父母,我也思念我的哥哥。要是能吵一架就好了,這個念頭一閃過,眼淚就吧嗒往下掉。
難得的相聚讓我安心,可我總死要面子從不承認。我們偶爾默契,默契的不談心底話。取而代之的是他帶回來學校門口好吃的燒仙草,是我回家路上排隊買到的牛角包。我們更是默契的都不愿意說,這是特地買給你的。
周末的見面短暫又倉促,兩個步入青春期的少年把短短二十幾個小時分給各自的發(fā)小們同學們,分給游戲,分給偶像劇,只有在飯桌上才得空分享一下彼此的校園趣事,而再后來,大概是父母的八卦氣息太重,飯桌交談環(huán)節(jié)也省略,我們對對方的故事也知道的越來越少。我們就像兩團毛線球,被打散在地上后不能避免的纏繞扭擰,最終又會被解開放回原處,互不相干。
我們一年一年長大,也一年比一年離得遠。
我高三那年我們已經(jīng)不在同一個城市。我忙著奮戰(zhàn)高考他忙著適應(yīng)新事業(yè),各自拾掇著人生,盼望灑脫的天明。然而成人禮在即,我們卻對未來都一片迷茫。我放棄了想要堅持的畫畫,而他重新選擇了感興趣的工作,我們做的每一個決定似乎都無關(guān)于對方,即使無知的未來讓我們倍感孤獨,可我們必須走下去。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我們已經(jīng)走上了兩條分叉開的人生路,要開始經(jīng)營自己的生活了。
就在這么一段與時間斗爭的日子里,我們見面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有了通訊工具,我同他所聊之事也比不過和一個投機的陌生網(wǎng)友分享的多。許多時候都是父母在電話那頭對我說著你哥最近怎么怎么樣了,估計他也是這樣聽著我的故事,于是,我們心照不宣的好像了解了彼此的全部,即使相隔千里我也能夠想象他在度過什么樣的一天,早上起晚了大概又空著肚子,晚上下班后應(yīng)該是和酒肉夜宵相伴。
想想我倆怎么也是共享一根臍帶的鐵關(guān)系,所以生怕他吃不好穿不暖的我盡量把自己過的溫暖些,好將多余的那幾分也共享給他。
有一次和母親通話才得知他最好朋友的父親意外去世,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底五味雜陳,母親的語氣里滿是嘆息,想來我和母親只是泛泛局外人竟如此悲傷,比起對一個生命突然消失的惋惜,我更自私的擔心起我的哥哥。
聽母親說,出事那天他匆匆趕回來,電話里哽咽的說不出話。我想到他小時候怕黑的樣子,不敢和陌生人講話的樣子,打架輸了的樣子,卻想像不到他真正悲傷難過的樣子,在朋友面前一定強裝有個寬厚肩膀的樣子。不知不覺的,他好像成長為一個我不知道的他。
也是從那時開始,我才開始放下內(nèi)心里隱約的偏見,以一個客觀的態(tài)度去面對我的哥哥。
在成年之前,我鮮少主動的說起他,我甚至害怕別人不知所以的羨慕。明明所有本該屬于我一個人的東西都要一分為二,這種感覺為什么會被羨慕。在我長久的偏見里,我的哥哥好像是幼稚的,膽小的,貪玩的。從小就被各路親戚夸贊懂事的我,漸漸的忘了他也不過是一個和我一起長大的男孩子,只是哥哥這一聲稱呼將他的責任放的無限大。
再后來,我到外地上大學,離家越來越遠。在學著開始一個人承受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想起了早早就一個人生活的他。
我們依然鮮少聯(lián)系,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聽著父母親在電話里談起對方。結(jié)束對話的末了他們總是忘不了叮囑一句,帶個電話給哥哥。我答應(yīng)著說好好好,打開通訊錄卻遲遲按不下那一串熟記的號碼。
我們在一起過的生日掐指可數(shù)。在最初的記憶里,生日那會,家門口擺了好幾桌宴席,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輪流挨著往牙牙學語的我們手里塞禮物,大家不斷的夸贊著母親的好福氣,恨不能沾點喜慶。后來,我們長大了一點,生日便成了一家四口的節(jié)日,一塊小小的蛋糕一碗長壽面一句簡單的生日快樂。而再長大一點后,蛋糕更小了些,甚至也沒人想起對我們說一聲祝福。每年的生日都在父母的一句“你們要更懂事一點”中云淡風輕的過去,就這樣,關(guān)于生日的儀式感我再也想不起來是什么滋味,自身的淡忘也使我不再在意別人的生日,我一度懷疑在內(nèi)心深處我可能討厭生日這種儀式。
直到成人禮的那天,兩個發(fā)小冒著雨將親手做的蛋糕送到家門口,吹蠟燭的時候我才有了久違的儀式感,奶油味,偏甜,還夾雜著眼淚的咸味。
可惜,十二歲以后我和他也不約而同的把生日當做一個平常的日子,再沒有互相說一句生日快樂,像小時候收到禮物時的那樣歡呼雀躍。
十八歲生日也是。我記得發(fā)小們披著紅色的透明雨衣,奶白色的蛋糕,燃火的蠟燭,記得她們說過的話,卻回憶不起那一天不在我身邊的他在做什么。
我們被這個世界催促著長大,被動得成熟。距離1996年7月21日,過去了無數(shù)個日夜,其實我們和往常普通的日子一樣,依舊在做著普通的事情。
我也只是在今天早上吃蔥油薄餅的時候,突然想起,不愛吃蔥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