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有劇透，慎看。

最近這書略火？我想去讀它大概是從得知作者是老鄉(xiāng)開始的。對，老鄉(xiāng)，隔壁鎮(zhèn)。

這書用了一天讀完了，讀完后悔了，看這么快是要做什么！看完了心里空落落的。所以我決定，冷卻幾天，再讀它一遍。

大概因為作者是閩南人，我們生活是那么相近，所以讀起來十分親切。親切到了我總覺得里面某個人是我認(rèn)識的，他的那些經(jīng)歷我在哪里曾聽過，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認(rèn)識真的聽過，只是覺得每個場景都像極了會被身邊婆婆媽媽們拿來茶余飯后消遣的故事，但這些卻又是我從來不肯深一點，深一點點去思考的故事。

對書中最深刻的只能是父親和母親，作者也正是把大量的筆墨用在這兩個人身上。起初想寫這篇文章，我想的是和作者父親有那么某些地方相似的我的父親和大伯，和作者母親類似的我的母親和隔壁大媽，但最終我不準(zhǔn)備大篇幅地去講述他們，我也能預(yù)料到如果那樣，寫出來的東西能達(dá)到怎樣的平凡或者催人發(fā)吐。

一個黑狗達(dá)寫了是故事是感人，一個我這般的小人物跟著寫了，就是狗血了。

讀這些故事的時候我沒有想停下來的想法，任由我腦子去腦補那一個個的場面，比如作者所說的老房子，我腦子里的那座閩南傳統(tǒng)的老房子幾乎就這么展開著，哪里是偏房哪里是廂房哪面墻上可能掛著早些年代家家必備的蓑衣斗笠，哪里可能鋪著一張可能很久不碰卻依舊腥味滿滿的漁網(wǎng)……

那個當(dāng)過海員的父親，一定皮膚黝黑臂膀健壯吧，那個小孩子脾氣的母親夏天可能穿著一雙邋里邋遢有點變色的塑料拖鞋吧，那個吹著海風(fēng)長大的姐姐皮膚一定不會太白皙……

最感動我的就是這些很熟悉很熟悉的南方人用南方人的思維方式生活方式，過著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小日子。

那個堅持要蓋房子的母親總會讓我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媽媽常常碎碎念渴望能有一棟自己的房子，有了房子之后才覺得我們這個家在村子里是不會被人看不起的了。對于像我們這樣的南方小鎮(zhèn)，家的概念和在村莊里是否立足，從來都是建立在一棟房子之上的。有了一棟足夠風(fēng)光的房子，似乎就證明著這個家庭幸福美滿。

那個被人指指點點的張美麗我?guī)缀蹩吹搅巳藗儗λ姆亲h，就因為在小村莊里不守婦道被視為骯臟不檢點的，愛情不可能凌駕在規(guī)矩之上，婚前性行為，再怎么相愛都是錯的，是不可原諒的，是丟了祖宗的臉了的，所以即使是做善事也不那么被人接受，而一頭撞死在祠堂門口大概也是作為一個南方人最隆重地用生命發(fā)誓的自證了。

南方人的生活方式很大的組成部分就是神明。

我曾嘗試把作者在書中提及的所有神明的名稱用閩南語念了一遍，就是那么親切，像身邊的某位朋友的名字一樣。但我又想起曾經(jīng)有個說法是，中國人其實是沒有信仰的，大意是中國人可以同時是道教和佛教的信徒，還能順便崇拜祖先，信仰多了就等同于沒有信仰了?？赡苁沁@樣的吧，但是作為南方人我很習(xí)慣這樣的生活方式，很多鬼神的概念說也說不清楚，或者說這種事情向來信則靈，關(guān)于這個問題我們自出生以來就沒有選擇權(quán)，因為家族世代如此我們只能追隨。若是我，則一點都不排斥，甚至我也是真誠的信徒之一。

這是南方人的生活方式，比如農(nóng)歷每月初一十五要做一些祭拜，初二十六又是另外一種祭拜。說是有燒香有保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們這個家確實從不少困境中走了出來，像作者家一樣，我的母親也會去廟宇，不是質(zhì)問而是叩謝神明讓我們度過難關(guān)。是吧，這是一種感恩吧，不管對象是什么樣的存在或者說是否真的存在，這樣的生活方式確確實實讓我和很多南方孩子一樣從小就懂得要感恩。

而從同這些人的相處中我也在不斷不斷地認(rèn)識作者這個人。

因為那樣一個偏癱的家他確實得成熟起來，高二的時候就被當(dāng)做一家之主在必要的時候需要做一些不算小的決定，而我高二的時候在做什么，大概是在學(xué)校打排球賽輸了，一通電話給老媽哭訴那個裁判有多不公吧。

不知道是家庭的原因讓他早熟，還是他骨子里本來就有一種很懂得把握分寸的天賦，我總覺得作者有好多好多次幾乎要被“帶壞”了。比如那個富家子弟驕傲的香港啊小，比如那個雄心壯志卻也眼高手低的文展，比如那個只懂仰望星空不知腳踏實地的厚樸，他們幾乎可以影響黑狗達(dá)未來的路，但他總能在將要被影響的前夕，勒住自己的馬蹄。這讓覺得他未來成績不凡是必然，人貴自律，黑狗達(dá)的成功大概是必然。

但在厚樸一章里我也質(zhì)疑了一下黑狗達(dá)，他明知這樣務(wù)虛的厚樸需要什么需要改變什么，但是卻從未開口提醒過厚樸，甚至在他覺得厚樸的父親不能幫到厚樸的情況下，也不愿意對這個朋友開口一句勸。是，這不是他的義務(wù)，沒做到這些也沒人可以怪他，但是我總會覺得少了點人情味。

可能，這樣的性格也是黑狗達(dá)比身邊人成功的一個條件。

喜歡這本書，但不是這本書的全部，我喜歡的大概就是作者身邊的這些平凡的小人物們，而關(guān)于書中很多不是很喜歡的，我將之定義為無病呻吟的篇章，我?guī)缀鹾雎浴?/p>

因為它的好比它的不好要多得多得多。

獻(xiàn)上《皮囊》一書后記

三十歲生日那天，我恰好在倫敦。規(guī)劃的行程，是去大英博物館打發(fā)一整天。

大英博物館的主展廳不定期會有展覽，那一天的展覽名叫“l(fā)iving and dying”：長長的展臺，鋪滿了各種藥丸和醫(yī)療器械，每一列都隸屬于最下面標(biāo)注出的一個個主人公——這里陳列著已逝去的人們自認(rèn)為生命最美好、最痛苦時刻的照片，以及，他最后時刻的面容。

看著這一張張面孔，我突然想起重病八年、已經(jīng)離世的父親，他恰是在三十歲那年有了我這個兒子的。

我當(dāng)時來來回回地閱讀這展覽上的每張照片，每段人生，忍不住揣想，當(dāng)時的父親應(yīng)該也和三十歲的我一樣，已經(jīng)度過了人生的懵懂期。世界已經(jīng)幫他剔除掉天真的虛妄，歲月也悄悄開始把他的臉捏出折痕，當(dāng)時的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和真實的世界迎面撞上。他是否已經(jīng)找到辦法和自己身上的欲望講和？他如何理解這個朝他的人生撲面而來的新生命？后來的命運如何潛伏在父親周圍，然后一點點把他最終捕獲……

我才發(fā)覺，我其實不認(rèn)識父親，即使我們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嚴(yán)格來說，我只是知道他的人生，只是知道他作為父親這一角色在我的生活中參與的故事，我沒有真正地看見并理解他。

而認(rèn)識到這一點，讓我異常難受。

我常對朋友說，理解是對他人最大的善舉。當(dāng)你坐在一個人面前，聽他開口說話，看得到各種復(fù)雜、精密的境況和命運，如何最終雕刻出這樣的性格、思想、做法、長相，這才是理解。而有了這樣的眼睛，你才算真正“看見”那個人，也才會發(fā)覺，這世界最美的風(fēng)景，是一個個活出各自模樣和體系的人。

顯然，我沒能“看見”我的父親，也已經(jīng)來不及這樣去看父親了，他已從我的生活中退場。我開始擔(dān)心，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錯過更多的人。這惶恐，猶如一種根本的意識，就這么植入了內(nèi)心。

從倫敦回來的一個月后，我試圖以僅有的記憶建構(gòu)一篇文章，盡可能地去尋找父親，抵達(dá)父親，看見父親——便是《殘疾》。這是挽留，告別，也是對內(nèi)心惶恐的交代。

也是從那篇文章開始，生發(fā)出一種緊迫感：我應(yīng)該看見更多的人。這是對路過生命的所有人最好的尊重，這也是和時間抗衡、試圖挽留住每個人唯一可行的努力。還是理解自己最好的方式——路過我們生命的每個人，都參與了我們，并最終構(gòu)成了我們本身。

也從那時候開始，寫這本書，就不僅僅是“自己想要做的一件事”了，而是“必須做的事情”了——我在那時候才恍惚明白寫作的意義——寫作不僅僅是種技能，是表達(dá)，而更是讓自己和他人“看見”更多人、看見“世界”的更多可能、讓每個人的人生體驗盡可能完整的路徑。

這樣的認(rèn)識下，寫作注定是艱難的。

在正式從事媒體工作之前，我是個文學(xué)青年，之所以做媒體，最初的原因是為了養(yǎng)活自己，同時暗自懷抱著的目標(biāo)是：以現(xiàn)實的復(fù)雜鍛煉自我的筆力，然后回歸文學(xué)。在做媒體的這十一年，我寫了二百六七十萬字的報道，這讓我明白，媒體寫作另外有復(fù)雜寬廣的空間，也讓我自以為已經(jīng)積累了足夠的筆力，可以面對自我，面對我在乎的一切人。

然而當(dāng)我真正動筆時，才發(fā)覺，這無疑像一個醫(yī)生，最終把手術(shù)刀劃向自己。寫別人時，可以模擬對象的痛感，但最終不用承擔(dān)。而在寫這本書時，每一筆每一刀的痛楚，都可以通過我敲打的一個字句，直接、完整地傳達(dá)到我的內(nèi)心。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或許這才是寫作真正的感覺。也才理解，為什么許多作家的第一本都是從自己和自己在乎的部分寫起：或許只有當(dāng)一個寫作者，徹徹底底地解剖過自我一次，他書寫起其他每個肉體，才會足夠的尊敬和理解。

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有一些文章就像是從自己的骨頭里摳出來的。那些因為太過在乎、太過珍貴，而被自己刻在骨頭里的故事，最終通過文字，一點點重新被“拓”出來，呈現(xiàn)出當(dāng)時的樣子和感受。我是在寫《母親的房子》的時候，才真正看見并理解，母親那永遠(yuǎn)說不出口的愛情；在寫《皮囊》時，才明白阿太試圖留給我的最好的遺產(chǎn)；寫《我的神明朋友》時，才知道人是需要如何的幫助才能讓自己從情感的巨大沖擊中逃脫……這次的寫作讓我最終盡可能地“看見”我想珍惜的人，也讓我清晰地看到，藏在人生里的，那些我們始終要回答的問題。

人各有異，這是一種幸運：一個個風(fēng)格迥異的人，構(gòu)成了我們所能體會到的豐富的世界。但人本質(zhì)上又那么一致，這也是一種幸運：如果有心，便能通過這共通的部分，最終看見彼此，映照出彼此，溫暖彼此。

這是我認(rèn)為的“寫作的終極意義”，這是我認(rèn)為的“閱讀的終極意義”。我因此多么希望，這本書能幫助或提醒讀者，“看見”自己，“看見”更多人。

以這本書獻(xiàn)給已經(jīng)離世的父親、阿太，獻(xiàn)給陪伴著我的母親、妻子、姐姐和女兒。

我愛你們，而且我知道，你們也那么愛我。

蔡崇達(dá)

2014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