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收拾好東西，準(zhǔn)備送你去學(xué)校了。”父親在客廳閑坐著，溫柔地提醒道。

? 房間里躺在床上，卻始終難以入眠的我聽到后，并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纏綿”了許久后才懶洋洋地爬起來，掀開被子，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又坐了一會，才慢吞吞地收拾帶回來清洗的衣服、床單和被套。

? 父親發(fā)覺我房間里很久都沒有動靜，便走進(jìn)來輕聲地催促到：“快些收拾了，老師叫十點(diǎn)半到宿舍，本來說九點(diǎn)出發(fā)，現(xiàn)在都晚了十五分鐘了，還得稍微快一點(diǎn)咯?！?

“嗯?！?我低聲答應(yīng)道，沒有抬頭看父親，也沒表露太多情緒。一聲不吭，只是自顧自地收拾著要帶的東西，但手里的動作并沒有因?yàn)闀r間緊迫而加快。

? “再檢查一遍，你記性老是不好，不是忘這就是忘那的。”父親埋怨著交代完這一句后，就轉(zhuǎn)身走出了房間。

? “?！?，這是父親把車鑰匙從鞋柜上提起來，鑰匙和柜面碰撞發(fā)出的聲音。

? “咔”這是父親開門的聲音，現(xiàn)在他應(yīng)該在穿鞋了吧。

? 時間真的不允許我在不急不緩地收拾東西了，我胡亂地把衣服塞進(jìn)包里，提著肩帶一甩，把書包的一邊斜跨在肩上，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 當(dāng)我低身穿鞋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按了電梯，在門口等著了。

? “再檢查一遍你的東西帶齊沒，別落下?！备赣H又一次輕聲提醒道。與此同時，電梯門打開了。

? “看過的，沒落?！蔽抑逼鹕韥恚P(guān)上了門。

? 父親用腳攔著電梯，當(dāng)我走進(jìn)去的時候，他順手把我的包接了過去，自然地跨在自己肩上。

? 我還是不太想說話，也沒有選擇像往常一樣坐在副駕駛，而是坐在后排，靠在座位上，把車窗搖下來一半，看著窗外，吹著晚風(fēng)，希望這微涼的風(fēng)可以吹走我的不開心。

? 父親看出來了什么，但沒有開口詢問，他知道此刻更適合沉默，只是一昧地?fù)軇臃较虮P……

? 今晚的風(fēng)很涼爽，卻吹不散這種沉悶的氛圍。

? 我抬頭看著窗外的景色，不由得心生感慨，月亮真圓。

? 遠(yuǎn)處的湖面波光粼粼，連帶著周圍的樹木，都被月亮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霜。汽車的轟鳴破壞了這一份獨(dú)有的靜謐，也破壞了我的雅興。

? 如果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時間點(diǎn)，我都會禁不住贊嘆這難得一見的風(fēng)光，會贊美這一輪圓潤光亮的明月，贊美我所看到的……

? 可惜，眼前月不是故鄉(xiāng)月。

? 是的，在這接近半個小時的車程中，我已離開了家鄉(xiāng)，去到了另一個城市，每一個星期都是如此，只是今天時間充裕些。

? 眼前的景物一直在變化著，每一次變化都在告訴我，用不了多久就要到了。

? 又過了二十分鐘，我看見遠(yuǎn)處燈火通明，便知道已經(jīng)到了另一個城市，我上學(xué)的城市。一瞬間，我很厭惡這種明晃晃的感覺，我又想回到來的路上，看著那一輪月亮發(fā)呆了。

? 我感到眼睛有一些酸脹，便猛地閉上雙眼，可這城市里的燈光還是照得我不舒服。才過了兩分鐘，車就穩(wěn)穩(wěn)地停住了。

?

“兒，到了，準(zhǔn)備下車拿東西了?！闭f完這句話，父親解開了安全帶，推開車門，打開了后備箱。

? 縱使我百般不情愿，可沒辦法，我想了很多話來安慰自己，效果甚微。

? 我拿上放在旁邊的書包，不情愿地推開門走了下去，才發(fā)現(xiàn)父親把所有東西都提在了手上。我只背了一個輕巧的書包，而父親手上提了很多很多，買給我的零食，床墊，衣服……

? 父親就這樣提著，怎么說都不要我?guī)退?，可這些明明是我的東西。

? 走進(jìn)校園，一股清冷的氛圍鋪面而來。高年級的同學(xué)已經(jīng)開始上課了，教室的燈都亮著，時不時傳出來一陣讀書聲。但空地上，只有我和父親兩個人。

? 我和父親并排走著，他手里提的東西太多，影子看起來很臃腫，我只有一個書包，影子看起來比較消瘦。父親的影子一直都在搖晃，手里提的重物使他步履蹣跚，可他還是不愿意讓我?guī)退謸?dān)。

? 我們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可我們被昏黃的路燈照出來的影子卻緊緊地?fù)肀г诹艘黄?，我的影子比我大?替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

? 父親察覺到我還是不太想講話，于是找起了話題，“今天的月亮還很圓嘛，你抬頭看。”話語間，他轉(zhuǎn)頭看向了我。

? 他沒有沉默，我也沒有沉默，因?yàn)槲覀兌贾?再沉默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說上話了。

? “我看到了，剛剛在車上的時候就一直在看?！蔽野凑崭赣H的指示，抬頭看向月亮，不知何時，月亮更亮了。我終于開口了，可我還是沒看向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不能讓他看到我趁他不注意擦掉的淚水，我知道還沒有擦干，也不會擦干。

? 父親明顯還想再說什么，可是好像找不到話題了。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走著，影子依舊擁抱在一起。

? 走進(jìn)宿舍樓了，我感覺不到任何溫度，每上一個臺階，心里冰冷的感覺就增加了一分。

? 不知道增加了對少分的冰冷，我和父親站在了宿舍門口?？吹搅艘玫呐笥?，我卻笑不出來，只是機(jī)械式地打著招呼。

? 父親拿出床單，有些笨拙卻又不失條理地鋪著，我就站在旁邊，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粗矄我稽c(diǎn)點(diǎn)的鋪好，父親停留的時間也開始倒計(jì)時了。

? “終于弄完了，累死我了?！备赣H大喊一聲，使我回過神來。趁父親還沒轉(zhuǎn)過身來，我又偷偷地用袖子擦了一擦眼淚。

? “兒，出來一下?！备赣H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去宿舍外的陽臺上。

? 我緊跟在身后，不想讓我們的影子分開。

? 我和他一起趴在陽臺上，月亮正對著我們，比剛才還要亮一些。

? “兒，怎么今天你一直悶悶不樂的，你是來讀書的，開心點(diǎn)嘛?！备赣H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 聽到這一句，一直積壓著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了，眼淚一瀉而下，一份溫?zé)釀澾^了臉龐。

? 還是不敢去看他。

? “下個星期爹就來接你了，你一出校門就看得到我了?！备赣H在旁邊輕聲安慰道。我能感覺，他對我的哭束手無策。

? 原來父親早就知道我不開心了，但細(xì)想一下并不覺得意外，他可是最懂我的父親。

?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滯留在下巴上的淚水甩到了衣服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diǎn)。

? 看著他鄉(xiāng)最圓最亮的月，離開自己最親最近的人，該如何開口？該如何靜心？

? 父親沒說話了，只是輕撫著我的頭，然后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去。

? 我能感受到父親內(nèi)心此刻的掙扎，離開自己的親愛的兒子，他的難受不會比我少半分，可是別無他法。

? “爹走了，你開心一點(diǎn)。”我不知道他回沒回頭，因?yàn)槲也桓一仡^，只知道他在離開的前一刻，也依然安慰著我。

? 此時，月亮正對著我，背對著父親。

? 掙扎了幾秒，我猛然回過頭去，只看見父親蹣跚的背影——突然感覺父親蒼老了，頭發(fā)被月光染成了銀白色，也或許本來就是這樣的，總之在我看來，這一瞬間就變白了。明明放下了重物，為什么還是搖搖晃晃的？

? 這一刻，時間仿佛流逝了很多年，卻停滯在這一個蹣跚的背影上。

? 就這樣搖晃著，漸漸走出了我的視線……

? 我討厭這一輪明月，是它讓我們的離別充滿了傷感。

? 但請你陪伴著父親回去吧，夜路不好走，他也會感到孤獨(dú)。到了叫他早點(diǎn)歇息，畢竟時候早就不早了……

? 彼時我十二歲，為了學(xué)業(yè)客居他鄉(xiāng)；如今我十八歲，仍在異鄉(xiāng)漂泊，慢慢習(xí)慣了離別，卻還是沒學(xué)會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