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歷史 仙俠】長生記 第四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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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山間所繪,多是山水樹木晨時霞光晚間云氣,最多添猿鶴于其中,并沒畫過人物。而畫屏上筆法簡略,景物都是水墨一線勾出,只人物稍稍著色,也但取其神,面目俱都模糊,衣服褶皺倒是繪得極細,又都衣帶飄飄,有若離人間之感。這一組畫雖與他平日所畫大不相同,但其氣韻卻隱隱勾動他心神,畫里似乎含著什么深意,與他六字教功法有暗通妙趣,這深意這妙趣卻有撲朔迷離,讓他思而不得其解,想罷手時卻有心癢難耐。直端詳了一個多時辰,他方于書案前攤開宣紙,小廝看著有些呆,手腳卻勤快,想是伺候王方經(jīng)慣了的,這一時早磨好了墨,王方旋提筆潤磨,先于一張紙上試了試墨色筆毫,這上好鼠管心筆與他在山中用鳥羽扎成的筆著實不同,入墨飽,出筆柔,他練了好一會才習慣,又沉思一會,方攤開張好紙,提筆勾畫。

思想得慢,入筆卻快,自下午至掌燈時分,不過兩個多時辰,他也繪好三幅,第四幅畫至半途。順序卻與畫屏上頗有不同,先畫了持拂塵道姑,后畫仙人刺龍,再畫書生向老婦人問詢,第四幅還只畫了鵝籠,兩只大白鵝扁長嘴伸出籠外,半張半合。他畫期間,黃氏曾進來輕聲喚他用膳,見他似若未聽,也不再擾他悄悄掩門出去。

畫好白鵝好,王方旋提筆佇思,正想吐氣男女如何布局著手時,突然心弦一動,鼻中一股香氣襲來,心思再不能集中,轉(zhuǎn)頭一看,笑道:“娥姐姐,你什么時候來了?”

黃娥仍是挽著個家常一窩絲杭州攢,著水緯羅對襟衫、白杭絹挑線裙,外罩沉香色比甲,離他尺許,只是探頭看畫,聽他話音后許久,方贊道:“好個方哥兒!你何時問誰學了這一手丹青,便京里畫侍詔都比不得呢!”

王方旋看時已入夜,黃娥這一打擾他也再無作畫心思,遂將筆放入筆擱,道:“今日就畫到這里,明日且來罷!”又看小廝還在旁邊一處椅子上打著瞌睡,叫醒了他讓他自出去用飯,看黃娥還探頭在看畫,方笑道:“我真畫的好么?與屏上畫比,又那個好些?”

黃娥聽了他這話,抬頭走到畫屏前細細端詳了,見屏上畫也無題款,不知是那個無名畫師手筆,畫面內(nèi)容與王方旋所繪大致相同,但細節(jié)處卻又頗不相似。她想了好一會,方道:“畫屏上畫似更空靈些,你得手筆呢卻有孤峭意……方兒,你好好說,這一手丹青到底是誰教你的?”

王方旋坐于書案前椅子上,看黃娥容貌艷麗只如舊時,卻也奇怪,作這幾幅畫后,他之前見黃娥時那種心砰砰直跳的感覺此時并沒有了,只是覺得眼前黃娥如此之近卻又有些兒遠,他的心緒平常淡漠只隱含一絲惆悵,眉目似蹙未蹙,話音口吻也只是淡淡含一絲疲倦,道:“我鶴師父玄和子教的啊。他才畫的好,翅膀沾了泉水,揮舞起來勾勒樹木云氣懸崖松蘿,瞬息間山氣淋漓,全鋪在地上?!?/p>

黃娥聽了大驚。她在成都聽王方旋說劍法是黑鶴師父玄和子和白猿師父秋湖子教授,心里已經(jīng)震驚不能自已,但前人畢竟有白猿授越女劍之說,舞劍之法取物成象,倒也可接受,這時又聽王方旋說黑鶴竟還能作畫教畫,這可是未見未聽過的奇聞,怎不讓她心里震動不已,顯之于顏色,瞪大眼睛問道:“你鶴師父作畫……它用翅膀沾了泉水畫山氣淋漓,這……”

王方旋看黃娥一臉疑問,撇撇嘴道:“娥姐姐你不信么?我鶴師父本事大著呢!聽無奰子大師父說,鶴師父玄和子比他年齡還大些呢,還說鶴師父元末時跟著一位大畫家,叫什么云林散人,看的多了,自然畫意入心,又修道近二百年,心思靈巧比凡俗人強多了,以翅為筆,有什么不可畫不可教我的?”

“云林散人……云林子……倪瓚倪云林?”黃娥半張了嘴,睜著眼,顯是驚訝得無可復加。王方旋看她這般模樣,略皺了眉頭,道:“許是這名字吧。怎么,他很有名么?”

黃娥仔細上下看了看王方旋,見他并不像說笑,不由嘆息一聲道:“你可真是癡人有癡福??!”她不停搖頭,給王方旋講了些倪瓚行跡。倪瓚元末吳中常州府人,字泰宇,后字元鎮(zhèn),又號云林居士、云林散人、云林子、懶瓚等,他一生前半生富貴,晚年潦倒,性子極迂執(zhí)孤絕,清高迥出塵俗,又極好潔凈,身上衣服發(fā)髻上頭巾日喜數(shù)次,并屋子前后樹木也數(shù)日便要清洗一番。他以書畫聞名當世,卻孤傲不為塵俗所染,元末盤踞吳中的吳王張士誠之弟張士信,差人拿了畫絹請他作畫,并送很多金錢,他大怒道:“倪瓚不能為王門畫師!”撕絹退錢。后他泛舟太湖碰到張士信,被痛打一頓,他其時卻噤口不出一聲,后有人問他,他道:“一出生便俗?!彼衷饕辉娮允銎鋺选鞍籽垡曀孜?,清言屈時英;富貴烏足道,所思垂令名?!泵髋d后,太祖洪武皇帝曾召他進京為官,他堅辭不赴,有詩句云“只傍清水不染塵”,志向孤絕好潔若此。

倪瓚的畫,他曾自言云“吾作畫,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抒胸中逸氣耳?!币輾夂卧??見于水無波興、林無花發(fā),無人影交雜,唯寂寥荒寒無際無涯;無煙火色相氣,只迥地荒天,無春花之盛夏荷之趣,只有秋晚蕭疏高曠,冬晨幽冷深寂。正合他的心性志向懷抱。

黃娥略略講了些倪瓚生平事跡,微微點頭道:“我朝近年來,吳中頗出了些知名畫家,如沈周沈石田、文徵明文衡山、唐寅唐伯虎等,便是他們,也對云林子這位同鄉(xiāng)前輩畫中之境,瞠目其后?,F(xiàn)今南北兩京,并江南一些富貴人家,無不以家藏云林書畫為榮,他的寸幅畫卷書素,都值上千兩銀子,中等人家一門幾十年積蓄怕還不夠呢?!庇窒肫鹜?,悠然道:“我隨父在北京時,也見過些他的書畫,其筆意造境,果然如空谷幽蘭、皎皎明月,清清楚楚分分明明,疏疏淡淡干干凈凈,石中沉睡白玉、青山深鎖碧云,凈瓶水亦幽謐、人往何處去尋?太……太潔、太凈、太孤、太絕、太高、太曠、太遠、太幽……”

王方旋聽了,也不由對這位前輩大畫家為人為畫悠然神往,又抿嘴哼一聲道:“誰若要打我啊,我便殺他個干凈。留一個才叫俗呢!”黃娥聽了怔怔。她看王方旋描摹幾副畫作,與屏風上原畫頗有不像,原畫上八幅人物,中間筆力曲折處多有模糊不清的詭譎意,斬龍仙人似笑非笑、采藥女子眼波媚生,鵝籠旁男女神情更是令她眼紅心跳,似乎剛房事后,女子眼神慵懶,又似乎帶著渴望期盼,要云雨二度,男子眼神更是奇怪,眼珠碧綠,似乎是在譏誚的笑著什么,又似乎一個閃著綠光的深洞,里面有人呼喚著“來吧,來吧,來這極樂之境吧……”她只看了一會兒,就有眩暈之感。

這些在王方旋筆下全是不見。其實,倪瓚平生不畫人物,然而他的筆意卻分明傳到了王方旋所畫這幾幅人物故事畫中,畫中道姑仙人書生老婦,甚或兩只大白鵝,都眉目清楚疏淡,眼神容貌乃至身形,都有一股要遠離而去的棄世感,又都孤傲冷絕,不帶一點俗人煙火氣。他筆法還嫩,但于倪瓚畫意著實學了八九分,剩下的一二分卻是倪瓚也沒有的殺意恨意。黃娥又比較了一番畫屏原作與王方旋臨摹三幅半,嘆息一聲道:“方兒,你鶴師父可謂倪云林及門親授,你也是他的再傳弟子了!這般機緣,世人多少癡于畫的要羨慕死呢……”說著,她突又蹙眉,想到倪瓚晚年困苦,竟至死的無聲無息,心里暗道:“太孤為世憎,太潔惹人厭,方兒為人可莫要學了云林子,若不然……若不然以浴者沐者身之察察,又如何能為物之汶汶所容?就有些殺意恨意,以世間蒼茫之大,又能抵得什么用呢?”

又想這心思太悲,于王方旋不免落入言讖,這話就不與他說了。轉(zhuǎn)身笑道:“方兒,你臨摹畫屏上畫,可知畫上人物故事么?”王方旋不知,他好奇心重,就央黃娥將畫上人物故事說于他聽。黃娥正要說時,黃氏進來,催王方旋用膳。王方旋只要聽故事有些不愿,但禁不住黃氏催,就去另一間屋子先用膳去了。出門時又囑咐黃氏書案并案上畫幅先別動,他明日晚些時候再來續(xù)畫,又說娥姐姐先別走,等他吃了后再來這屋里聽故事。黃娥本來就找他有話說,這時當然不會走的,就一口答應(yī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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