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經(jīng)濟上的拮據(jù)和寫作上的挫折，并沒有讓張愛玲放棄自己的文學(xué)抱負。
在生活稍安頓后，張愛玲向賴雅談了她的“東方之行”計劃-——到香港去，求得更大的發(fā)展空間，順路再去一趟臺灣。
1961年，張愛玲安置好賴雅后，決定先去臺灣拜訪張學(xué)良，為她下一部小說《少帥》搜集素材。
因為張學(xué)良還在軟禁中，張愛玲的采訪計劃最終落空了。但是，張愛玲在王禎和的陪同下趁此機會走了一趟花蓮。臺灣之行，是張愛玲中年時難得的一次陽光之旅，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又復(fù)活了。
張愛玲與作家王禎和（右）及其母親（左）合影。攝于花蓮
可是天不遂人愿，本來堪稱完美的行程，被一個突然而來的消息打斷。
原來賴雅又中風(fēng)了。
張愛玲犯了難——當(dāng)時手里的錢支付不了昂貴的返程機票，在得知賴雅病情穩(wěn)定后，她只能先飛到香港，努力寫劇本攢夠回美國的錢。
02
回到美國后，張愛玲為了生計拿了更多翻譯的活兒，并且改編了不少劇本。
張愛玲是兩面作戰(zhàn)，一面要更加辛苦地翻譯和寫作，因為賴雅的醫(yī)療費現(xiàn)在成了一座大山；另一面，又要兼做護士，料理賴雅的飲食起居。
賴雅的身體每況愈下，最后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
張愛玲嘗試請護工代替自己看護，護工的照顧總是難以全面周到。在申請到麻州康橋一所大學(xué)的駐校研究邀請后，她帶著賴雅去了康橋。
到康橋之后，賴雅的身體已經(jīng)完全垮了，病體支離，骨瘦如柴。愛玲心里清楚，這是丈夫最后的時日了。她決定憑自己的力量扶助他走到最后，不去麻煩任何人。
1967年10月8日，也就是到康橋半年后，賴雅走完了他漫長的一生，享年76歲。
此時他們已經(jīng)相伴了11年。
這11年賴雅所給予張愛玲的不僅是關(guān)愛、親情，更重要的是，他成為張愛玲與外部世界相連的唯一紐帶。除了賴雅之外，她與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團體、任何崗位或職務(wù)都沒有很深的關(guān)聯(lián)。
她是一葉漂萍，她對外界所持的態(tài)度就是“冷眼相看”。
賴雅走后，張愛玲在這世上繼續(xù)活了27年，仍然是讀書與寫作，但不同的是，她向外部世界關(guān)上了唯一的一扇門。
03
沒有了沉重的情感牽掛和生活負擔(dān)，張愛玲全身心撲在了她熱愛的寫作事業(yè)上。
她開始走入內(nèi)心。雖然仍在寫作，卻不再描述對于凡俗生活的那種興致勃勃，也不再感嘆人世有多少與生俱來的蒼涼。
她的精神世界，退回到了五四之前。
1968年起，張愛玲研究《紅樓夢》、翻譯《海上花》、懷念故人、品評藝術(shù)，還刪改如《十八春》《金鎖記》《色，戒》等舊作賦予其新的生命力。
也是從這一年起，張愛玲就逐漸走向“孤島”，大隱于市，開始了學(xué)者們所說的“幽居時代”。
幾乎與她的精神退隱相同時，她在現(xiàn)實世界中的地位，卻發(fā)生了奇妙的變化。
她的小說《怨女》（也就是Pink Tears 又改譯回的中文版）在臺灣出版。同年，這部小說也在香港《星島日報》上連載。
人世沉浮中的辯證法規(guī)律開始起作用了。
她又開始“奪回”了華文世界的市場，從一本《怨女》的涓涓細流起，直至幾十年后的浩漫汪洋！
04
《怨女》是由臺灣皇冠出版社出版的，而皇冠的老板平鑫濤，就是當(dāng)年中央書局老板平襟亞的侄子。平鑫濤的妻子正是大名鼎鼎的臺灣言情小說作家瓊瑤。
自那以后，皇冠趁熱打鐵，獨家連續(xù)出版了張愛玲一系列小說，臺灣引發(fā)了狂熱的“張愛玲熱”。在臺灣，她40年代的作品已贏得了至尊地位，使她名聲日隆。
張愛玲在港臺兩地發(fā)表文章，可以拿到很高的報酬，就像今日我們這里的“一線作家”了。
“皇冠”為她帶來的源源不斷的版稅，自此就成為張愛玲的主要經(jīng)濟來源。這成為張愛玲晚年得以平靜隱入“孤島”的保障。
到1972年，她已獲得了完全可靠的經(jīng)濟保障，結(jié)束了自離開上海以來的顛沛生活。
年復(fù)一年，張愛玲的聲望仍在蒸蒸日上。不僅是港臺，到80年代，她在祖國大陸也被人們重新發(fā)現(xiàn)，并且很快擁有了大批的讀者，學(xué)術(shù)界也在嘗試給她作文學(xué)史上的評價。海峽兩岸多次邀請張愛玲去訪問，但她均禮貌而堅決地謝絕了。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b>
就算是與長期的皇冠的合作，張愛玲本人很少出面，都是由宋淇做代理人。平鑫濤對她也極其尊重，他與張愛玲從未見過面，都是以電話和書信往來，平日平鑫濤去信都是通過張愛玲住所附近一家雜貨店的傳真機代為接收，她去店里購物時才能拿到。
05
1972年張愛玲定居洛杉磯。這次的遷居成了一個分水嶺，此前人們還有機會見到她，此后她便徹底地隱身人海。
除了與幾個關(guān)系密切的好友的書信往來，她幾乎主動中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
她住的地方，是好萊塢東區(qū)的一棟公寓，外表很漂亮，白色門墻上爬滿了青藤，門前有一顆幼小的棕櫚樹。
她在這兒一住就是10年。她的生活，隱進霧里去了，一天天的日子是怎樣過得，外人完全不知，
能見到的，是她幾年后又有作品發(fā)表。1978年，《皇冠》雜志陸續(xù)發(fā)了她赴美之后改定的三篇小說：《相見歡》、《色.戒》和《浮花浪蕊》。
孤獨的狀態(tài)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她習(xí)慣的生活方式，甚至也成了她的一種自覺的選擇。
“從絢爛到平淡”是最好心情的寫照。
以至于有人不禁這樣感嘆：“只有張愛玲才可以同時承受最燦爛奪目的喧鬧及極度孤獨?！?/b>
06
從80年代起，張愛玲患上了查不出原因的皮膚病，她堅持認為是因為居住環(huán)境中的蚤子造成的。
她開始不停搬家，一旦新住進的環(huán)境中發(fā)現(xiàn)蚤子，又要立馬搬家。她去看醫(yī)生，醫(yī)生也難以置信，疑心是她心理有問題，但又不便明說。
從1984年8月到1988年3月這三年半時間內(nèi)，為了“躲跳蚤”，據(jù)說她平均每個星期搬家一次，按這樣算的話，張愛玲搬家次數(shù)高達180多次，簡直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糟糕的是，在搬來搬去的過程中，她遺失了許多手稿和證件，她花了很多心血的《海上花》英譯稿就這樣弄丟了。
也就是在不斷搬家的這段時間里，她結(jié)識了一位新朋友，這也是她晚年結(jié)識的最后一位朋友。
他叫林式同，是土木工程師、建筑商，既不愛好文學(xué)，也從未聞張愛玲大名，更沒有讀過她的作品。林受朋友所托照顧張愛玲，在必要的時候?qū)λ斐鲈帧?/p>
張愛玲知道自己年事已高，身邊確實需要一個得力的人，故從與林世同第一次見面后，她就一直同他保持聯(lián)系。但張愛玲提出的幫忙請求少之又少，萬不得已，從不驚動他人。
每次搬家，東西也極其簡單，張愛玲真可以說是身無長物，多余的，乃至他人是生活必備的東西，她都沒有。隨身之物，唯有的一臺電視機也是小而輕便，可以拎起就走。
89年初，年近70歲的張愛玲坐車摔倒，手臂骨折，林式同從別處知道了這個消息，急忙打電話詢問詳情。張愛玲只是淡淡地說：“沒有什么，多躺躺，有冷水沖沖就好了，不用擔(dān)心?！?/p>
想著老太太獨自一人，了無掛礙，泰然自若。碰上骨折這樣旁人必要弄到雞飛狗跳、全家不寧的事，她一個人就那么靜靜地挺過來，林世同真有說不出的佩服。
張愛玲插畫
此時的張愛玲，身體已經(jīng)大不如前，整天不出門，一天開12個小時的電視，大概是以此抵抗寂寞。
吃的方面，幾乎到了極簡的地步，都是一些速食，餐具也是一次性的塑料用具。
她偶爾出門就是購物，她是先在隨手拿來的小紙片上記下購物清單，然后出去跑幾家店，一次買齊。
偶爾也看報紙，不過都是挑著看，不大認真，去樓下取信的次數(shù)極少，十天半個月去拿一次，還要半夜三更才去，以防遇見人。
在屋內(nèi)她只穿一次性拖鞋，覺得臟了就扔，也不再打理發(fā)型，只用假發(fā)代替，也不再化妝。
盡管這樣，她卻在寫給林式同的信中說：“身外之物還是丟得不夠徹底?！?/b>
07
華人圈中的“張愛玲熱”令她越來越具有新聞價值，她刻意營求的隱居狀態(tài)則更撩撥起人們窺探的欲望。
就在她自以為這樣的“老鼠洞”生活絕對無人打擾的時候，她的隔壁不聲不響住進了一位神秘女客。
這女客，是來自臺灣的戴文采女士，是一位頗有名氣的旅美作家，受臺灣一報紙之命采訪張愛玲。
她當(dāng)然知道張愛玲不會見人，于是挖空心思打聽到張愛玲的住址，而后搬進張住的那座公寓，指名要住在張的隔壁，以為如此一來，總有機會。
結(jié)果整整等了一個月，每天貼著墻壁聽張愛玲住房的動靜，最終才看見了一次——張愛玲出來倒垃圾！
一個月來，她除了聽見隔壁的電視機聲音之外，一無所獲，就這樣看了一眼就走，未免不甘心。于是，她靈機一動，把垃圾桶里張愛玲剛丟下的全部紙袋用樹枝勾了上來。
拿到“戰(zhàn)利品”后，戴小姐有如偵探，對這些廢棄物做了一番分析，得出了結(jié)論。比如，張愛玲平時吃了什么東西、喝了什么飲料、讀什么報紙、存錢的銀行是哪一家。她打雞蛋殼的技術(shù)如何糟糕，牙齒如何不行了（因為沒見有零食）等等。
在“躲跳蚤”的3年中，張愛玲早已練出了迅速搬家的本領(lǐng)，在得知此事，心中有說不出的厭惡，第二天，就在林式同的協(xié)助下就搬了家。
戴文采枉做了一回超級間諜，竟然對隔壁的動靜一無所知。她仍是每天貼著墻壁聽聲音，發(fā)覺沒有了電視機聲，以為是張愛玲病了，可是一連幾天沒動靜，她疑心起來跑到公寓管理員那里打聽，才知道張愛玲已從她眼皮底下轉(zhuǎn)移了。
08
進入90年代，張愛玲已到古稀之年，她感覺到了自己明顯的衰老，身體的狀況也很糟糕，有一段時間，她以為自己將不久于人世。于是在1992年寫下一份遺囑，請林世同做她的遺囑執(zhí)行人。
她在遺囑中交代：死后馬上火葬，不要人看到遺體，不舉行任何葬禮儀式，骨灰撒向空曠無人處，遺產(chǎn)全部留給宋淇夫婦。
事實上，在這份遺囑之前，張愛玲的工作已經(jīng)帶有明顯的“善后”性質(zhì)：
她對自己的舊作逐一做了認真的校訂，交皇冠出版社。也就是立下遺囑的那一年——《張愛玲全集》問世。并且開始著手寫自傳性質(zhì)的長篇小說《小團圓》。
這以后，在生命的余年里，她還為全集添上了一冊薄薄的《對照記》。
這是一本相片集，收入老照片50余幅，從張愛玲的童年時起，到她40多歲止，50歲以后的一張也沒有，也有她保存下來的家人的舊照（但沒有胡蘭成和賴雅的），她為多數(shù)照片寫了題記。
此書是她以獨特的方式編就的回憶錄，也可說是自傳——分明是向世人作別的姿態(tài)了。
只是其中并無半點傷往之情，語氣超然而平靜，間或還有幾分幽默。
無人打擾，不為錢所困，尚有精力書寫回憶錄——這不正是一個作家晚年最圓滿的境界？
1994年，在《對照記》出版的同年，臺灣《中國時報》授予張愛玲特別成就獎，以表彰她一生對中國文學(xué)的貢獻。
為接受這個獎，她寫了一份答謝詞，并特意去照相館照了一張“近照”，寄到臺北，刊登在獲獎次日的報紙上。
為了證明那是“近照”，她拿一張當(dāng)日的報紙，那上面的頭條新聞即金日成去世。并且自稱照片中的自己“像綁匪寄給肉票家人的照片，證明他當(dāng)天還活著”。孩童般的趣味可愛極了。
幽默依然如故。
09
1995年，張愛玲意識大限將至，她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只是有條不紊地整理好了各種證件和信件，裝進手提包，放在了靠門邊易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
一天，她在睡夢中走到了生命的終點，走得平靜且安詳。林世同在清理房間時，親眼目睹了張愛玲“家徒四壁”的極簡生活之狀。
墻上是空空的，沒有懸掛任何飾物。靠墻是一沓紙盒，這就是張愛玲的“寫字臺”，《對照記》、《小團圓》就是伏在這些紙盒上寫的。床前的地上，放著電視機……
其實，晚年的張愛玲已經(jīng)非常富有，到去世時她的美國銀行賬戶里有兩萬八千美金，香港賬戶里有兩三百萬人民幣。
她只是不需要這些身外之物的拖累。
林世同和幾個作品愛好者將張的骨灰攜至海上，在簡短的致詞之后，骨灰撒入了大海。
與她的悄然離去形成對照，張愛玲的去世在整個華人社會引起了巨大的震蕩。
各大媒體迅速做出反應(yīng)，包括美國報界龍頭《紐約時報》均在頭版顯著位置發(fā)消息，各家報紙上悼念文章層見疊出。
并且張的親朋故舊，關(guān)注張的著名批評家、學(xué)者、作家，也成為記者追蹤采訪的對象，她的作品、有關(guān)書籍更為俏銷。
可以說，當(dāng)時愈演愈烈的張愛玲熱因她的離去而達到了頂點。
不過已在另一個世界中的張愛玲已經(jīng)無從知曉這一切了，也許她也無意知道。因她的離去在人群中產(chǎn)生的一陣騷動，于她也許不過是一陣無意義的喧囂，不管其中有“升華”還是“浮華”，同她已是了不相干。
她將“張愛玲之謎”留給世人，由著他們?nèi)ゲ鸾?，去爭論，去玩味，而她獨自一人，悄然離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