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讀張愛玲的作品，好像是在一屋子人的喜笑玩樂中，偶然抬頭，窺見窗外的一彎細月?！秲A城之戀》里的流蘇，《沉香屑》里的薇龍，《金鎖記》里的七巧，《半生緣》里的曼楨……這幾個舊上海的女孩聲色流轉(zhuǎn)、倘恍迷離，散發(fā)出甜蜜的腐舊和濃郁的浮華氣息。那時的我，正值青春年少，只讀到泛濫在她們愛情表面的唏噓愁腸，看不見隱藏在生命意態(tài)背后的悲哀艱辛。
如今再讀張愛玲，是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不成眠，推開房門，立于階前仰見空中的一輪孤月。反復(fù)細讀《小團圓》，雖說不至于讓人魂飛魄散，卻背脊發(fā)涼，腳下虛空，猶如漸漸掉到不見底的深淵。而這年這月，我已秋意漸生，站在張愛玲和盛九莉交相重疊的光影聲語里，一陣蒼涼的風(fēng)過后，沉寂似千年的墓碑橫臥?！缎F圓》看得很是艱澀，甚至幾度中斷。語言依然是張派小說所獨有的文風(fēng)，冷峻犀利，有新鮮而貼切的比喻，有世故而真實的人物。人物很多，情節(jié)繁雜，透著張愛玲驚人的觀察力和體悟力。但從小說本身來說，并沒有很完整的故事。許多章節(jié)的敘述非常跳躍。如果熟悉張愛玲，會讀得相對容易些。如果不熟悉，僅從小說所表達出來的內(nèi)容，有時候會覺得語焉不詳。這種語焉不詳顯然是一種承前省略，所謂的“前”，是因為張的身世乃至故事，人們知道的已經(jīng)很多。
人表達自己，總是來得沒有那么從容。所以，這部小說，是稍有一些別扭的。詳細了，顯得羅嗦，省略了，未免交待不清。許多人物的出場都很突然，來龍去脈并不清晰。有人評價說這是她的巔峰之作，我不這么認為。實際上，它只是使我們更多地了解了張愛玲和她的人生。張愛玲自己說，“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zhuǎn)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后也還有點什么東西在?！睂嶋H上，整部小說彌漫著一股冷冷的清氣，這種清冷幾乎是貫穿始終的，很少有快樂的時間和愉悅的感覺。
親情 客氣 犀利
故事的女主人公九莉，出身大宅門兒，父母離異，親情淡漠，就學(xué)香港，經(jīng)歷了抗日戰(zhàn)爭，后以寫作為生，先后經(jīng)歷了兩段愛情。所有的背景鋪陳，都在傳達著一個訊息，童年的家庭環(huán)境和成長經(jīng)歷，是她性格形成和一生命運的基調(diào)。
人人都是這世界的過客，但九莉尤其對這世界敬而遠之，對人對事，來得謹慎而客氣。她的意識里，沒有什么應(yīng)當(dāng)不應(yīng)當(dāng)，情份是額外的東西。父母、姑姑、弟弟、戀人之雍，她與任何人之間都刻意著銀錢清楚，概不相欠。這種努力保持著的客氣，透著陌路人的疏離。算得清，不過是為了撇得遠。
九莉用了二嬸（注：九莉叫母親是“二嬸”）的錢來讀書，念念不忘，“欠二嬸的錢，始終是要還的。”這份念念不忘不是為了母女間的情意---九莉眼里的母親，原是只為自己活著的人，別的人一概不顧，包括兒女---倒像是還了母親的錢，為了從此兩清。
九莉后來與姑姑住在一起，很覺得自己攪了姑姑清靜，不好意思。負擔(dān)了一半房費之外，仍是處處留意。請來訪的朋友吃個點心，要說明一下，“這是我自己的錢買的”。平時因是姑姑主廚，九莉向來不肯留人吃飯，包括之雍及其朋友，再尷尬再為難也不肯留。
九莉只曾經(jīng)不那么計較地用過之雍的錢，或許對她來說，肯用什么人的錢，代表著她內(nèi)心對這個人的親近。但到了兩人分手的那一天，她還了，所還要多于所得。
九莉?qū)κ澜绲氖桦x，不獨是心的清冷，也包括身體的冷淡。細節(jié)的刻畫，向來是張愛玲的擅長。小說里大量的筆墨用在了九莉和母親的生分上。她的意識里，母親是不喜歡她的。由于心里的隔膜，過馬路時牽了一下手，她和母親，在這一刻，彼此都有惡心的感覺。和之雍分別的前夜，她一時心動伸臂挽住之雍，之雍稍一猶疑，便讓九莉窘到心里去。這一猶疑，讓她覺得自己熱情失當(dāng)，乃至于強人所難了。這于倔強的九莉，直是慚愧無地。
張愛玲保持著她一貫的犀利，她有本事把所有世俗意義上的美好打碎來給你看。包括她自己?！昂托牡撞⒉挥H近的人肌膚相接，是近于折磨的?！边@樣的時刻，許多人都有罷，但少有人會用“惡心”的感覺來形容與母親的牽手，不親近到這個地步，接近恐怖了。
愛情 溫暖 現(xiàn)實
小說里唯一的溫暖，給了她的愛情。九莉的愛情有兩段，一是之雍，二是燕山。之雍所代表的胡蘭成的故事，早已傳遍江湖，算不得什么隱私了。所以故事的敘述也便倏忽其來，倏忽其去，想必是大家既已知道，不必詳細交待的意思。與胡三年的婚姻，幾乎是她一生能量的釋放。她一步步猜測著希冀著，又一天天失望著撕裂著，直到離開。胡蘭成在《今生今世》里說，“ 我拿愛玲當(dāng)是自己?！睆垚哿嵩谒睦锸侵劣H的，最好的，然而他待她也不過如此。胡在張之前之后，都有許多女人，且“因覺得愛玲是自己人的緣故”，并不瞞她。豈止不瞞，且在愛玲面前沾沾自喜。豈止自喜，猶且“因覺得愛玲是自己人的緣故”，覺得不必客氣，倒是不能虧待了他的小周和秀美們。
張愛玲想表達出“愛情破滅之后仍有什么東西在”，她做到了。自始至終，未出惡言，甚至于多年之后，仍然做了一個溫暖的夢，夢見了她曾經(jīng)向往過的和之雍在一起的人生。至于后來和朋友書信往來中稱胡為“無賴人”，大約是因為胡到后來的作為實在是等而下之，叫她不屑了。有關(guān)張愛玲與胡蘭成往事，我只想用一句話來概括：我們以為的愛情邂逅，最后發(fā)現(xiàn)不過是一場道不同不相為謀。
九莉與燕山的交往，表達間也是帶有點兒卑微與小心的。這樣的一個女人，對世界謹慎著，抗拒著，孤傲著，那么堅硬的外殼，不過是試圖保存一個完整的自己，這份完整卻在愛情面前分崩離析，終至覆水難收。
友情 青春 決絕
《小團圓》中，每個名字都是張愛玲生活中的過客，我猜不出張愛玲是因為哪些因素給他們?nèi)∶值?。看完之后，查了資料，恍然大悟那些名字對應(yīng)的人，記得最清楚的名字是比比，對應(yīng)的人應(yīng)該是炎櫻，一個有著外國血統(tǒng)的女孩。是張愛玲在香港讀書時結(jié)交的好朋友，張愛玲對她也有著不一般的情感，《同學(xué)少年都不賤》中寫出的同性之情，故事的原型就是她和炎櫻。在《小團圓》中，炎櫻從快樂的吃夢的小獸，還原成了一個太通俗的女孩，通俗得我們在鄰居家就能見到，張愛玲和炎櫻的各種芥蒂因此無遮攔地鋪展開來，在《小團圓》里，比比似乎快樂到?jīng)]心沒肺的地步。但她同時又是高姿態(tài)的，姑姑對九莉說，比比成天叫你穿奇裝異服，她自己的衣服并不怪。九莉知道這是因為比比個子不高，又一直有發(fā)胖的趨勢，不適合做太時髦的裝扮，但比比才不會說這樣自我貶損的話，只是說九莉“蒼白退縮，需要引人注意”。像是好友之間的打趣，但說的人有幾分是真心，聽的人也明白她有幾分是真心，反正盛九莉是存在了心里。
世上的友誼和愛情一樣，有許多種類，像張愛玲和炎櫻這種友誼，是只可以共青春，不可以共滄桑的，年輕的時候，元氣沛然，忽略那千瘡百孔，踮起腳尖，去夠那像月亮一樣的，生命本身的喜悅。而中年之后，沉重的肉身朝下拖，讓你不能夠多承擔(dān)一點點，從這個角度來說，張愛玲與炎櫻曾經(jīng)的友誼也是可喜又可貴的，因為，那才是青春的友誼，帶著少女氣質(zhì)的友誼，就像，我們都曾有過的那些友誼那樣。時間不可能給每個人都留下一模一樣的刻痕，總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彼此的身邊都有了和自己三觀一致的新朋友，年少的好友，變得只適合懷念。
哪里有傳奇
張愛玲寫了許多漂亮文章，把人情世故刻畫得透透徹徹。但勘得破萬丈紅塵，卻勘不破自己。一篇《小團圓》還原出的，不過是一個凡俗女子。也瑣碎，也小氣，也矜持，也算計，也吃醋，也卑微。
張愛玲的大部分作品，都是自己一生不同時段不同背景人物的寫照。但既是小說，自然有加工。哪里是九莉，哪里是愛玲，不必去細問了罷。完全的真實本來既不可能，也無必要。但許多作品里仍是凝聚著她的心思。
一座城池的傾覆和一個國家的淪落成全了流蘇和柳原，同樣的家國之災(zāi)卻沒有成全她自己。
張愛玲之死，叫人傷痛。于她自己倒是來得統(tǒng)一，生與死都標(biāo)新立異，清冷到底。但于旁觀的人，未免覺得凄涼太過。
人們都說她是個傳奇人物，但傳奇的只是故事，不是人生。如果這樣地活著和死去算作傳奇，我們還是活得平常些，世俗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