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shí)分，徽州城外，楊柳河堤，來往進(jìn)城的人已漸少。
柳墨垂下了眼瞼，微微顫動著，抿起唇重重的咬住，心中翻滾著那幾句話。
身前站著的人月牙白衫微動，河邊吹來的微風(fēng)中帶著他身上好聞的蘭花香毫無預(yù)警的被她一口吸進(jìn)了肺腑之中，她眨了眨眼突然就不敢大口呼吸，心中因?yàn)槟且还商m花香變得異樣。
陸生溫潤的雙眼緊緊注視著她，他耐著性子，不急不躁，等待她的回答。
風(fēng)越發(fā)的大了，吹得衣衫開始梭梭的響。
柳墨瞇起了眼，壓了壓往上吹起的羅裙，有些羞赧的樣子，不安的朝四周看了看，良久，緊撰著的雙手緩緩放開。
“好?！彼恼f，說完亦覺得心中喜悅。
她回的輕微，在河風(fēng)的吹拂中，她不確定他是否聽到，她終于抬頭，將目光放到眼前，卻再碰觸到他的眼神時(shí)微微一愣。
前一刻，面前的人是一貫的謙謙風(fēng)度，溫雅有禮，即使向她詢問這樣的事情，也依舊保持著翩翩君子的從容和鎮(zhèn)定。
而此刻，他的眼里閃著灼人的光亮和愉悅，她確定他聽到了，那毫無顧忌的注視中，有令她想要躲避的熱意讓她不知所措，她開始臉頰發(fā)紅，雙手又死死的撰起，目光更是不知該往哪里放，仿佛放到哪里都無法忽視眼前的熱意。
那嘴角默默彎起的弧度那么奇異的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記，她覺得從她抬頭的那一刻起，所有見到的畫面從此會烙在心中，那么美好，那么動人心弦。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她難忍相思，亦不想受世俗所累，縱使她是千金小姐，他是獨(dú)身孤兒，她也毫不在乎，毅然跟他私奔了。
那一年，她十六，他十七，彼此愛著真切，世間所有桎梏他們都不放在眼里，只想永遠(yuǎn)和對方在一起。
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他們奔向了京都，天子腳下，最繁華的地方，身上只帶了百兩銀子。
陸生永遠(yuǎn)是溫柔的，恪守規(guī)矩，即使他們已經(jīng)逃離了家鄉(xiāng)，即使他的目光如火焰一般，他也只是輕輕在她額間一吻，將她抱入懷里再無動作。
柳墨心知他對自己的珍惜，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此生能與君相知相守，是她莫大的幸福。
陸生說過，等他功成名就時(shí)，一定風(fēng)風(fēng)光光娶她。
她知道，他有這個(gè)能力，只是在家鄉(xiāng)，他沒有機(jī)會。
京都的郊區(qū)，兩間草屋，成了他們的棲息之地。
陸生寫得一手好字，便以此為生，在街邊賣些自己的題字，一文兩文，他坐于攤前任來往行人肆意翻閱評價(jià)，態(tài)度不吭不卑。
柳墨則坐于一旁，憑著一手女紅，給一些小家小戶的閨中小女做些活計(jì)。
一個(gè)從容不迫的秀美男子，一個(gè)白紗遮面的苗條女子，很快就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即使做著這些卑微低下的事情，也絲毫不見他們臉上露出為生活所難的坎坷和滄桑，仿佛只是一對有情趣的情人在做著一件消遣的樂趣事情。
很快，陸生就被一家私塾先生看中了，被邀請去當(dāng)抄書先生。
那一晚，陸生和柳墨喜極而泣。
不久，京都中下層都盛傳起一種墨繡手帕，繡法了得，一眼就知其中功力，且一帕難求。
一年之后，陸生所在的私塾名氣漸好，京都中已有不少名門望族的千金少爺前來拜讀，陸生也因?yàn)樾惺聡?yán)謹(jǐn)，為人正派，加之秀才身份，被私塾先生提升為管事。
陸生私下說過，私塾先生乃是上任宰相的老師之子，因不愿隱居田園重回京都，想憑借自己的能力在京都立足，如此身份亦沒有以其父之名前往朝廷謀得一官半職，可謂清高正直之士。
因?yàn)樗桔酉壬亩髻n，陸生和柳墨搬進(jìn)了私塾后院居住，那是柳墨第一次見到私塾先生。
那一日正午，春日有些曬人，她和陸生帶著收拾的幾個(gè)包袱從私塾后門進(jìn)入，包袱又大又沉，即使她只一手一個(gè)，已累的額頭微汗。
陸生見她腳步落后，回望著她的目光中第一次帶了三分難忍的心疼，可身上已背滿了包袱，也騰不出手來接應(yīng)，她懂他的意思，只露齒一笑，教他放心。
“先生！”
陸生突然將目光放在柳墨后面，有些訝異。
柳墨忙回身，見一身高七尺，一身藍(lán)色錦袍，面容俊雅，眉毛如畫的三十左右男子，手持一白色折扇，正立于門外，好似被擋住了去路，目光微惑的看著他們，那白肌紅唇竟有幾分勝了女子。
目光如炬，氣質(zhì)磊落，無端讓柳墨想起古人形容嵇康之語。
肅肅如松下風(fēng)，高而徐引。
與先生對視瞬間，柳墨看到了驚艷一閃而過，她匆匆低頭，手上一使力往前走了幾步，側(cè)開了身。
“先生今日怎從后門進(jìn)來？”陸生開口。
“只是去吳嬸那里取個(gè)東西，從后門近些?！毕壬蠓降幕貞?yīng)，向前踏步，經(jīng)過時(shí)不忘點(diǎn)頭示意，毫無一絲倨傲和距離感。
柳墨連忙跟著點(diǎn)頭，心中飛快的想著從前在家中下人們見到自己是怎幅模樣，慌得竟然忘了最基本的社交禮節(jié)。
而眼前的先生也絲毫不介意，從容而過。
她驚訝不已，看著陸生，陸生輕笑一聲，仿佛早已習(xí)慣，他放下手中的包袱，目光里盡是溫柔的星芒。
“等我先把這些拿過去，你且留在這里歇一歇。”
說著便將身上連同她的包袱一起分做了兩次的份，自己三兩下提走了其中一份往前走了。
柳墨望著他遠(yuǎn)去的清瘦的背影有些出神，取出手帕擦了擦額間的汗，這才注意起了私塾里面的環(huán)境。
前院大約不遠(yuǎn)，此處便能聽到學(xué)生振振有詞的讀書聲音。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柳墨覺得心情瞬間變得舒暢，被這里的朗朗書聲，淳樸氣氛感染。
從后門進(jìn)來便是一條長廊，四方的長廊中間是一個(gè)不算大的庭院，但滿庭的梨花盛開卻教她好生奇怪，陸生說過私塾里面除了廚娘和兩個(gè)打雜的丫頭外便再無女性，難道先生竟喜歡著梨花么。
此時(shí)正是三月梨花開時(shí)，粉紅的花朵開滿了枝頭一片一片，落花隨意的灑在地面，襯著這一方天地?zé)o端的柔美芬芳，真是好景致呀。
她情不自禁走入了這一片梨花樹中，傾身拾起一片剛掉落的花瓣，閉眼感受著一陣陣沁人心脾的花香。
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她過往的閨閣前那片杏花林，此刻，那杏花怕是已經(jīng)凋落了吧。
她淚眼濕潤，從沒有像此刻這般思念親人。
可是她不悔，此一生，唯有陸生是她的良人，她怎能明知自己心意還嫁作他人。
陸生，陸生。
我舍棄一切與你私奔，不為你以后錦衣榮華，不為你此生孤苦無依，不怕貧苦不怕風(fēng)餐露宿，不怕這個(gè)世界所有異樣的目光和排斥，陸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竟是這般的無怨無悔了。
“柳姑娘怎還在此地？”低沉的聲音響起，柳墨憑地吃了一驚，忙抹了抹眼角轉(zhuǎn)身，卻是先生。
“先生好，先生怎的去而又返？”
她倉促應(yīng)答，卻不想喚來先生一聲有趣的低笑，仿佛她說了好笑的事情。
“柳姑娘說話可有趣，這是我家，我出現(xiàn)在任何地方都不應(yīng)該奇怪吧?！?/p>
她一時(shí)窘迫，忙點(diǎn)頭說是。
察覺到對面的視線有些大膽的在她身上穿梭，她輕皺眉，抬眼望去，見他眼神坦蕩無比，不似有輕浮之意。
“看姑娘舉止言行，應(yīng)是大戶人家出身……”
話語突然停頓，先生意識到些什么，話鋒一轉(zhuǎn)，又道，“柳姑娘可知梨花釀的做法？”
本以為先生接下來的話會讓自己有些難堪，卻沒想到他突然轉(zhuǎn)變話題，她心中異樣，不知先生是不是故意為之，不想讓她無言以對，這樣微妙的心思……
“先生喜歡喝梨花釀么？真是慚愧，小女不知如何做法，不過陸生卻是知道的，且釀的一手好酒?！绷竦恼f著，眉眼低垂，非常得體的拒絕。
梨花釀，她怎生不知，可她又怎會為旁的男人而做，雖然這個(gè)人，對她和陸生算得上有知遇之恩，甚至或許是命中的貴人，可，她不愿。
“哦？陸生還會釀酒，這倒奇了?！毕壬鷱娜莸慕釉?，絲毫聽不出其中有何不妥。
說著，陸生已經(jīng)從廊前快步走來。
“先生也在這？”
陸生看了看柳墨，又看著先生，臉色依然是溫潤的笑意。
“我正想從這取一些梨花到吳嬸那里，正巧碰到柳姑娘還在此處，以為柳姑娘喜這梨花，便唐突的問了她會否梨花釀?！?/p>
先生娓娓道來，柳墨看到陸生的眼里那一絲幾不可微的疑惑終于釋然，豁然輕笑，柳墨的心提了提。
“先生想喝梨花釀，找我便是，我自幼在百家長大，這釀酒的手藝可學(xué)過不少?！标懮χf。
先生聽完，目光中有些深意，一手輕拍在陸生肩上，說了個(gè)好。
“那我們先走了，先生如果有事可前來叫我，等我們整理妥當(dāng)，就給先生取梨花釀酒?！?/p>
“無事，不急。”先生點(diǎn)頭，眉眼掃過柳墨，低頭撫了撫袖上飄落的一片花瓣，舉止從容。
“這最好的梨花釀應(yīng)取自晨露中的梨花，先生不急的話，可等我為先生釀一壺好酒?！?/p>
“如此甚好，你們且去吧?！?/p>
先生姓林，名遠(yuǎn)之，到京都時(shí)間不過兩年，如今已是小有名氣，除了才學(xué)出眾，那一見之下讓人印象深刻的俊美相貌也占了幾分。
天生帶了三分女兒相，唇紅齒白，眉眼如畫，他的美色，甚至超過了很多女子，加之氣質(zhì)出眾談吐得體頗有修養(yǎng)，柳墨不經(jīng)好奇，為何年過三十還未成家。
回到私塾的后院里，依然是兩間房，只是其內(nèi)打通了的。
屋內(nèi)收拾干凈妥當(dāng)，想來陸生在此之前已經(jīng)好生整理了。
柳墨倒了兩杯茶水坐下，乏了，便精神松懈，開始走神。
如果說先生是羽扇綸巾的瀟灑悠然，那……柳墨不禁深深看著陸生。
“你這么看我作甚？”陸生靠了過來，取了柳墨遞過來的茶水輕抿一口，眼里也有了深意。
“那陸生就是溫文爾雅，文質(zhì)彬彬的謙謙君子。”
柳墨突然頓住，臉上一陣羞惱，怎的把話說出了口呢。
“哦？”陸生目光里有了熱意，傾身向前。
一手撫上了柳墨的臉龐，她微微抬眼，撞進(jìn)了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那略有粗糙感的手指親昵的在她臉上撫摸著，存在感極強(qiáng)，帶了幾分的曖昧情愫，從眉端滑到閃爍的美眸，再到鼻尖，再到唇瓣，停在了唇邊。
柳墨呼吸有些微亂，心跳如鼓，一雙眼無措的望著陸生，帶著盈盈的水光，心中有些害怕卻又期待著，她聽到陸生的呼吸變得沉重，下一刻，唇已被覆蓋。
不同于額間的親吻，異樣而敏感的觸感讓她的心為之一顫，彼此間氣息相通的親密是那么真實(shí)而曖昧，她睜大了雙眼忘了反應(yīng)，看著面前的陸生星芒點(diǎn)點(diǎn)又柔情似水的目光。
“你真美?！彼p唇不離她唇邊，親昵道，發(fā)自肺腑的嘆息。
“書上說，男子忌二物，美人與樂曲，玩物而喪志，我曾經(jīng)頗為不屑，從不把這二物放在眼里?！?/p>
陸生在她的唇邊流連忘返，輕笑一聲，又道：“可如今，我信了，遇見你之后，我覺得，原來美人計(jì)，真的可以傾國傾城?！?/p>
柳墨眨了眨眼，水漾的目光中帶著感動。
“第一次見你時(shí)，我便想到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fēng)來珠翠香這句?！?/p>
陸生自嘲的笑笑，又道：“可是又覺得這句不妥，像是玷污了你。”
“陸生……”
她的陸生，是最好的陸生。
所有人都看不見他的好，他的才能，可是她看見了，慶幸只有她看見了，而她那么幸運(yùn)，他也看見了她。
柳墨伸手抱住了他的頸脖，帶著羞怯的目光，迎上了他的唇瓣。
第一次相遇，是在周家小姐的生日宴上，陸生同一群公子哥走進(jìn)周府，從未見過陸生的柳墨，第一眼便留意到了他。
徽州不大，往來熟了便知徽州城的大抵人群，這個(gè)人從未見過，卻一身溫潤從容不迫，在一群出身富貴的公子哥里不論談吐，舉止都絲毫不輸于別人。
柳墨斷定，他定是從外而來的那家親戚。
生日宴上，不知誰興起曲水流觴的游戲，于是一群青年在府內(nèi)一處溪流旁玩耍了起來，飲酒賦詩難不倒誰。
只是那時(shí)柳墨瞧好有病在身，大夫叮囑忌酒，當(dāng)盛著酒漿的耳杯像小船一樣沿著曲折的溪水漂浮而下，漂到她面前時(shí)，她一陣為難，既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致，又擔(dān)心病情嚴(yán)重回去被爹娘挨罵，猶豫間取了耳杯，正想索性喝了，手中耳杯卻被人輕易的奪了去。
“姑娘怎的這么心急，這耳杯明明已到了我面前，卻被姑娘取了，在下陸生，失禮了。”
在柳墨的詫異目光下，他一仰頭飲盡了杯中酒，隨口賦詩一首，引來眾人的叫好。
然后，游戲繼續(xù)，眾人嬉笑，肆意飲酒，沒有人關(guān)注他們這樣微妙的交集。
柳墨往旁退了幾步，抬眼再看陸生時(shí)，恰巧他的目光也移了過來，于是兩人的目光毫無預(yù)兆的撞在了一起，柳墨心下突突快跳了幾下仿佛做賊心虛般，見他紳士有禮的微笑點(diǎn)頭移開目光，忙慌亂的把視線移到別處。
剛才他明明站在她下面幾位，怎的突然到了她面前，為她解圍。
這個(gè)人，明明從不認(rèn)識，為何會對一個(gè)陌生女子如此出手。
柳墨因此便記住了他。
因答應(yīng)了給先生做梨花釀，柳墨自是攬?jiān)诹松砩?，日日五更時(shí)分便到后門庭院中取枝頭露珠最多的梨花。
私塾里收的學(xué)生一天天增多，陸生也漸漸忙了起來。
空閑時(shí)，柳墨依舊做著女紅，繡完一幅便給劉記布莊的老板，訂好的價(jià)錢，不管他以什么價(jià)位賣出去，劉老板是個(gè)精明人兒，那墨繡之說便是從他口中傳出去的。
來往多了，彼此話便多了，從他略帶討好的口氣中得知，原來先生是有未婚妻的，只是直到現(xiàn)在也遲遲未婚。
“如此隱秘家事，你是如何得知的？”柳墨疑惑道。
“姑娘不知，林先生的衣服一直找我布莊做的，久了便與私塾的伺候丫頭熟了，也是聽她們議論才曉得的?！眲⒗习搴俸俳忉尅?/p>
“聽說未婚妻從沒有來過私塾，想是父母之命早已定下的親事，卻不知到如今為何還沒有動靜，即不見林先生退婚，也沒有納其他女子，好生奇怪?！?/p>
柳墨沉默，想起先生那一幅出眾的相貌，以先生的才貌，對方連見都沒有見一面嗎？
想必定是這京中達(dá)官貴族的府上小姐，門戶之見，瞧不上先生，可為何又沒退婚，真真奇怪。
“柳姑娘，我有一事想請姑娘幫忙?！眲⒗习逋蝗坏馈?/p>
“你說。”
“你最近手頭不忙的話，還望多繡幾幅手帕，過幾日乃吳侍郎女兒的生辰，我……我應(yīng)承了她們幾幅手帕，不知……”
劉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必竟這種沒有貨就敢賣是不好的規(guī)矩。
“幾幅？”
“五幅?！?/p>
“哦，什么時(shí)候要呢？”
“半月之后?！?/p>
柳墨心中計(jì)算了下，半月五幅，有些吃力了，不過眼前劉老板也算賞識自己，雖是為了銀子，可這墨繡的出處，只她一人。
“好吧，半月后我再過來?！?/p>
其實(shí)只是徽州當(dāng)?shù)氐囊环N傳統(tǒng)刺繡，只是京都不常有人會用地方的東西，被劉老板一炒作就成了稀奇玩意，柳墨無奈的笑笑。
吳侍郎家的女兒，柳墨是知道的，她也在先生的私塾讀書，十六歲的樣子，年紀(jì)本是不適合再呆在私塾，卻還留著，聽陸生說，吳小姐一直心儀先生，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柳墨在私塾見過一次，長得端莊秀麗，一看便是出身大家，卻不同于一般的閨閣女子，說話舉止帶了幾分豪爽，柳墨想，這樣的女子這樣的性情，也是難得的。
因著陸生年紀(jì)輕輕便當(dāng)了管事，又相貌俊秀，前來私塾讀書的不少女子對他暗自傾心，打雜的丫頭跟柳墨提過幾回，她都一笑了之，心知陸生是絕不會背棄她的。
直到有一天，一個(gè)稚氣未脫隱約可見將來美色的女子帶著兩個(gè)丫頭站在私塾后院她的房前，滿是敵意。
“你是陸生的什么人？”驕傲的臉上寫滿了輕蔑，女子昂起頭端著姿態(tài)。
柳墨的臉?biāo)查g冷了下來，同樣不屑的看著她。
“你又是陸生什么人？”
“你！……”似乎沒有想到柳墨亦有如此強(qiáng)硬的反應(yīng)，女子被噎得不知如何回答。
柳墨不想與她糾纏，提起一旁的花籃就要離開。
女子身后的丫頭不懷好意的擋住了去路，柳墨看著丫頭伸出的手臂，輕笑出聲。
她轉(zhuǎn)身，對上女子。
“你喜歡陸生？”
女子聽聞臉上變了又變，復(fù)雜的瞪著她，繼而換上一臉笑意。
“我不管你跟陸生是什么關(guān)系，我也可以容忍你做小，不過，你最好知趣一點(diǎn)，你能給他什么？”
柳墨眼眸一沉，對上了她的挑釁。
“我爹是戶部主事，只要陸生愿意，我爹可以讓他入戶部供職，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而你，你只不過是一個(gè)低賤的丫頭，憑什么和我爭？”
尖銳的話回蕩在后院之中，女子眉目陰冷，鋒利的眼如刀子一般橫在柳墨身上。
憑什么？
柳墨嗤笑一聲，回想起逃奔到京都的這近兩年時(shí)間，和陸生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
沒有父母的應(yīng)承，沒有朋友的祝福，他們倔強(qiáng)的在一起，憑的是什么？
柳墨細(xì)細(xì)看著面前的女子，年紀(jì)輕輕樣貌姣好，只那眼里的戾氣毀了一身氣質(zhì)，敢獨(dú)自前來見她，還敢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心計(jì)和城府，京都的女子，果然不一樣。
“你喜歡陸生，無可厚非，如你所言，我不能給陸生帶來任何名利，如果你能讓他喜歡上你，那么……”
柳墨頓了頓，心口莫名的疼痛。
“那么，我雙手奉上?！?/p>
陸生說過，等他功成名就就風(fēng)風(fēng)光光娶她。
柳墨出神的想著功成名就四字，連陸生回來也沒留意。
“在想什么？”他從身后抱住她，把頭埋入她頸脖之中，深吸口氣。
柳墨嘆息一聲。
“陸生，你覺得我們現(xiàn)在這樣好不好？”
陸生緊了緊手臂，笑得滿足。
“很好啊，墨兒，我覺得我們很幸運(yùn)，能遇到先生?！?/p>
先生……
柳墨無端想起那一次，他袖上飄落梨花，他輕抬手拂去，眉眼掃過她一眼。
她晃了晃頭，覺得可笑。
“聽丫頭說，私塾里有好些小姐中意你?！彼牡莱觯牪怀銎渲械淖涛?。
腰間的雙臂突然一緊，陸生向前跨步轉(zhuǎn)身面對著她，緊張的盯著她面前的表情。
“你不相信我嗎？”他問。
她復(fù)雜的看著他，眼眸中流轉(zhuǎn)過太多的情緒。
“我們成親吧?！彼p啟唇瓣。
陸生呆了眨了眨眼仿佛不敢相信，繼而一臉狂喜，忐忑問：“你不介意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嗎？”
柳墨搖頭，心中感慨，原來他是怕她受苦，可是最苦的日子已經(jīng)過來了呀。
“傻瓜?！?/p>
“你……真的愿意就這么嫁給我？”
“嗯?！?/p>
“那……那我現(xiàn)在就去找先生，請他當(dāng)我們的主婚人！”
來不及喚住，陸生已經(jīng)跑出去老遠(yuǎn)，柳墨看著他歡快的背影，心也變得雀躍。
這一刻，終于要來了么？
柳墨按耐住有些激動的心情等待著，等來的，不是陸生，而是林先生。
她詫異望著他一步步走進(jìn)房內(nèi)，走向自己，臉上帶著莫名的復(fù)雜之意。
“先生……”她起身看了看他身后，依然不見陸生。
“陸生呢？”她問。
林遠(yuǎn)之腳步頓在了離她一米的地方，靜靜的看著她，秀美的眉蹙起，雙拳緊握似乎在隱忍著情緒，眼眸帶了兩分怒意三分冷意五分陌生。
柳墨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面前的先生與平日所見判若兩人，有種壓迫感和莫名的感情，仿佛她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情。
“柳姑娘，你可知我字號？”林遠(yuǎn)之突然開口說。
柳墨咽了咽口水，無端覺得先生的身上突然帶了一種危險(xiǎn)，她搖頭，目光不斷往外斜去。
先生今日怎如此魯莽，闖進(jìn)她的閨房，難道不知這是非常不合禮節(jié)嗎？“先生今日可是有事？”她遲疑問道，有幾分逐客的意思。
林遠(yuǎn)之冷哼一聲，目光多了幾分寒意。
“原來你不知，你竟不知。”
柳墨心中疑惑，脫口而出：“先生的字號很特別么？”
“特別？”林遠(yuǎn)之一愣，頗有深意的看她一眼。
“不……沒什么特別的?！彼皖^，掩去臉上的情緒。
柳墨好生奇怪，突然前來問可知先生字號，她確實(shí)不知。
“陸生想必是知道的?！彼徚司徴Z氣，想要化解這時(shí)有些怪異的氣氛。
“等他回來我問他，”柳墨說道此時(shí)，更覺得怪異，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告訴先生？
她頓了頓，不再接這個(gè)話題，只一雙眼略帶困惑的看著面前的先生。
林遠(yuǎn)之整了整思緒，沉沉嘆了口氣，臉上恢復(fù)了一貫的云淡風(fēng)輕。
“我前來是想告訴柳姑娘，陸生被朝廷的人帶走了，他涉及一樁十九年前的皇室謎案。”
柳墨瞠目，不敢置信，心急之下一把抓住先生的雙臂。
“皇室謎案？什么皇室謎案？怎么會這樣？那他……那他會不會有事？”
柳墨亂了分寸，一雙眼寫滿了擔(dān)心和焦慮。
陸生看著抓住自己手臂的一雙芊芊素手，有些失神，而心急陸生的柳墨卻沒有察覺。
“是戶部劉主事突然查起了陸生的身世，發(fā)現(xiàn)蹊蹺之處上報(bào)皇上的，大約……跟劉主事女兒有關(guān)?！?/p>
劉主事女兒，就是當(dāng)日前來挑釁的那女子嗎。
她竟然查到了徽州……
林遠(yuǎn)之望著面前的柳墨，白皙姣好的面容，稱得上上等姿色，盈盈雙眸仿佛一眨眼能滴出水，第一次見她時(shí)，他便被她的眼睛吸引了，讓他不禁想到了白狐，白狐的嬌小嫵媚。
“先生？那現(xiàn)在怎么辦？”
柳墨有些激動，晃了晃先生，才察覺自己的失態(tài)，急忙放下雙手。
林遠(yuǎn)之神思有些飄遠(yuǎn)，這樣一雙嫵媚的雙眼含情脈脈的看著別的男人時(shí)，沒有哪個(gè)男人能不為之情動吧，心中頓時(shí)升起一股惱怒。
“你……你和陸生，你們……”他支吾開口，臉上變換著表情交錯復(fù)雜，眼里更是起了憎意。
柳墨心中有些膽怯，看著先生如同變了一個(gè)人一般看著她，那模樣像是氣憤像是羞惱。
“先生可是覺得我一個(gè)未出閣的女子住在私塾里面很是不妥？”她試探的問。
“先生如果覺得不妥，那我明天就搬出私塾，絕不會讓先生難做?！彼⌒牡幕兀行┚o張的看著林遠(yuǎn)之。
林遠(yuǎn)之聽聞有些怪異的看著她，嘆了口氣，仿佛累極一般不愿再多說。
“你放心，陸生不會有事，或許，他從此一躍成為人中之龍，你該擔(dān)心的是自己，到時(shí)候，你何去何從？”
陸生被帶走到今日，已經(jīng)過了三日，這三日是柳墨人生中最煎熬的三日，先生說，陸生極有可能是流落民間的皇子，呵……
如果陸生真的是皇子，那他們將永無希望在一起，皇室怎會允許娶一個(gè)地位低賤的商賈之女。
柳墨只覺得渾身發(fā)冷，明明是炎炎夏日，心中再無一絲暖意。
第四日，消息得到證實(shí)，皇帝昭告天下，找到遺落民間的十七皇子，整個(gè)京都轟動了。
柳墨聽聞消息，大笑了三聲，然后面無表情的回屋了，直把前來告知的丫頭嚇了一跳，以為她是開心得瘋魔了。
陸生前來時(shí)，行頭已經(jīng)煥然一新，上等的紫色綢緞外套一件輕盈的紫紗，袖邊和衣襟隱約可見精致的龍紋繡，做工絕非民間能及，腰間配了一枚考究的玉佩，束發(fā)也是極講究的方式，一看便知身份尊貴。
私塾眾人皆下跪行禮，陸生道了句無須多禮，便風(fēng)一樣的消失了。
當(dāng)柳墨見到面前有些氣喘的陸生時(shí)，她定在原地。
“墨兒？你怎么了？”陸生問，眼眸關(guān)切，如從前那般執(zhí)手敷在她額間，那么自然。
柳墨只覺喉間翻滾，鼻間酸澀難忍，眼淚卻快一步溢滿了眼眶。
“陸生……”
如果陸生離開她，她將何去何從？婚事如預(yù)想中遭到了皇室的反對，陸生的臉上，笑容一天比一天少，柳墨知道，他不開心。
皇帝的身體日漸衰微，宮廷中分化越加明顯，陸生毫無預(yù)兆卷入了宮廷紛爭中，即使他沒有任何朝廷后盾支撐，那些所謂的兄長也不肯放過。
有人急于拉攏，皇帝心有內(nèi)疚，為了補(bǔ)償，下了圣旨，將兵部侍郎吳小姐賜給陸生。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柳墨房內(nèi)一夜燈明，陸生在皇帝的寢殿外跪了一夜懇求收回成命，而吳府小姐上吊自殺未果。
沒有人能改變皇帝的心意，婚期定在了第二年的秋天。
陸生過來時(shí)，柳墨正在繡著最后一幅手帕。
柳墨見他走來，起身默默的取出了春天時(shí)做的梨花釀，給陸生和自己各自滿上了一杯。
陸生雙眸緊盯著她，見她安靜而沉默，眉宇間的幾分哀傷卻無法掩去。
自從離開徽州一路長途跋涉，風(fēng)餐露宿，她從不曾抱怨一句，他知道她不在乎這些，他發(fā)誓要給她好的生活，不辜負(fù)她如此無悔追隨。
曾經(jīng)她衣食無憂，傾慕者亦是踏破門檻，可她卻選擇了自己，如今在這里日日粗茶淡飯，洗衣做飯，做著這些最能消磨女人生命的繁瑣事情。
陸生眼里閃過幾分痛意，內(nèi)心覺得愧疚萬分。
“墨兒，你后悔嗎？”他低聲問，目光移到了酒杯上，聲音里有一絲顫抖。
柳墨一愣，撰著酒杯輕笑，問：“你可后悔？”
“不曾！”
陸生目光堅(jiān)定，柳墨點(diǎn)頭，思緒拉回了現(xiàn)實(shí)中，有些殘忍的開口。
“其實(shí)，如果你娶了吳小姐為妻，未必不是好事，你身份才確定，京都中各個(gè)勢力錯綜復(fù)雜，有朝廷官員背后支持你，將來的路會走的更順暢些。”
陸生臉色有不快，悶悶道：“你倒是想得開?！?/p>
柳墨垂下眼瞼。
“吳小姐我是見過的，那樣的性情也是難得，人也是極美的。”
“你現(xiàn)在是在把我推給別的女人嗎？”
陸生沉下了臉，陰郁的回了一句。
柳墨死咬著下唇，不知如何作答，房間里一時(shí)陷入了死寂。
想到他的身邊站著另一個(gè)女子，他與她朝夕相對，耳病廝磨，他們甚至還會有孩子，她只覺得心口如千刀剮過，疼得有些呼吸不順。
她不愿。
她怎會愿意！
可是，這樣對陸生是好的，不是嗎？
“如果我娶了別人，你準(zhǔn)備如何？”陸生又問，聲音里已有了冷意。
淚已經(jīng)涌上了眼瞼，她不敢抬頭不敢眨眼，生怕滴落下來，她扯了扯嘴角，發(fā)現(xiàn)連一個(gè)微笑都假裝不了。
“我……我自有去處，你忘了，我本是有婚約的?！?/p>
“你以為你那從未露面從不曾過問你關(guān)心過你的未婚夫在得知你與男子私奔后還會要你嗎？”
陸生尖銳的聲音刺傷了柳墨的心，她第一次想起那個(gè)所謂的未婚夫，從出生起便定下的親事，有生以來，從未見過。
她自嘲一笑。
“你又怎知他不會要我，說不定……”
“這樣薄情的男子，即使現(xiàn)在他站在你面前，你還會回到他身邊？”
“自古男兒多薄情！”
“你既與我在一起，卻還在想著以后的退路！”
砰一聲響，酒杯碎在了陸生手中，柳墨吃驚抬頭，見他渾身冰冷氣息，帶著怒意，揮袖一掃，碎瓷片掃落一地。
柳墨看著地上的殘骸，心中也起了怒意。
“即便他不要我，還有我的父母！你且安心做你的十七皇子吧！”
“與男子私奔又被冷落拋棄的你，還敢回到徽州么，即便是你父母也不會多看你一眼，你走投無路，只會一心尋死。”
陸生冷酷無情的話響在耳邊，柳墨苦笑一聲，事已如此他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說出來。
“你說的沒錯，我自不愿做小，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會尋死的?！?/p>
既然回徽州已經(jīng)無路，她會選擇離開，離開京都，離開徽州，再去一個(gè)無人認(rèn)識的地方。
曾經(jīng)，她是徽州城最大的商賈之女，家有萬貫，而他，只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無權(quán)無勢。
現(xiàn)在，他是天之驕子，而她，成了毫無名分地位卑微的孤女。
她可以為了他拋棄一切，而他，卻已經(jīng)身不由己陷入皇權(quán)爭奪和名利誘惑。
“你既然已經(jīng)有所打算，準(zhǔn)備不爭不吵的離開，那我是不是可以毫無后顧之憂滿心歡喜的去迎接我的似錦前程了？”
陸生一字一句瞪著她說道，臉色陰沉可怕，溫潤的眼眸此刻已經(jīng)覆上了一層冰霜，話里帶了三分譏諷。
柳墨無措的看著他驟變的情緒，看著他如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看著自己，疏離而冷漠，然后起身拂袖而去。
那冷漠里，藏著失望和憤慨。
她失神的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陸生，真的生氣了，認(rèn)識這么久，第一次對她如此生氣。
她已經(jīng)做出了最大的讓步，他為何不能理解？
失望么？憤慨么？
那他希望她該怎么面對他，在得知他的婚事后，一哭二鬧三上吊？
她呵呵笑了，越笑越大聲，笑得喘不過氣咳嗽連連，直到最后變成了嗚咽。
從那以后，陸生再沒有來過私塾。
林遠(yuǎn)之過來取梨花釀時(shí)，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柳墨心一下提了起來。
“先生，可否告知陸生的情況？”柳墨問。
上次兩人爭執(zhí)陸生拂袖而去，在柳墨的心里，或許他們之間真的開始改變了，可是她依然無法漠視他。
想到陸生冷漠的眼，她只覺得窒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所以，陸生不理她了嗎？
真的如他自己所說，可以毫無顧忌的迎接他的似錦前程去了嗎？
他不要她了嗎？
她捂住胸口，一陣陣痛意傳來。
林遠(yuǎn)之神色一黯，提起桌上放的一小壇梨花釀，自嘲的笑道：“你的眼里，永遠(yuǎn)都只有他嗎？”
柳墨不傻，上一次便從先生的態(tài)度中隱約感覺出什么。
只是，她很疑惑，她與先生相處的時(shí)日少之又少，先生怎會……
“先生如此風(fēng)姿卓越，儀表翩翩，定會遇到配得上先生的女子?！?/p>
柳墨垂眉，如今京都誰人不知先生，在皇子落難之時(shí)伸手援助的林遠(yuǎn)之，無論品德還是才學(xué)都已經(jīng)被奉上了高處，而先生的背景也當(dāng)真擔(dān)得起京都第一私塾先生的名號。
再加之先生的風(fēng)華氣質(zhì)和勝過女子的容顏，聽說連二公主都心動了。
“配得上？柳姑娘也會在乎這個(gè)？我以為，柳姑娘最不屑這些。”林遠(yuǎn)之字字回到，帶了幾分尖銳。
柳墨一愣，心下回轉(zhuǎn)萬千。
“先生，我們可曾認(rèn)識？”她正了正臉色，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滿是戒備。
林遠(yuǎn)之被她的謹(jǐn)慎模樣逗笑，帶了幾分無奈的笑意中，柳墨聽出了一絲不甘。
不甘，卻從何而來。
“不曾，從未見面！”
“柳姑娘以后有事可直接找我，如果呆著悶的話，我?guī)愠鋈ゾ┒甲咦?。?/p>
“謝謝先生的好意?！绷謇涞幕兀Y貌而適當(dāng)?shù)膽B(tài)度回絕，內(nèi)心有一絲溫暖，想起陸生的話。
“陸生他很幸運(yùn)?！?/p>
他突然開口，聲音里有羨慕和別樣的情愫。
靜謐的房中，此刻因他的話而陷入異樣的氣氛，有一種東西，就要沖破隔膜裸露出來。
柳墨咬唇，話已經(jīng)說到這份上了，任是再糊涂的人也聽出了其中意思。
忽然就不敢抬眼看他。
“不，是我幸運(yùn)。”她堅(jiān)定的回，打斷了空氣中漂浮著的曖昧的情愫。
提著酒緩緩走出了后院，砰一聲擰開了酒壇，林遠(yuǎn)之仰頭大喝了一口，那青松的背影在夕陽的斜暉下，蕭索前行。
“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p>
遠(yuǎn)遠(yuǎn)的，傳來先生的聲音。
“可原來，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不久，皇帝病重，宮中政權(quán)分立已然明顯，以三皇子為首的左派，和以五皇子為首的右派，兩派之爭趨于白熱化，十七皇子意料中卷入了兩派之爭。
陸生派人來信，信中大抵是一些關(guān)切的話，最后一句明年此時(shí)，塵埃落定，從歸自由！
柳墨捏著信，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里喜悅陸生會主動來信冰釋前嫌，又深深不安。
為何會用自由二字？
他是皇子，即使無心皇位，也一生無法擺脫身份帶來的責(zé)任和束縛，怎能自由？陸生，他現(xiàn)在到底在做什么？
陸生說過，先生乃可信之人，柳墨尋到先生，將陸生來信一事告之。
“陸生也給我書信了一封，”林遠(yuǎn)之有些遲疑，臉色凝重，看著柳墨嚴(yán)肅道，“他要我將你盡快送出京都?！?/p>
“……為何？”柳墨心下一沉。
“因?yàn)榛蕦m將要有一場政變，比血腥的戰(zhàn)場更可怕。”林遠(yuǎn)之話中毫無感情，目光變得深冷。
“那他會不會有危險(xiǎn)？”她急問。
林遠(yuǎn)之陷入沉思，飛快的思考著什么。
“如果他選擇對了，或許相安無事，如果他選錯了，必死無疑?！?/p>
柳墨臉色唰的一白，看著面前的兩封書信，死死撰緊拳頭。
“陸生從前一直孤苦無依，靠著百家的接濟(jì)長大，挨過打挨過餓吃過不少的苦，從沒有過過好日子?！?/p>
柳墨心里滿是恨意，鼻尖一酸，任由眼淚滴落書信之上。
“可是他很爭氣，寒窗苦讀，即使挨餓也要攢夠錢去考取功名……”
“以他的才能，何止秀才……可是徽州城內(nèi)，世家大族把持鄉(xiāng)舉里選，壟斷仕途，他根本沒有機(jī)會出人頭地?！?/p>
“我原以為上天有眼，終于給了陸生一個(gè)光明前程，可誰知……”
“可誰知……卻是一條不歸路?！?/p>
“柳姑娘也別太傷心了，陸生說他有辦法，或許他有想到逃脫之計(jì)。”
柳墨搖頭，跌坐在凳子上，神色悲慟。
“先生，你能見到陸生嗎？可否轉(zhuǎn)告他，如果……如果與吳小姐成親，可以避免這些，我……我寧愿放棄，先生……先生可否幫我轉(zhuǎn)告？”
柳墨看著先生，目光祈求，猶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皇室的爭權(quán)奪利自古以來殘酷無比，不管最后誰登天下，腳下的白骨都能堆積成山，陸生，陸生沒有倚靠，如何能在陰謀中自?！?/p>
林遠(yuǎn)之眼眸微震，他們?yōu)榱吮舜硕伎梢詾閷Ψ椒艞壱磺小?/p>
已經(jīng)如此情深。
換做是他，他不一定能做到放棄面前所得，即便危險(xiǎn)也會奮力一拼，而陸生奮力一拼之后卻選擇了自由。
他年過三十，曾期許過會遇到讓自己珍惜的女子，也幻想過他的未婚妻會是何模樣，卻一直沒有真的動心的女子，如今遇上了，可她卻……
他自恃清高，不愿以地位低微的商人結(jié)親，卻無法忤逆父親的意思，只有一拖再拖，直到如今后悔莫及。
他悲傷的想，這一切都是老天對他的懲罰，懲罰他錯過今生所愛，懲罰他曾經(jīng)的不可一世。
“柳姑娘，現(xiàn)在的局勢，已經(jīng)不是和吳小姐成親這么簡單了?！?/p>
林遠(yuǎn)之吸了口氣，他不愿傷害她，可現(xiàn)在卻必須教她看清現(xiàn)實(shí)。
“即便沒有你，陸生的身份一確定，就必然要卷入宮廷之爭?！?/p>
陸生。
我只愿你一生平安喜樂，什么榮華富貴都比不過你安好如初。
如果我們能逃過一劫，我們再也不要留在京都了，尋一處偏僻鄉(xiāng)村，男耕女織，再無他求。
幾日后，兵部吳侍郎家中傳來噩耗，吳小姐不幸落水身亡，婚事取消。
林遠(yuǎn)之心知陸生已經(jīng)開始動作，馬上囑咐柳墨收拾行李離開京都。
不能拖累陸生，所以一定要離開，柳墨懂得這其中的厲害關(guān)系。
只是，她萬般不情愿如此遠(yuǎn)離陸生。
路上，一輛馬車飛快的駛過。
“先生，那吳小姐……可是真的溺水身亡了？”柳墨坐在馬車?yán)?，忍不住將心里的疑惑問了出來，再怎么她也是吳侍郎的女兒呀?/p>
林遠(yuǎn)之冷笑一聲，不屑道：“吳侍郎家有女兒十五，吳小姐排名第七，吳家小姐具被吳侍郎用于仕途之上，吳小姐此前曾上吊未遂已大大的忤逆了父親的意愿，此番……或許真的不在人世了?！?/p>
柳墨只覺得渾身發(fā)冷，忍不住雙手環(huán)住手臂。
吳小姐，那個(gè)不同于一般閨閣女子說話帶了幾分豪爽的女子，那個(gè)年過十六還執(zhí)著留在私塾的女子，那個(gè)對先生用情已深的女子……
“先生，不覺得一絲惋惜嗎？”柳墨低聲問，沒有抬頭，目光迷茫的定在面前的軟席。
林遠(yuǎn)之聽聞閉上了眼，仿佛休憩。
柳墨沒有得到回應(yīng)，將頭深深埋入雙膝。
這樣一條無辜的人命……
馬車一直向前跑著，柳墨心里的迷茫越來越大，此番離開，何時(shí)才能相見。
林遠(yuǎn)之將柳墨安頓在郊區(qū)一座偏僻的寺院之中，自己便離開了。
寺院里的生活更加單調(diào)乏味，沒有陸生的來信，也沒有京都的消息，柳墨一日日如坐針氈。
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
柳墨只得到陸生傳來一封書信，信中長長訴說，盡是思念之詞。
沒有他的近況描述，甚至沒有京都的任何消息。
好似一封普通情人間的書信，寫滿了相思之苦。
寺院后山是一片楓葉林，秋天至楓葉紅，柳墨就這么一天天徘徊在緋紅的林間數(shù)著日子。
她相信陸生有一天會來接她離開這里，然后他們從此遠(yuǎn)走高飛海闊天空，再不理塵世間爭權(quán)奪利。
她相信終有一天陸生會笑著對她說，我們走吧，我們成親吧，我們……生個(gè)孩子吧。
她幻想著陸生垂垂之年是什么模樣，想著想著就不禁笑了出來。
她還想了很多，很多很多，全是關(guān)于她和他。
她帶著這樣一種偏執(zhí)的執(zhí)拗，無可選擇的偏執(zhí)，固執(zhí)的等啊等啊。
第二年春天來臨之前，冬雪覆蓋了寺院，到處一片白雪皚皚。
她終于等來了人，卻是林遠(yuǎn)之，他站在寺院外的寬闊雪地里，一身白裘和天地融成了一片。
她快步的踏下臺階，一步并作兩步，立在他身前，灼灼等待。
他平靜的告訴她，三皇子繼位了，比預(yù)想的要快。
他說，陸生是三皇子這邊的。
他說這句話時(shí)，臉上沒有絲毫喜悅。
柳墨靜靜盯著他，心里的恐懼前所未有襲來，唇齒顫動。
她問了“陸生人呢？”
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懷疑是否說出了話。
她看到林遠(yuǎn)之唇瓣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一個(gè)字，她的心里仿佛有一只手將她不斷的往下拉，拉入無盡深淵。
為何林遠(yuǎn)之看著自己的表情那么憐憫那么不忍，她看到他伸出一手想要撫上她臉，她下意識的避開了。
避得倉促而明顯，她看到他眼里有東西碎裂開來，她在他龜裂的眼里看到一張慘白的臉，連唇色也是白的，雙眸泛紅，失魂落魄得像個(gè)女鬼，這是誰？她露齒一笑，眼里有隱藏的瘋狂之色。
“你說了，他在三皇子的陣營，那他肯定沒事，對吧，先生？”
林遠(yuǎn)之意外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默默的注視著她，她的一舉一動。
柳墨突然蹲了下來，埋首雙膝間，死死抓住衣襟
直到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痛哭傳來，越來越響。
“這段時(shí)間，京都不太平，所以我也不敢貿(mào)然前來找你?！?/p>
“我知道你的心情一直壓抑著，你想哭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
林遠(yuǎn)之心疼的蹲在她面前，看著面前墨發(fā)顫動和越發(fā)不可收拾的哭聲。
“過幾天他就會來接你了?！?/p>
林遠(yuǎn)之自言自語的說著。
“他立了大功，三皇子很賞識他，哦，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皇上了，可是這樣，他就更加難離開了?！?/p>
他看到面前的女子邊哭邊劇烈的搖頭，就是沒有把頭抬起來。
她是說不在乎嗎？他緩緩一笑，又開始說。
“一直沒有告訴你，大概你也知道，我有一個(gè)未婚妻。”
他頓了頓。
“她很美，特別是那一雙帶了七分嫵媚的眼睛，我常常覺得，有著一雙嫵媚眼睛的臉，該是艷麗的，可她卻不是，她很美卻不艷麗，甚至跟艷麗說不上關(guān)系，但是就是能讓人一眼就難以忘記?！?/p>
面前的頭顱還在嗚嗚哭著，他的目光溫柔傾瀉著隱藏已久的愛戀。
“所以這么說，我也是一個(gè)極庸俗的人，只會用庸俗的目光去評價(jià)一個(gè)女子，所以……所以我配不上她，雖然我真的很喜歡她?！?/p>
“到底喜歡她什么呢，我自己也覺得奇怪，因?yàn)槲覀冎g相處甚少，可是感情總是這么奇妙吧?！?/p>
“或許，我喜歡的是她的情深，死生契闊，與子成悅，有妻如此夫復(fù)何求！”
他靜默下來，不再言語，目光里帶了柳墨看不到的痛意。
“如果我真心喜歡一個(gè)人，不會在乎她的過往?！?/p>
“我走了，柳墨。”
面前哭得亂抖的身子突然一頓，卻遲遲沒有抬頭。
冷風(fēng)吹過，面前絮叨許久的人終于起身，踏著積雪一步步走遠(yuǎn)了。
風(fēng)呼呼吹著，帶來一句微弱的飄渺的話。
對不起。
陸生來的時(shí)候，雪早已停了，枝頭上冒出了許多新芽，寺院四周一片春意。
柳墨看著陸生一步步走向自己，恍如夢境一般不真實(shí)。
終于，終于來了么。
她微笑著，對他露出了最寬心的笑容。
她覺得，這就是故事最好的結(jié)局，她和他終于可以永遠(yuǎn)在一起，不管在哪里，不管有沒有皇上的賜婚，她都不在乎了。
陸生帶她離開了寺院，回到京都，他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府邸。
他們還一起回了私塾看望先生，先生見到他們時(shí)，笑容明媚。
明媚，本不應(yīng)該用在男子身上，可柳墨覺得，先生的笑容就是明媚，是劫后重生的喜悅。
可為何，她還從那明媚中，看出了一絲憂傷。
陸生瘦了，下顎突出，想來這半年來費(fèi)心費(fèi)神，勞費(fèi)所致。
柳墨心疼，每日里親自下廚燉各種補(bǔ)品，妄想在短時(shí)間內(nèi)把他身上掉的肉補(bǔ)回來。
陸生變得話多起來，每每拉著她要絮絮叨叨好久，有時(shí)候就算已經(jīng)無話可說也不愿意放她離開，總是把她抱在懷里倚靠在她肩上，她已是珍惜。
她還去見過新的皇帝，跟陸生有兩分相像，至此才當(dāng)真從心里信了陸生是遺落民間的十七皇子。
皇上很是寬仁，當(dāng)即封了陸生鎮(zhèn)國王爺之名，更允偌以后不用朝覲，還說不參政。
不參政三個(gè)字讓柳墨心跳了跳，她偷偷看了眼皇上，發(fā)現(xiàn)他眼里劃過的一縷精光。
陸生拉著柳墨一起跪謝龍恩便離開了皇宮，一路上，陸生的唇角都是微翹的。
“墨兒，你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他問，神態(tài)安詳而滿足。
“沒有，就是想和你在一起?！绷е郯蛐÷暤幕?，帶著幾絲羞赧。
“那我們就在府邸，哪兒也不去。”
“好?！?/p>
“陸生，上次與你吵架后我萬分后悔，早知道吵架之后那么久都無法見面，還提心吊膽的，我真希望時(shí)光倒流回去，我一定不跟你爭執(zhí)。”柳墨感嘆道。
陸生復(fù)雜的望著窗外，神色間竟有絲悲慟，一手安慰的覆上了她的頭頂，輕揉幾下。
“陸生，皇上已經(jīng)要你不參政，是不是以后你就自由了，不用再去管朝廷那么事情？”柳墨又問。
“嗯，大概就是這樣?！?/p>
柳墨欣喜抬頭，情不自禁仰頭向前親了親陸生的臉頰，惹得陸生眼露星芒，摁住她欲離開的臉一陣親吻纏綿許久才肯放過。
柳墨心中突突直跳，藏在他懷中半響不愿出來，心道男人果真是不能輕易挑逗的。
“陸生，你以后會不會有別人？”
陸生抱緊懷中人兒，輕笑出聲。
“我若會有別人，怎還會去費(fèi)盡心思推了圣旨?！?/p>
柳墨想起吳小姐，一時(shí)不語。
“我陸生半生無依無靠漂泊在外，不似皇宮其他皇兄皇姐，從小所受諸多規(guī)矩，也見識了過多心機(jī)城府之事，為人處事皆以自己利益為先。”
他頓了頓，又道：“我不喜歡，所以我不適合在皇宮生存，我說過我們會自由的，你看，現(xiàn)在我們就自由了。”
只是，這樣的自由，付出的代價(jià)，會不會太大。
為什么，他已經(jīng)開始后悔了。
陸生抱緊柳墨，越發(fā)的緊。
她沒有問這半年來，他都做了些什么，也沒有問，吳家小姐的死跟他有沒有關(guān)系。
覺得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陸生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這就是最好不過的。
時(shí)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四月已過。
她有些躊蹴，為何陸生還不開口說成親之事。
她準(zhǔn)備鼓起勇氣親自逼婚。
這一日，她特意備了酒菜在涼亭之中，陸生有些驚訝。
“今日怎么如此好興致？”
柳墨把他摁入坐席，有些忸怩的入座，一時(shí)無法道出。
“心情好興致便好，有什么奇怪?！?/p>
她瞪他一眼，為他夾了一塊雞肉入碗。
“快吃吧，新學(xué)的宮保雞丁?！?/p>
陸生目光溫柔，順從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連忙贊不絕口。
“果真是人間極品，此菜只因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好吃好吃！”
柳墨又是一瞪，夸得也太離譜了吧，臉上卻有些微紅，急忙自己夾起一塊嘗嘗味道如何。
“墨兒，有你真好！”陸生握著她手，深情的目光里有讓柳墨不敢直視的灼熱。
“哦？那你說說，倒是哪里好？”柳墨索性無賴一回。
陸生輕笑，眼里盡是寵溺和縱容，看出了她的小心思，順從的回答。
“墨兒，哪里都好，尤其心最好，因?yàn)樗匆娏宋??！?/p>
“怎的看見了你心就最好，你可好好說，說不好不許吃飯！”柳墨故意兇巴巴唬道。
陸生看著柳墨，目光變得癡迷而纏綿，聲音輕軟。
“因?yàn)檫@顆心會愛上我，一無所有的我，愿意跟著我不怕流浪，不怕吃苦，更不怕旁人的流言蜚語?！?/p>
柳墨也安靜下來，默默與他對視，心里因?yàn)檫@句話變得柔軟而甜蜜。
“陸生也是這世間最好的，因?yàn)樗男囊餐瑫r(shí)看見了我，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細(xì)心保存，免我苦，免我四下流離免我無枝可依，所有這一切，這顆心都一一做到。”
這世間最美的愛情，就是茫茫人海中，在適當(dāng)?shù)臅r(shí)間適當(dāng)?shù)牡攸c(diǎn)，遇到對的你，而你也如我一般珍重著對方。
“那……不如……”她猶猶豫豫的開口，見陸生專注的看著自己。
“咳咳，嗯……那不如……”她一鼓作氣準(zhǔn)備道出。
卻見陸生突然皺緊眉頭，臉色發(fā)青，嘴角更是流出了大口大口烏黑的血，下一刻，直接昏倒在地。
她懵在原地，忘了反應(yīng)。
一旁的丫頭尖叫出聲，管家見狀立即沖出了涼亭，一路大夫大夫的喊去。
世界仿佛在頃刻間變了樣，她視線模糊，朦朧間有人推搡著她，扶起她往前走著，有人來來回回，神色焦急而凝重。
恍惚間，她還看到了先生，看到他急沖沖的沖進(jìn)了一件房間，一臉沉重的出來，又站在自己面前，說著什么。
她聽不見，意識還停留在陸生嘴角不斷涌出的黑血。
為什么是黑的？
怎么會是黑色的血？心頭一陣熱意，喉間涌起滾滾液體，她一張口，噴出了一口猩紅。
昏倒之前，她還記得，那是猩紅的顏色。
不是黑色。
陸生走了，走的痛苦。
她大病一場，因?yàn)闊o名無分，不能堂堂正正的參加葬禮，不能堂堂正正站在棺槨之前。
她覺得天地變成了灰色，一切在她眼里都沒有了色彩，變得蕭索而失去了生命。
陸生葬進(jìn)了皇家林苑，她連最后一面也不能見著。
林遠(yuǎn)之一直陪在她身邊，盡管他一直試圖在她耳邊說著什么，可他知道，她一句話都沒有聽進(jìn)去。
皇家林苑在京都郊區(qū)，柳墨執(zhí)意要去一看，爬上了最近的一座山峰，目光癡癡眺望著那方向，哀慟而絕望。
“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陸生中毒的事情？”柳墨跪坐在地，心灰意涼的問。
林遠(yuǎn)之一震，一臉灰敗。
“是，在前去寺院找你前，陸生已經(jīng)告訴我了?！?/p>
柳墨雙手捂臉，狠狠閉上眼睛。
“陸生曾被五皇子抓走，強(qiáng)迫喂了西域的毒藥，要他回三皇子身邊盜取消息充作細(xì)作，陸生……陸生不甘被控制，干脆輔佐了三皇子，五皇子死后，三皇子不知從何處得知這一消息，心中起了間隙，暗中把解藥毀了。”
所以，才有了皇上那看似寬仁的封賜和允諾……
所以，陸生一直都是知道的，卻從沒有跟她提過一字半句。
所以，她奇怪為什么陸生變得話多起來，原來是怕來不及說出口。
而他每每沉默而安靜的抱著她時(shí)，是不是也在想著自己將要遠(yuǎn)去的事情。
即便時(shí)日不多，他卻寸步不離，是害怕以后再也不能陪伴，所以要萬分珍惜。
那溫柔如水深情似海的目光中，是如何將悲傷隱藏得恰到好處，連她都被騙了個(gè)全。
“……他怎么可以這樣……丟下我……”
她喃喃說，內(nèi)心已痛得麻痹。
她站起身眺望著那里，任由眼淚肆無忌憚的流著。
“柳墨……”
林遠(yuǎn)之想說出節(jié)哀的話，卻發(fā)現(xiàn)看著她此刻心碎的模樣，節(jié)哀兩字卻再也無法說出口。
“陸生生前，給你留了一封信?！?/p>
柳墨轉(zhuǎn)身，靜靜看著他從懷中取出信，交給她。
她拆開，顫抖的手有些不聽使喚。
“吾愛，當(dāng)你拿到這封信時(shí)，說明我已離去，墨兒，不要傷心，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換你的笑容，你要堅(jiān)強(qiáng)勇敢的活下去，這樣我才能走的安心。
林遠(yuǎn)之，或許你已知曉，他就是你的未婚夫，他……他是個(gè)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忘了我吧。陸生?！?/p>
“安心……”柳墨突然大笑起來，“這就是你的托付……哈哈哈”
林遠(yuǎn)之站在身后，看著她凄迷而瘋癲的一直笑著，目光空洞。
柳墨停止了大笑，神色悲憫的看著林遠(yuǎn)之，下一刻變得安詳而平和。
“對不起，我做不到?！彼龑λf。
他眼眸驟變，瘋狂的搖頭，上前卻又止步。
“柳墨，不要！”
他大叫。
她卻笑了，笑得百媚叢生，笑得嬌艷美麗。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陸生，你一個(gè)人不寂寞么，讓我來陪你吧，這一次，我很任性，不想再聽你的話了。”
她轉(zhuǎn)身奔去，縱身一躍，下落的那一刻回頭看了這世間最后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