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1丨你看今年北極的雪一直都沒有下

讀過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的人,或許有機會遇到引發(fā)這部名著的另外一部小說《佩德羅·巴拉莫》,作者是胡安·魯爾福。加西亞·馬爾克斯曾寫到:“對于胡安·魯爾福作品的深入了解,終于使我找到了為繼續(xù)寫我的書而需要尋找的道路”、“他的作品不超過300頁,但是它幾乎和我們所知道的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一樣浩瀚,我相信也會一樣經(jīng)久不衰”。

胡安·魯爾福留下的文學作品不多,只有短篇小說集《燃燒的原野》和短篇小說《佩德羅·巴拉莫》。在臣服于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那個著名的開頭時,如果我們知道還有胡安·魯爾福的話,就明白馬爾克斯說的絕非謙詞。

“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那時的馬孔多是一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蘆葦蓋成的房子沿河岸排開,湍急的河水清澈見底,河床里卵石潔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

馬爾克斯講述有關(guān)村莊馬孔多的故事源頭不是由他而起的,而是源自胡安·魯爾福。比如魯爾福在短篇小說《盧維納》是這樣講述這個地方的:

“不管從哪處看,盧維納都是個非常憂傷的地方。您正往那里去,您會感覺到的。要我說,就是一個讓憂傷筑了巢的地方。在那里,人們不曉得歡笑,好像所有人的臉上都蓋著一面板子。您要是愿意,隨時都能看到這種憂傷。在那里吹著的風攪動著這種憂傷,卻永遠不能把它帶走。它就停留在那里,仿佛就生在那里似的。這種憂傷甚至可以嘗得到,感覺得到,因為它總是停留在人身上,死死地把人壓住,因為它讓人窒息,就像是在活蹦亂跳的心頭敷上了一大塊爛泥?!?/p>

類似的描述和句子在胡安·魯爾福的短篇小說集《燃燒的原野》中隨處可見。

讀魯爾福的這本書,憂傷就像是不會化開的冰,但靠近這些文字的人,在感受到冷的同時還會變得干渴,卻找不到水。魯爾福講故事不會像馬爾克斯那樣手下留情,給想象一雙翅膀。魯爾福的文字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刀,在人眼前晃來晃去卻不落下。他的故事都是硬生生的,像是鐵汁澆注的地里長出來的麥子,捻開麥穗,剝出的麥粒都是刀削斧剁般的形狀。譯林版的《燃燒的原野》一書,譯者張偉劼為了這樣的文字著實費力不少。

《燃燒的原野》中集合了魯爾福寫的十七篇短篇小說,閱讀這些小說,就像是突然闖入了某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這個地方風聲蕭蕭、煙塵滾滾、地面燙得像餅鐺似的?;臎龊拓汃な囚敔柛P≌f中的氛圍和背景,在這樣的土地上,人的心都是寸草不生的模樣。盧維那----不過是其中一個地方罷了。

按照魯爾福在《盧維納》的講述,這個小鎮(zhèn)位于大山深處并且被人遺忘了,青壯年離它而去,只留下為數(shù)不多的婦人、孩子和老人還守著?!霸谀莻€死氣沉沉的地方,連狗都死光了,這寂靜都沒有狗叫聲相伴了,人去了那里,待到習慣了那里的大風,就只能聽到這在萬物的孤獨中包含著的寂靜了?!必汃さ耐恋刈C明它從未繁盛過,而來了又走的人和來了無法走的人,只是見識了證明的發(fā)生,或是成為證明的一部分。

魯爾福在《燃燒的原野》中展示的氛圍營造比起情節(jié)演進更為重要。破敗、荒涼、貧瘠作為名詞或是形容詞出現(xiàn)時,其實是不明確的。魯爾福的高明之處就是他在這十七篇短篇小說中還能讓人感受到絕望、殘酷、孤獨和冷漠這些內(nèi)容,這些內(nèi)容和上述詞語加總在一起時,人的土地和人的日子之間的緊張關(guān)系就會慢慢地繃緊,連帶著讀者一同卷進進去。一起化成詩意的文字。

如果是單純的詩意,還有透口氣的可能??筛柛H晕粗共剑谠娨獾奈淖种羞€講述了人性中的惡,一種純粹的惡。魯爾福沒有為這些形態(tài)不同的惡找解釋,這些惡就是在那土地里生出來的,它就是那個樣子?;臎龅耐恋睾拓汃さ纳?,不應成為惡衍生的由頭,這三樣東西摻和在一起時,就成了魯爾福的小說。

魯爾福不想指責任何人,他所作的,就是把它表現(xiàn)出來,表現(xiàn)的平白或是復雜,表現(xiàn)得或驚心動魄或充滿悲涼。生存的現(xiàn)實被赤裸裸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讀魯爾福的小說時,我們在潛意識可能會認為這不過是作者對現(xiàn)實的逼真描寫,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小說的故事和原原本本的現(xiàn)實,到底哪一個?才是魯爾福筆下那一片燃燒著的原野呢?

馬爾克斯筆下講述的村莊馬孔多,至少還為讀者留有“魔幻現(xiàn)實”的出口,為那些找不到合理解釋的情節(jié)發(fā)展找到可以繼續(xù)下去的可能,魯爾福的做法不同,他筆下的現(xiàn)實不帶魔幻的手段,現(xiàn)實都是硬碰硬。土地堅實,人踩在地上,為了活,會想出各種辦法,也會生出無數(shù)的故事。土地和人相伴相生,怎么樣的土地,就有怎樣的人。反過來說,也一樣。如果說魯爾福的短篇小說中有什么共同之處的話,那就是熱,滾燙的土地、炎熱的天氣,以及焦躁不安的心靈。我想,這一點應該是真實的。

魯爾福在他的小說中只講述了土地上“有什么”,他沒有回答“為什么”。土地為什么是這樣?人為什么要那樣?這些問題看上去像是特意留給讀者的,不過讀完魯爾福的小說之后,讀者往往骨鯁在喉,提問的勇氣怕多半會冰消云散。在領教了魯爾福的文字后,讓人覺得小說消失了,詩歌就會出現(xiàn)。正如譯者張偉劼在《燃燒的原野》舊版序言中說:“無論如何,最土的東西被詩意地表現(xiàn)出來,成了可以為全世界讀者接受和欣賞的東西,這是胡安·魯爾福創(chuàng)造的奇跡”。

盡管胡安·魯爾福在完成《佩德羅·巴拉莫》之后就絕少創(chuàng)作了。正如愛德華多·加萊亞所說:“在完成了一場極為深刻的激情之后,魯爾福便沉沉睡去”。不過,好的作品已經(jīng)完成,它就會一直醒著,盯著所有路過的人。

《燃燒的平原》和《佩德羅·巴拉莫》這兩部作品一直醒著,它里面的故事和人到現(xiàn)在依然汲汲營營,要么忙著生,要么忙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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