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有種面包,叫雞腿面包,名符其形,油漬焦酥表面,內(nèi)里擱置些火腿粒,咸香抓舌,廉價易得。我放學(xué)的時候很愛買,走在回家的路上,煞有其事的一手舉著,一手揩著嘴角的油,囫圇吞咽,手指頭都嘬得干干凈凈。
那一年我六年級,寫了一篇半命題作文,老師說很好,感情充沛,行文流暢,他站在講臺上朗聲的讀,我坐在臺下故作鎮(zhèn)定,單手托腮扯平嘴角,笑意卻捂不住的從眼睛里跑出來。
那時我十二歲,虛榮心暗地里破殼,對不曾擁有的總是懷有旺盛的憧憬。一只獸她長啊長,磕磕碰碰,摸黑尋探,終于從石頭縫里冒頭。她很餓,非常餓。我勞心費神,精挑細選,以文詞灼灼為皮,煽動感情為餡,給它捏造雞腿面包。野獸吃飽了肚子,在陽光下舔洗爪子,尾巴掃來掃去,在窗子口試探。
下課了,有人對我說:你的作文是假的。我大驚失色,手足無措的看著他一樁樁細數(shù)我的加工品。
突然有人拿了一只真正的雞腿在你面前啃食,說你看吧,這才是真的雞腿。你湊近一聞,才恍然明白,加再多的油鹽火腿,烤制的焦酥爽口,甚至哪怕周圍的人都說,這個雞腿面包真好吃啊,可它還是個面包。小野獸垂頭喪氣,偃旗息鼓,摸了摸肚子,一聲嘆息。
假的就是假的,沒有就是沒有。再怎么考究精美,構(gòu)造巧妙,也不過是重油重鹽的路邊攤,害怕被人識破乏味莠質(zhì)的真相。
于是,從那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只會老老實實的寫切身經(jīng)歷的事情。
后來又突然想通覺得這件事兒不對。我也沒說我的雞腿面包就是雞腿啊,重油重鹽的路邊攤也的確好吃呀。
反正現(xiàn)在如果讓我穿越回去,我一定會對昂首挺胸的對他說,老子就是寫的假的怎么了,假的也比你的好呀,有本事你編的比老子逼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