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澡堂子估計是30歲以上北方人的共同記憶。
那時候，男澡堂和女澡堂都差不多，冬天是軍綠色的厚帆布門簾子，夏天是海軍藍的布簾子，進門買票，可以租借或者自帶一把鎖，多是雙環(huán)牌的，進去脫了衣服可以鎖上。報紙和澡籃子是必須的，報紙是為了墊在箱子里放衣服，澡籃子裝毛巾、拖鞋和洗漱用品，根據(jù)各家各戶條件不同，澡籃子里的內(nèi)容也不一樣。不過，30年前我小時候，各色各樣自家編的小籃子里，內(nèi)容大概都是一樣的，那時候家家都是洗頭膏、香肥皂和絲瓜瓤，沒見過別的。有一次我撿了塊圓形的肥皂拿在手里愣怔半天，那肥皂的主人大聲說，這誰家孩子沒教養(yǎng)，亂拿別人東西！我媽聽見后，跟那個女人撕打了起來，我嚇得哇哇大哭。但是大人好像都覺得很正常，光著身子打完了，各自沖沖洗洗，穿上衣服沒事一般。記得那天我媽還挺高興的，就說了我一句，以后別干啥都慢半拍，跟傻子似的。
男女澡堂的差別主要是男澡堂據(jù)說都有泡澡的池子，所以男澡堂到了冬天，可以容納更多的顧客。因為泡著的，只要沒水沖，就可以一直泡著，反正圖的就是個暖和。記得小學(xué)時候我們班有個男同學(xué)，不知道為什么，跟我說起來他洗澡的時候，有個老大爺放了一連串屁的事兒，他說開始是一串泡泡，慢慢地隨著臭味散開就漸漸消失了，后來有個大泡泡老是不破，浮在油膩膩的水面上，他忍不住去拿指頭捅破了，結(jié)果，一時間臭的，一群大人正說話呢都停住了。
在我的記憶中，印象最深就是媽媽給我搓澡，疼起來的具體表現(xiàn)說哇哇大叫一點都不夸張。感覺最可憐是那些小娃娃，頭上的泡沫往往都蓋住眼睛了，身上還被狠心的媽媽給使勁地搓著，白嫩嫩的肉上印子通紅。大人們往往邊忙邊罵著這些賠錢貨。小孩子哪里知道，對于一兩個禮拜洗次澡還總是搶不到水龍頭的媽媽們而言，這已經(jīng)不僅僅是生活，簡直是戰(zhàn)斗。
只有洗完了，走出澡堂那一路是最清爽的，媽媽端著澡盆子，像打了勝仗一樣開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洗干凈的孩子估計看起來也可愛多了，夏天一般能整瓶汽水喝，冬天則買上一碗現(xiàn)包的小餛飩，白的餛飩，清的面湯，黑的紫菜，最神奇是那一滴香油，成就的是一碗滿滿的滿足。
長大了，我們都忙著跟小時候掀開厚布簾子擠出澡堂子一樣，走出從小生活的地方。
我以為自己可以走的很遠，并從此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洗澡，最好跟電影里那些外國人一樣。
沒曾想，20年后的現(xiàn)在，就在同一條街上，我們單位門口也開了一家這樣的澡堂子。
現(xiàn)在我隔天就去，成了常客。
除了沒什么人，其它都和過去一樣。
五元錢一個人，厚帆布門簾子，破木頭柜子，鋪著白床單的窄床可以修腳或者拔罐，里面是一個貼滿了白瓷片的大房間，里面是一個接一個的水龍頭，間隔大約半米，沒有隔斷。
于是乎，洗澡的時候，我又看到了各種年齡的同性的軀體，以各種姿態(tài)在水龍頭底下，我看到孕婦那高隆著的肚皮，老婆婆干枯的軀干，柔美少婦的矜持和傲嬌，肥胖大媽的肆無忌憚。一切都那么親切，出門處也是一面大鏡子，旁邊照樣用繩子拴著一把粉色塑料梳子，在那鏡子里，我看到裸體的自己，恍惚間20年前那個張皇少女，從不曾驕傲和張揚過，轉(zhuǎn)瞬已步入中年。
